苗城明月
一个朴实的乡村,居住着一些朴实的人。也发生着一些朴实而有韵味的故事,这些故事,也让我们收到最真切的感染。文字表达熟练,情节设置较好,读来令人感怀。推荐欣赏!
写在前面的话
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更容易记得的是苦难,于是有人便觉得活着是痛苦的,生活是煎熬的。我想说,生活是一个顿悟的过程,任何一个人最终都将会原谅生活、热爱生活、感激生活。
我愿用自己笨拙的笔来抒写自己对生活的许些感触及一些微薄的感受,我试图去理解成长里一些苦难的顿悟与解脱,哪怕它只是像雏鸟一样笨拙稚嫩。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的家乡,发生在一个遥远的边城,这个故事里没有都市繁华,没有爱情缠绵。那是一个煤油灯的年代,他们不懂得读书写字,他们无法用文字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热爱,表达自己情爱。可是他们敬畏生命,创造生活,像神仙一样逍遥的活着。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爱与生活的故事。
楔子
从广西去往云南的路上,途中经过一个县城,它座落云南省的东南部,是文山州东北部的一个县城,或许正因为它是广西与云南接壤的地方,于是把这座城命为广南。洪武年间开设广南府,清朝时期未有变动仍然延用广南府,民国2年废府为县,1958年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成立,广南县便一直隶属至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汉、彝、白、傣、壮、苗、回、傈僳、拉祜、佤水、满、独龙等民族,其中又以汉族、壮族、苗族为多。
如果你没有来过这片土地,你不会知道什么叫做沧桑。如果你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那么你便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荒凉。
沧茫大地,静寂无声。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就这样亘古不变的存在,犹如绝望的永远。这里的人们沉默的随着日出日落过活,坚守着这一寸土地,万千年来莫不如此。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希望,他们的人生,全将这样执迷不悔的抛洒在这片荒凉哀伤的土地上。
他们是朴实而善良的,他们是智慧而勤劳的,他们是和平而勇敢的。他们的鲜血曾令这片土地腥红,他们的泪水曾令这片土地感动,他们的情爱曾将这片土地柔软,他们的歌舞从不曾让这片土地孤单。
(一)
若是从文山下广南,会先经过一个叫革夺的小村,村子由路而分,右侧小村房屋略少,`四周群山围绕,葱木茂繁。再往下去,梯田交陌横下,田的尽头有两个水潭,上头的水潭比起下头的略小,一年四季阴绿不变,在缺口处有源源不断的水往下面的潭水注去,日日夜夜,年年岁岁,莫不如此永不枯竭的流淌,这样的生命叫人油然敬畏。下面的潭水由于面积甚大,故清绿远胜上面小潭,却由于一直有上潭的水注下,从来没人知道它的底下是否也会出水。
公路的左侧是革夺大村子,大概会有百户以上,村子下面亦全是农田,在农忙季节,整个原野都是弯着腰插秧苗的状族农人,这儿的姑娘们总会把山歌从白天唱到晚上,让人永远疲惫不起来。有些白了胡子的爷爷们不甘年老,田野上时不时的也总会听见沙哑而沧桑的歌声。路过这里的人常常会恨这条路过短。
从革夺村子翻过去,就全是小路,孤耸的山,苍荒的坡谷。在黄昏或者在阴雨天,若是一个人路过这儿,总是叫人心儿也柔软了去。
这一天,谁若路过这条路,便会听见对面的半山上咚咚的砍柴声,还有萦绕半山的苗族山歌。在山那边有个苗寨,男孩和女孩们总是喜欢远远的来这边取些木柴背回家去,半山坡上,桂兰唱累了歌,边把修好的木柴装进背篓,边跟妹妹秀秀说话。
“秀秀,村上的阿婆得了死病,爹爹说她可能要治不好。”
秀秀叹完气,涨红了脸就想哭,但忽然想起阿婆那种好人,是怎么也不应该会死的,一个月前路过阿婆家门口,老人已经得了病出来外面烤太阳,她叫秀秀等一下,从家里拿出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署,她和姐姐桂兰吃了好半天才吃完。
“等我们把猪菜割好,一起去看她,成事不成事?”
