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w
这样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如此的遭遇,令人同情。一个人,一种宿命。在W身上,我们似乎看到任何一点奇迹和希望。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和曲折,不光是事业上的,还有婚姻上的,都足以泯灭一个人的多有的期待。文字娴熟,语言表达有特色。推荐欣赏!
护士W毕业于某县城一所卫校。那所学校是一所技校性质的私立学校,这很关键,因为在上世纪90年代初,这样的学校不包分配,这就意味着,特别是从农村来的学生,毕业后仍然不能吃国库粮。但w的爹对她期望也不太高,就是想让她学一点手艺,回家来能给自己帮上忙。她爹在村里开着卫生室,是一名赤脚医生。
孩子的发展及前景,往往不遵循家长的意愿及设计,这在W就是现成的例证。
三年的城里学校生活,使w的思想有了很大的改观。再回到乡下山中的家,那种日出而作,日暮而归,鸡犬相闻的乡野生活,难再接受和适应。于是W拒绝回家。
于是在一个心躁气浮的夏天过去之后,W成了一名护士。某县城医院的一名临时工护士。所谓临时工,即是由脆弱的工作关系、微薄的工资、零社会保障、甚至低人一等的地位组成。但这在护士W已是欣喜不已了。
现在我想,护士W的命运也许从那时,就开始出现转折了。但那时,以至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全然不知觉,W自己也不曾自觉。时间以及时间里的人们,簇拥着、推挤着,惶惶忙忙的向前跑,总以为前景必更美好,期待总会如愿。竟不知,有些是这样,有些却不是。
w踏上了护士工作岗位,那一年她18岁或者19岁。独自一人飘零在外,花一样的年龄,稚嫩的心,即承担起了一个社会人的职责,扶病护残的重任。这些都好说,农村来的孩子,知道勤奋,肯吃苦耐劳,更懂得忍耐。她得到了同事们的信任和尊重,得到了领导的赞赏和肯定。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她也知道,因为她是临时工,有些事她必须咽下。她唯一应对不愉快的办法,就是不说话。但很快就会过去,复又谈笑风生、活泼欢悦。大家都说她没心没肺,记吃不记打。
这一认识,在十五年后的某一天,被证明了其错误性。在W痴痴呆呆的眼神里,在她絮絮无序的话语里,人们听出了沉淀了十五年的宿怨积恨。
上世纪末,随着教育的改制,人事方面也相应活泛起来。在一次大规模的人事招聘中,W因其农村户口,眼巴巴的看着机会从身边错失。那次招工以后,紧接着有一次大面积的临时工清退,而w则是极少的幸免者之一,她还是临时工。
其实,有时候,一些看似欣幸的事,如果从事物发展结局这头看过去,则不尽然。我想,如果那时w被回家了,兴许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w那时还是一个小姑娘,阳光爽朗,接受新事物、适应新环境的能力应该要强。可是她留下了,可是她也没有上升到她希望到达的一个层次。
于是w想尽办法农转非了,而有更多的人,在那时,却纷纷忙着非转农。户口已不再是问题,至少不再是人事和工作招聘方面的问题了。更重要的则是学历。
w一直勤俭克己,安分好学,一年年,通过自学,拿下了专科学历,又拿下了本科学历;考过了初级职称,又考过了中级职称。w的心中应该一直有一个美好的愿景。
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我们总是这样鼓励自己,也鼓励别人。在w,这机会虽然来得有些迟,在别人看来也不算尽美,但总算来了。划时代的用人形式的变化,卫生单位自招内聘医护人员,w以第一名优异成绩的被录取。w还是一名护士,但已是身份不同的护士了,做的还是原来的工作,但待遇有所提升了,工资高了,劳动有保障了。十多年的辛苦付出,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事却总不随人愿。w维系了3、4年的婚姻,出现了崩解的迹象。
有次,w下夜班,路过我门前。
“w?!”我喊到。
“喔,上班啊?!我下夜班。”
“过来坐坐!”
w轻飘飘地走过来,一副夜班过后的疲惫面容,其时,她正在ICU科室,护士岗位中,最脏苦累也是责任最重大的科室。她能胜任,我确信,因为她对工作从不挑剔,并且认真仔细,就像她对吃饭从不挑剔,爱惜每一粒粮米一样。
“很长时间不见了,还好吗?”我问。
“就那么样了!”
“怎么还没见动静?”我一边抚摸着她的腹部,一边探寻着她的眼睛。
“正在努力着!”眼睛低垂下来。
“没查查?”
“我查过,没问题。人家不查!”
“唔!你对象现在干么!”
“不知道,很长时间不见了!”
不好再继续问了,“那快回家休息吧!上夜班挺累的。”
“走了哈!”
w走后,同科室的大夫说:“她那个男人很不男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从不知声。也不出去找点事做,就靠w的那一点工资,维持家计。”又说:“w却对他很痴心。毕竟是她的初恋,唯一的男人。w又是个认真的人。”
无语。
此后,断断续续听说,她的男人席卷了家里不多的所有积蓄,还有w的工资本,唯一的项链,一走了之,杳无音讯。w得了焦虑症。每次下班后,独自一人回到那间出租屋,所谓的家,总是恐惧害怕,晚上失眠不寐,白天精神疲惫。不善言语的她,开始不住的絮絮的说着一些过去的无序的话。终至不能再上班,请了病假。单位通知了其娘家人,w一如18岁那年,拒绝回家,独自关在她所谓的家内,拒绝任何人探访。治疗也是时断时续,病情时轻时重。她可是还在守候,那个不义的负心男人?
终有一天,她的婆家来了人,带来了协议离婚的消息。
这回,w不再焦虑了,是彻底精神分裂了。鉴于w不再有工作能力,单位解除了劳动合同。
有人在集市上、有人在行路上、有人在候车点见到过w,此时的w已不再闭关自守,她走出来了,不住的走,走在阳光里,走在闹市里,这世界真大!这世界真热闹!w也已不再多语,她旁若无人的走,她充耳不闻的走,她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不再认识任何人,呆滞的眼神像极了一个思考者。
有次,有人发现,w坐在医院大门前的石阶上,低头不语,任任何人招呼询问,只不理,连往日里最要好的小姐妹也呼唤不动。末了,倏忽站起来,自顾离去,不知所向。大概医院里,还有她的依恋和不舍,毕竟15年,她最美好的岁月就搁在那里了!
人的一生,说白了,就是一种经历,由一个个看似偶然的事件串联而成,像一串挂链,也像一串风铃,在社会这个大环境里,就像风铃在风中,不能自主的,摇来摆去,叮当作响。风和日丽时,大家各自悠荡,相安无事。风来了,雨至了,铜的、钢的铃儿固然无妨,可是纸的、玻璃的铃儿,在叮叮作响的时候,是多么需要有人给予关注和遮护。护士就是这样的角色,可护士的铃儿碎了的时候,谁会来拾取这碎片?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梦,前一阵,w总是频现我梦境,梦里的w依然无心无肺,欢愉开朗,我们一起上班,并不曾分裂。
是谁说过?有梦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