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的年华

凤凰千江月 短篇 围城风景 2012-09-24 17:10 责任编辑:玩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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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家贫人贱。因为陆老爷的仗义,桂桂的家人不得不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陆老爷,虽然桂桂很不愿意。有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在父母看来,这样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小说情节简单,但是比较完整,事件来龙去脉交代清晰,人物矛盾也清楚。

怜香端着菊花茶走进桂桂的房间时,看到了吊在屋梁上穿白衣白裤的桂桂。她惊呼一声,紫砂壶滚落到地下,壶里滚烫的开水透过蓝色绣银灰色菊花的缎面鞋直接烫到她的脚背上,她却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冲上去,抱下桂桂,声嘶力竭的喊着。

前院的管家林凤朴听到声音赶快奔过来,他进了门帮怜香把桂桂抬到床上,用手一摸鼻孔,还有呼吸。他让怜香照顾桂桂,就去前厅向老爷汇报去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三太太自杀了!”

“自杀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陆兆南问了一下,但是人却没有动。

“是。老爷!”

“你没必要那么慌慌张张的!死了?”大太太琪云发了话。

“我过来的时候还一息尚存。”

“那现在怎么样了?”陆兆南喝了口碧螺春问道。

“现在……现在怜香在那照顾她。”

“你说这个桂桂,真是的。我们可怜她,收留她,不就是让她生个孩子吗?至于这样?真金白银绫罗绸缎,不比她那个穷家强多了!没有我们送过去的两根金条,她爹用啥治肺病?良心被狗吃了么?”琪云继续唠叨着。

“凤朴。你这样,先去巷子西头把章大夫叫过来。”

“是。老爷。”

陆兆南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抖了抖那件青蓝色团花缎面绣万字纹的长袍马褂,就奔后院桂桂的房间去了。

桂桂脸色灰白的躺在朱红色漆金的床上,身上盖着大红缎面的百子被。她唯一陪嫁--一只黑色的母猫躺在她的枕边,呼噜呼噜的睡着,根本不知道它的女主人刚刚从阎王爷那边报道回来的。

怜香的脚已经肿起了老高,火烧火燎的疼。她想起桂桂的房间里好像有些西药可以治疗烫伤的,但是当她准备去那老式檀木柜的抽屉里去找的时候,才恍然想起,那药上次她给了在当铺的小臭子。

她转回身,看到了陆兆南像鹰一样的眼睛正在盯着她,她立刻觉得不寒而栗。她忍住疼痛跪在陆兆南的脚前。

“对不起,老爷,我没照顾好三太太。”

“没用的东西。”陆兆南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他掀开床上的帐子,看到了灰白脸的桂桂--他一周前刚刚娶进门的三太太。

他仔细的看,这个桂桂和之前的两个太太不同。她首先出身就卑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骨子里却是倔强的很。她倔强,他尊重她。毕竟,他是读过书的大户人家出身。前任两个太太和桂桂一样都是父母亲的安排。大太太琪云生完长子水清之后,月子里时是江南的二月天,那个月一直是阴雨天,她受了风寒,之后月事不断,吃了章大夫很多中药,半年后才见好转。但是陆兆南却再也没有了碰她的欲望。这半年间,父母看琪云身体不好,又给他定了第二房太太采薇,采薇之前在上海一所艺术学校上学的,会弹钢琴,她当时的陪嫁就是一台钢琴。所以她出嫁那天,一条巷子的人都过来看热闹。采薇和下人们都特别合得来,但是她的过去……其实第一天晚上,陆兆南就知道了。他躺在床上,问采薇:

“你的过去你不想说说吗?”

“老爷,您也是读过书的人。我屈身下嫁你们家,我爹妈差点自杀,我还是嫁了。这第一呢,我知道我自己的过去,我不想让我以后的丈夫觉得娶我委屈;第二呢,我知道,在咱们这个小县城,陆老爷是出了名的要面子的人。所以我的过去,我不想隐瞒老爷您,我上学的时候,和我们学校教钢琴的方教授好过。具体怎么好,您肯定是晓得的。当然,如果陆老爷您觉得花钱娶我很委屈,那您也可以把我退回去。然后和我爹妈说您休妻的理由就可以了!”

“哈哈哈哈!果真是读过书的女子,伶牙俐齿还不嫌害臊!”

“那老爷您是默认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不会退货,但是我也不会使用。”

“老爷您就不担心我给你戴绿帽子吗?”

“至少这座县城的男子还没有人敢!”

“陆兆南,算你狠!”

“和你这个在大上海读过书的女子比起来差远了!”

采薇一直都没有怀孕,琪云很纳闷。偶尔的,陆兆南也去采薇的房间,和她点灯熬蜡的胡扯到半夜。扯鲁迅、扯胡适、扯徐志摩、扯张爱玲、扯王映霞、扯张灵甫、扯戴笠、扯胡蝶、扯东扯西的。琪云在前院看他们房间的灯一直都不灭,很奇怪采薇为什么肚子没有动静。

十二年过去了,水清已经去杭州读书了。陆家大院里没有了生气。花开花落,叶绿叶黄。陆兆南在父亲临死前答应了他,一定要娶个太太,让陆家人丁兴旺。这年的立春,18岁花骨朵一般的桂桂来到了陆府。一周后,就发生了前面的一幕。

桂桂她娘过来的时候,桂桂已经可以喝粥了。怜香端着玉色划花绞胎碗,拿着白玉骨瓷结晶釉面的勺子喂她。

“孩子,我命由天。你可懂得?”

“娘。我……”

“陆老爷虽说脾气大了点,年龄比你大了点,但是谁都知道陆老爷仗义着呢!这次抗日募捐,他不是把当铺上的金条都捐了!”

“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世上不太平,死和活着有什么区别?我们不能忘恩负义,你爹的病好了!这和你有关系了吧?”

“妈。你和我爹生下我,我是人,不是你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那你下辈子就投胎到好人家!”

“我现在死了,就投胎到好人家去了!”

“我们白养了你……那这样,你和娘回去吧!我们把金条退给陆家!”

桂桂靠在床背上,她什么都不说,看着子孙桶上面的大黑猫。大黑猫的眼睛是蓝色的,散发出诡异的气息。它淡定的看着这一切,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桂桂娘,丫头不愿意的话,我就去和老爷说吧。别出人命。这对老爷的名声不好!”管家林凤朴说道。

“好。你去说。明天,还要烦林管家和我一起回到镇子上去拿金条。”

“那我劝劝老爷写休书去。”

“林管家,你先慢着,容我想想。”桂桂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怜香的手又被粥烫了一下,她的脚已经被章大夫包扎好了。

谷雨过后,桂桂怀孕了。

腊月三十,水清来到桂桂的房间,看到穿着白衫白裤的桂桂抱着一个小毛头,外面下着雨,大黑猫还是卧在子孙桶上。

水清怯怯的伸进去脑袋:

“三姨娘,我娘说让你抱小毛头的时候不要时间太长。这样以后会腰疼。”

外面,琪云在廊檐下长叹一声:“这时节容易感染风寒呢!”

怜香依然穿着那双蓝色绣着银色菊花的缎面鞋在烧炭,准备给桂桂被子里放个铜炉。她脚背上的疤痕还在,但是早就不疼了。

前院,采薇在叮叮咚咚的弹着钢琴。她房间的留声机里周璇在唱着:“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冰雪样的聪明,美丽的生活,多情的眷属,圆满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