桂兰把装好的柴扶起来,去边上帮妹妹也扶起,说“成事。”
她们一边走路,一边聊起前天晚上的那个年轻人,快快的把不快活的事也给忘了。她们绕过山绕过水歇息了好几回,才回到村子里。
这村子大约有六十多户人,男的都有一身好肉,上得高山射杀大鸟,穿得过闺谷追捕野猪,又会哄姑娘开心,善良而朴实。姑娘们喝山里清凉的泉水长大,一个一个也是善良漂亮,又会唱歌,又会做活计,总是有许多其他村子的男子隔几天就来谈亲。这个村子的男子们也不生气不嫉妒,总是把外来的男子请吃饱了饭,再去叫会唱歌的姑娘们来一起对歌。这个村子长得最好看和最会唱歌都是熊家二老的两个女儿。熊家二老名叫熊天顺,年轻时拿过枪打过战。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杀过豺子,打得野猪,又做过兵又长得英俊,近些的许多村子没有人不认得他。姑娘们盼着有天可以和他谈亲,父母们也兀自盼着有天他会带着人去求亲。而他相中的是丘北那边的姑娘,那姑娘美过远近村子的所有姑娘,会做活计,又会礼节,还懂得孝顺。他们的结合,其他姑娘和男子们都服气,成为一桩美谈。二十年过去了,夫妻二人育有有二女一男,大姐唤做桂兰,今年已经快17岁,在这个地方谈起唱山歌没有人不服她,二姐秀秀今年15,生得名字一样,美过所有姑娘。谈起老人一辈,没有人不敬佩父母二人,谈起年轻一辈,没有人不服气姐妹二人,姐姐生得貌美如花又为人直爽,又有干练,如男子一样能干,谈到谁家女儿懂得持家,谁也不会忘记了她。妹妹今年才满15,生得羞花闭月,天生便带着些忧愁之气,让人看到便忍不住的想怜爱。秀美过远近所有村子的姑娘,却是害羞之极不大说话,姐姐不在时,从不与陌生男子说话,若是有男子忍不住她的美,总是决定要结识她,她会像个野人跑进大山,如果被男子拉住挣扎不开,便哭得像孩子。
(二)
吃过中午饭,桂兰同秀秀背起背篓想出去搳草,姐妹二人往山弯那边走,妹妹在后面问姐姐累不累,桂兰回头看见妹妹红了脸,于是打趣着说“那个太阳伙子喜欢上你喱,热情的盯看得你脸也红了。”秀秀拉了姐姐的手说,“我们找个地方躲凉,这样的日头会把草也晒死了咧,猪也会不吃。”
两人坐到石板上,背后的大山挡住了日头,两人忽然凉爽起来。秀秀忽然记得前天晚上,姐姐与那个人对山歌真是好得天上去了,连爷爷们也都被吸引出来,而姐姐却不懂得害羞,二人越唱越好,把人心也唱得空了。
“姐姐,你爱不爱那个白龙。”
“妹妹,你莫要瞎说,谁才爱他。”
“姐姐,这石头好生热咧,跟心里一样,暖得叫人快活。”秀秀调皮的转着一双大眼睛,柔软的靠在背后的大石头上。
“姐姐,你还记得不记得海燕,去年她才嫁人哩,前几天我在市集上遇着她,她背着个大胖儿子,又暖和又可爱,我摸了他的脸儿,还会呵呵的笑咧。”
桂兰忽然的抓起妹妹的手,小心的握在自己的手里。心里想,若是自己跟了那人去,往后妹妹就要一个人去背柴,一个人去割草,没有一个人做她的伴儿,她会不会寂寞得一直哭,想着想着就长了翅膀飞得远远,慢慢心也空了,提不出力气来。
“妹妹,我们唱一段歌,好不好?”
“你是姐姐,我后面唱。”
“那妹妹你听好,我前面唱。”
山谷山谷你真笨,我胡乱叫嚷你也回应。
你回应为什么回应,路那么长你不大声。
牛有耳朵也听不见,牛上的阿哥怎么听得见。
阿哥阿哥你真傻,人家喜欢你你不来。
你又善良又年轻,又身无疾病。
你能耕田又能打猎,还能唱歌。
可是你为什么不唱歌。
为什么不唱歌。
妹妹听得痴了,姐姐唱得柔和暖心,可是快乐里却洒了忧伤,秀秀心上有了一丝凄凉。
“妹妹,好听不好听。”
“好听。”
“好听,你为什么不后面也唱。”
秀秀轻轻的抬了嗓子,却忙对桂兰作了嘘的手势,山的那边已有人在回歌。
白云白云你为什么耍无赖,你说只要天不下雨,你就下来。
天不下雨,你也不下来。
溪水那么清,雨舍不得下,雨舍不得下它自己不下。
妹妹你温柔又漂亮,你会烧饭会给阿爸打酒。
你会唱歌会生活,谁喜欢你谁都喜欢。
白云不下雨,我们去找白云。
我们去找白云。
秀秀听得痴了情,心里暖和得不想呼吸。
“姐姐,那个声音好像是白龙。”
桂兰看了一脸坏笑的妹妹,知道她心里。
“他爱是谁他是谁。”
“姐姐,听说,他是要来讲亲的,你知道不知道他跟谁讲亲。”
“妹妹快点说,他是跟谁讲了亲。”
秀秀看了看姐姐,就是忍住不说。桂兰渐渐急了,也不知道姐姐的脸是急红还是因为其他,秀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桂兰终于觉得被妹妹耍,伸出手去就是要捏秀秀的脸。
秀秀看了看天,太阳也会老了。
“哎呀姐姐,天要黑了,草都睡了,我们要快点。”
(三)
等桂兰和秀秀背着草回到家,只见母亲才从外面回来。
“村上的阿婆得了死病,今天被神抓去了,你们害怕不害怕。”
秀秀忽然流下泪来,想到从此再看不见阿婆慈祥的脸,这是怎么样都治不好的伤。
桂兰轻轻帮妹妹拭去了泪水,把温暖传去她的手心,想让她知道,不管经历怎样的事,有一些温暖就像阳光,永远永远不会失去。秀秀抱起姐姐,眼泪也慢慢的被吹散。
阿婆的葬礼在十日后举行,吃过早饭桂兰约了妹妹去看阿婆,这是最后的机会,再晚一些阿婆便会被放进了土里,怎么都不会看得到了。桂兰牵了秀秀的手,二人来到房子外面听见里面芦笙的声音,还有锣声鼓声混到一起,一锣一鼓的敲在秀秀的心里,她仿佛终于相信阿婆再也不会对她说故事和对她笑了。来到阿婆棺前,秀秀再忍不住眼泪,把头上的头巾蒙起了头,摸到阿婆头部的棺上,想起她温暖的笑,眼泪顺着脖子,把衣服也全湿了。秀秀还没有哭够姐姐便拉了她出来,姐妹二人来到屋外,又哭了一次,仿佛终于把心里的委屈殆尽。
中午后来悼念阿婆的人渐渐多了,年轻的伙子们不是来悼念死人都的,死的人死了,在天上想看见活着的人好好的活下去。伙子们有来自好多个地方的,他们看过路的谁家的姑娘可以谈亲,就上前去跟她说话,若是姑娘对这个伙子也有爱慕,两人就可以一直谈,直谈到成了亲结了婚。若是姑娘已经有了心上人,或者不喜欢这个伙子,男子会服气她的的拒绝,谁也不会生谁的气。
姐妹二人回家时遇见路边的男子们,可是男子们看见两个姑娘哭着,谁也不敢上前说话,只是跟着跟着,看到他们进了家里,心里想着想着已经做出了主意。
如果晓得哪个村子死了人,年轻的姑娘们便会约了一起来看吹芦笙,这是难得的盛会,而男子们谁若错过这样一个机会,听到去参加的人回来后讲,这次有怎样漂亮的姑娘,又有哪个帅气的伙子跟哪个漂亮的姑娘谈成了亲,便会后悔得肠子也青了,倘或这次自己有去,定会娶全了所有漂亮的姑娘。
下午以后太阳渐渐的凉爽了,本村的和来自其他村子的姑娘们男子们便一起出来谈心,大路上小路上全都走满了人,谈到开心处笑开一片,如果有好生爱慕的便约去人少些的地方,谈起有深度的心里话。除了死了人的亲人们,再不会有人悲伤,他们的心全融化入了这样的爱里。这样的景况看在大人们眼里,一个一个也心开了花,今年的这群孩子出落得真叫人满意呢,想到漂亮的姑娘就要这样一个一个嫁去给别人家,心里又帮着不舍,然后自己也仿佛年轻到了从前。这样的景况是任谁也要激动得忘记了年龄的。
年轻人忘记了时间,看月亮慢慢点灯,他们却越发兴奋,若是被谁先谈成了那些漂亮的姑娘自己就只好不舍的去祝福,在这之前要为自己完成所有的努力。
(四)
娘亲与爹爹都去阿婆家帮忙做事,桂兰与秀秀点了油灯陪爷爷守家,秀秀闷闷地看着姐姐眼里的灯一闪一闪,懒懒的花也不想绣了,硬是要爷爷讲个故事,老人不舍的把烟斗抽出了嘴,叫姐妹二人出去外面跟大家玩一下,桂兰听得所想,就想叫妹妹出去,却忽然想到爷爷一个人怕是也要孤单,想到阿婆毫无预兆的便被神抓了去,再舍不得爷爷一个人陪着这灯,从后面搂了老人的脖子。
“爷爷,我和秀秀才不贪玩,爷爷讲故事可比他们好玩多咧。”
老人并不多话,倒是把两个丫头的好意看到了心里,再不忍撵他们。正准备给姐妹讲个故事时,有人叫门,秀秀快快把三个伙子迎了进来然后给他们揣了茶水,小心的坐回爷爷身边。三个年轻人略有局促,半天不好说出一句话,倒是急红了脸,老人把一切看在心头,慈祥笑了说,伙子们莫要做了客气,都是兄弟家里,当成自家一样随便更好。
三个伙子一一各是做了介绍,白龙是出门走玩,全几天便已到了村子里,而另外两人也都与他一个村子,这次随了家里老人来这做客,昨天晚上听得爷爷吹笛子真是好听,今晚一定要来看看。
“爷爷身体像是老虎,笛子吹得像高人咧。”白龙鼓了胆。
“老了,也许再过三五九年就得被神抓去,太阳年轻只能你们兄弟能追得上咧,你长得像大有作为的人,有力气也有礼貌。全几天听桂兰说,你唱歌赢得所有人。”老人慈祥的微笑,言语里无不是对年轻人的赞赏。
桂兰摇了爷爷手,不准他说。
白龙笑红了脸,“年轻人不懂事,不比爷爷呢,常听我家爷爷讲起你们一辈,你们唱歌才神咧,对了山歌一两天也不晓得饿,鸟儿鱼儿也都不舍得离开咧。”
另外两人也都是能讲会说的,与老人讲了好多长时间,桂兰有时也帮爷爷说些话,秀秀脸也笑得红了。
过得真快就好半夜了,要走时,白龙又问了爷爷。
“你桂兰今年多少岁了,长得太好看呢。”
桂兰拉了爷爷,好像是说“不准说,不准说”。又好像叫爷爷“快点说,快点说。”老人笑呵呵说“人老咯,好多东西也都不大记得,怕是要说错,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说咯。”
白龙笑呵呵看了桂兰一眼,才道了别。秀秀赶紧拦好了门,终于拉起爷爷的手笑得花也全开。
爷爷把两个孙女抱在怀里,好像才晓得那两个玩泥巴的丫头已经长大。
月亮已经高了。
桂兰想着白龙阳光一样的笑,又记得前两次与他唱山歌,心里说不准想他不准想他,却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想他,羞得红了脸忙看了秀秀,没有被她发现才好。秀秀却已经快快的进了梦,早上起来就问姐姐,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唱了一夜的山歌,桂兰说没有。
(五)
今天就要用土把阿婆盖起来了,叔伯们在阿婆棺边杀了牛用来祭拜,芦笙手在亲人们一片哭声中也吹也跳,帅气的男子转得像螺旋。一个吹得跳得累了便换下一个,年轻的芦笙手们知道老芦笙手们有意培养年轻一代,于是也不客气,想把自己的技艺全表现出来,能得老人点点指点也是很有进步。白龙接起一个兄弟递来的芦笙,也吹跳起来,老人们不再评论,而是安静的看起他的技艺,他的技法高超,已有老芦笙手一样熟巧,老人们吹了一生才得这样的技术,而不知眼前的年轻人竟是怎样的聪慧或曾经作了怎样的努力,已有这样的功力,无人不在心里默默叹服,想起年轻一辈也算后继有人,又无人不在心里默默开心。其他的芦笙手没有一个像白龙一样俊秀,没有一个吹得像他一样好,所有的人把他围了起来,已经挤不进去了,外面的人还是要拼命的挤,终于白龙吹完了芦笙,所有人好像从死了才又活了回来,白龙一曲吹罢,扛了芦笙作势便走,却不知道被哪个姑娘先去拉了白龙的衣脚,其他姑娘怕白龙与她谈成了亲,十多个姑娘也一起拉了他,白龙脸红得要哭又无能为力,怎么样也挣扎不开这些姑娘们。看见站在外面的桂兰与秀秀,终于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他叫她们叫救他。桂兰去拉了白龙就跑,跑了好长一些路终于甩去了那些姑娘。桂兰笑得怎么样也停不住,白龙却看得呆了痴了。
“桂兰,你长得真是好看,笑起来就像春天。”
“谁才好看,我不好看。”桂兰想捂了脸却才感觉手被白龙拉得紧紧,自己也舍不得挣开了他。
“半年前,我听见过你唱山歌还听见你吹叶子,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会唱像你一样会吹,我这次就是故意来看你的呵。”
白龙轻轻吻了桂兰的手,“桂兰最好看,所有姑娘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半,我是真心喜欢桂兰的,这次来这里只想与你谈亲,你若愿意,我回家便叫我爹爹来跟你爹爹说亲。”
桂兰心里像是空了,没有一点点主意,只能叫白龙亲了她额头,羞红了脸再也不想抬起头。
(六)
这一天晚上,桂兰与秀秀睡到了一起。
“妹妹,如果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要一个人去山里取木柴和割草,你害怕不害怕?”
“姐姐,你为什么不带了秀秀一块去,不管你去了哪里秀秀也要去跟你作伴。”
桂兰想着自己倘若跟白龙去后,再没有人保护秀秀,如她一般脆弱是不是要一直红了眼睛,想着想着泪也流得累了,悄悄的睡了去。秀秀想要睡着,在心里叫自己什么也别想,却好像另一个自己叫她什么都想,折腾得累了后轻轻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去了梦里。在那个轻柔暖和的地方她又听见一夜的山歌。
好几天后,白龙父亲果然叫来了人说亲,迎娶那天,姐妹二人哭得脸也花了,爷爷像哄孩子一样哄着秀秀,等她醒来,想起要与姐姐一起去割草,又哭了一遍。
晚上爷爷陪同秀秀一起坐在门外的石头上,爷爷给她讲了好半夜的故事,秀秀才倒在爷爷怀里睡着。姐姐嫁后,秀秀开始一个人出门上山,路上若听见虫儿鸟儿鸣叫,她也要流半天泪。有天晚上月亮从房头倾射下来,凉凉的洒在她的身上,她躺在在床上想事情。安静里却偏偏有人吹了笛子,笛声悠扬如泣如述,一声一声撕在她的心里,好不痛快,眼泪哗啦啦的流,心里也柔软得舒服,似乎这些日子累积的委屈一齐被冲垮,恨不能把所有泪水这一晚全流干了净了才好。她想过了今晚,自己或许再不会流泪。
炎热的季节已经过去,她把姐姐留给自己的衣服暖暖的套在身上,一个人去割草,天常常是灰灰的,她喜欢一个人在山里呆上很长的时间,路边的树,树上的鸟没有她不认识的。她像个让人愿用一生疼爱也嫌不够的孤独的天使,也像一只野猫随时会跑进山里。遇上下雨,她便不去取柴,穿了厚厚的衣裳,再笼了母亲买回来的雨衣去山里割草,下午取了针线坐在门边织绣,针线活她并未怎样努力的去学习,却似乎天生便懂得这门技术一样,一个瞬念便总能绣出别人不曾想到的纹案,她没念过书不懂得写一个字,却往往能将自己想到的东西绣在作品里,姐姐看得懂总是夸她绣得有灵气,仿佛观音做了点化。村里同大的姑娘羡慕姐姐歌唱得好,羡慕她长得好看,羡慕她天生便懂得刺绣,可她从没细想过这些,偏偏错过这样年纪里该有的自豪骄傲。
(七)
这一年她并未曾怎样期盼,可却终于还是过年。以往过年都是与姐姐一齐准备,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可这次总觉得怎样穿戴也不好看,缭乱里她挑了一套白色的外衣搭配白色的裙子,还套了一顶白色珠帽,她在爷爷面前转了几个圈圈,身上头上的珠子也快活得响着了不愿停。爷爷打趣了她,如你一样好看,让其他男子看到,总要拉了你去做娘子,她不饶爷爷,把嘴儿嘟得高高。
早饭后,只要仍有力气的人便来到村边丢绣球,男人站作一排,女人站作一排,女人必是自带了绣球,将球抛给对面的男子,对面的男子又将球抛回来,看似单调却是乐在其中。男子要唱了一段山歌,歌里问及女人许多问题,女人便又回一段,回答了男人的问题后,便又是要问上男人一些问题,若是结了婚的人,他们便要问起生活,今年的收成是否又比去年增长了许些。如若并未结婚的,便会问起女人是否相中男人,胆子大些的女人也是要问男人是否相中了她。
只与自个村子的人庆祝仍嫌不够,便该去与其他村子的玩儿了,村子后面的大山高过周围的所有山,爷爷们年轻时,杀了野鹿射了大鹰总是要拿去那里“插旗”,以证明自己的能干,后来又曾在那里制过许多的鼓(在越高的山制作的鼓越响),山便是出名了起来,只要是过年,总是会周围所有苗族寨子都要有人来玩的,站在山顶,便可看到一路下去,来来往往的人群,而来玩的人却也全都是未嫁的姑娘男子,若是有些初才结婚的的夫妻也是会来玩,不过他们便会走在一起,不叫其他人会有了误会。男子的衣服大都是黑白色与蓝色,从不掩盖了女人的美,于是一眼望去,无不是看见一整座山一整座山的花花绿绿的女孩,从这个头直消失去了那个山头,看得叫人眼花瞭乱,无不兴奋难安。若是有慕名而来的远方的村子的男子,总是要跺了脚仍觉解不去一身兴奋。
若换了从前,姐姐可总是要去得最早的,可这次秀秀吃了饭才与村子里的姐妹们上山去,到了山上之时,路上便已经走满了人,秀秀一身白衣似雪,又高山隐雾,无不让人觉得这女孩莫不是才从天上飞来,男子们倒是无不闻过其名,却太多人未见过此人,今日得见这般射姑一样美女,无人不兀自心动难忍,但听旁人谈论,便是熊家二老的二女儿秀秀,于是叹服声一片,言语之中无不是爱慕至极,却是无人敢上前搭话,一群人做了她的尾巴。秀秀也不做言语,把头稍稍低了些,跟着姐姐们走,可是再远一些,姐姐们却又相继遇见了自个的相好,拉着去诉说思念了,秀秀最后跟着往日玩得更好的百花,百花也是有了相好的,三人走了好一些路后,秀秀却是觉得自己有些不便,隔挡了百花和爱人欢好,于是要了借口兀自一个人,后面有上十来个男子总是不离的跟着她,他们终于也再忍不住她的美,一起去想与她搭话,秀秀低了头任别人怎样问就是不说一句话,男子看她一脸通给,竟是就要哭了脸,是也不晓得怎样把她给生气了。男子觉得有了气馁,却不舍得便离开她,想到若能在她也红也白玉一样的脸上亲上一口,怕是死了也是要开心。
(八)
天终于舍得黑了。熊家二老天顺在家里不晓得秀秀怎么还是不回来,如她一样懂事,今儿怎么会犯了糊涂。天就要看不见时,百花才匆匆从山上回来。
“百花哎,今年过年好玩得很罢,刚才回来的人都和你一样开心咧?”
“熊家二叔,今年过年真是好玩,山上的人可没有比从前少一个。北村的人拉去了你秀秀,我拉也拉不过他们,好危险他们把我也拉去呢。我对不住你了二叔。”
二老也想过可能会发生一样的事,可当听见果然是了,却心里一把一把的扭到了一起,竟是像把碎琉璃卡了心里。如若像桂兰一样,他便晓得她有办法应负,可是秀秀却不一样,自小纤柔乖顺,却也同时胆子太小,如若碰了委屈便总是要哭好长时间才安慰好自己,而今碰上这样的事,那孩子怕要哭干了眼泪。谢了百花后,将事说与秀秀的爷爷母亲,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哭倒在了凳子上,爷爷听说了拉去秀秀的人后倒是不太担心,将利害说了让天顺明白。晓得对方的父母明白事理也通得人情事故,必会处理好了事,怕只怕秀秀要受了委屈。可是理由规矩却要等对方的人来家里说事通报,自己一方不好去叫人,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安慰了母亲放宽心。
男人是一个比姐夫白龙还要多些英俊的男子,她不懂得怎样去骂他,只顾哭了一路,到家里时,男子的妈妈抢了秀秀的手,推开儿子问是怎么回事。
“妈,我喜欢她要她做媳妇,可是她总是不说话,我以为她是害羞便想这样拉她回来,可她只顾哭了一路硬是不肯回来,重复了说“放我回去”然后不与我说一句其他话。起先我怕若是放了她也总要被别人抢了去,后来我难过她这样哭,想放她回去偏偏天已经黑了怕她不安全,于是便将她带回家里,母亲你本事大,你要帮我别让她再这样哭了。”言语之中无不是诚恳,情到深处竟泪也滑过脸庞。
长生向来懂事,与他父亲一样干练,今日虽做了傻事,母亲却是明白事理之人,为今之计便是安慰好姑娘,别叫她委屈太深,于是拉了秀秀坐下,用母亲的手轻轻抚了她不安的心,对她好生安慰。说是她们与秀秀父母皆是亲戚,这次长生干了坏事拉她回来,他们太对不住秀秀的父母,叫她今晚与自己一起睡,承诺明天吃了饭必亲自送她回去,她会好好教育长生,可是他们都怕她这样哭,哭了坏身子再没有容面去见秀秀的父母,求秀秀别再把身子哭坏。秀秀哭得累了,便也在长生母亲安慰里渐渐平静。
(九)
吃饭的时候,长生争抢为她添饭夹菜,只是却不多话,换了母亲问起秀秀家里老人,谈到开心处秀秀也展眉轻笑,秀秀不喜欢多话,可是却要对这位好心善良的母亲回答得尊敬,要回答得清清楚楚才算。
晚上秀秀与长生母亲聊到半夜,他们聊及家乡风土风情事故,聊及父母兄弟,无不是叫秀秀悲喜各半,酣畅之极。长生母亲太会说话,大半夜里并未怎样的提及自己的儿子,可是那个英俊的样子便已悄悄留在她的心上。
秀秀醒来之时,长生母亲已经在做饭了,她叫她自己揣了盆洗脸,她洗梳过后兀自靠了树呆坐,望着一条一条的路远远的走了,把自己孤零零的放在这儿。她的心空空的却越发柔软,思想飞去天上,想起人的一辈子。那是她从不愿触及的想法。等她慢慢回头,却见长生亦靠着树,便坐在她的边上,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像是一汪的眼泪,不论他犯了怎样的错也是不忍再责怪。
“上次我随父亲去你们村子做客,有去过你家,你父亲说你与你姐姐都去割草了,后来我与哥哥们在路上看着两个姑娘哭着回去,便猜想肯定是你。然后我们悄悄的跟随,果然是去了你家。那时候我便想,我这一辈子是要与你在一起的。”
“好容易过年了,我在山上一眼便认出了你,你比起从前要瘦,却是拥有叫我无法阻挡的美,我看着一群人跟在你的后面,从此我开始懂得害怕,如若你不嫁我,那是我没有办法想象的痛苦。我这样拉你或许不对,却是因为我太害怕你跟别人走了,你愿不愿原谅我?”
她安静的看着他,他的面容俊美五官清秀,眼神好生温暖叫人想忍不住的去疼爱。他目光恳切等待里已有不容她否定的气势,如若她摇下头便是对他宣布死刑。她终于不忍,身子渐渐柔软,滑落靠在他的肩上。风轻柔的打在她的秀发上,却似乎宣告别离就要到来。
她望着一直远去的路却终于漾起微笑,不论那条路走了多远,却还是会为她绕回来。
只要她愿意让自己幸福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