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

花园里花都开了。

茵茵穿着红色的裙子，衬着水灵灵的眼睛和红红的脸颊，恍惚间让人觉得她也是一朵花。一朵在水塘里待腻了所以到外边游玩的花。

天空里云朵交替着，天色不知道究竟是想明还是想暗，阳光像赶苍蝇般推开眼前的云，却又被下一块缠住。可是，天空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不然花园怎么会那么好看呢？

我不想描述花朵有哪些。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大的、小的、像铃铛的、像蝴蝶的、像野鸡的尾巴的、像手掌的、像脚丫子的，站着的、趴着的、斜着脸笑的、低下头想事情的、摇晃着唱歌的……好多好多。名字是很荒唐却很诗意的事情，所以留给那些诗意的人去记住吧，茵茵和我都不会花吸允花香的时间去找它们的名字的！

绿色的草好奇地看着周围快乐的颜色，摇曳着小小的脑袋，仿佛下一秒你就可以听到“咦”的声音和轻轻快快的讨论声。茵茵眼花缭乱地看着这片花海，看到这株还没惊叹够就被下一株吸引过去了。红色的裙子像是风的尾巴，跟着茵茵飘来飘去。

“小女孩，你在做什么？”一个柔和的声音传过来。

茵茵抬起她的头，像小草一样好奇地抬头寻找声源。不远处，一个白衣的身影在一座糖色的小屋中慢慢现出。

这里什么时候有的房子？茵茵困惑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渐渐靠近。

那是无法形容的身影。

你看过白色的百合吗？你看到过在白色的百合中走出来的花仙子吗？你知道白樱花的笑容吗？你看到过白色的彩虹吗？

这一刻，茵茵把什么都看到了。

“你好，”那个白色的影子像是突然从雾里走出一般，一下子有了红色的两瓣嘴唇，现在，这两片嘴唇又在动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姑娘。”

茵茵没有说话，因为她忘记怎么说话了。为什么要说话？

但是，话自己出来了：“茵茵。”

那个白色的影子笑了，黑色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茵茵，好名字。你来做什么呢？这里可不能随便来啊。”

“妈妈病了，我要给她拿药。”茵茵这时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是给妈妈拿药。

“这里都是花，怎么会有药呢？”

“有的，这里有。”茵茵的目光变得非常坚定，嘟起了小嘴。

那个影子又笑了，笑容里有着宠溺的蜜汁。

“可以告诉姐姐你的妈妈怎么了吗？”

茵茵垂下了眼睛，低声说：“医生说妈妈好不了。那个医生给了我们他随身带的香囊，他说那是他的妈妈给他留的，他妈妈说，这些香包囊可以给人带来好运，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妈妈好不了了。家里的米缸是空的，我每天都用爸爸留下的小木桶从小河那里提水来给妈妈喝。小河明明说妈妈会好的，可是，可是……”茵茵的眼泪一串一串掉落下来，像一枝浮在小河上的花朵。

“我们没有东西吃了，医生留给我们的那些口粮被吃完了，米缸里什么都没有，连给小鸟的份都没有了，”茵茵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有一天，我出去给妈妈找吃的，找果子，找野草，妈妈说有的草是可以吃的，但是只能摘老叶子。我摘了好久还没有摘满一篮子，能吃的草太少了。我真的是太累太饿了，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躺在地上睡着了是吗？”

茵茵点了点头，扬起脸问道：“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姐姐什么都知道。”

“那姐姐知道是谁送我的字条吗？是那个好心的医生吗？他走路时有一只脚是瘸的，所以他老也走不快，像一只脚的蚂蚁。”

“不是的，医生的家里也快没有饭了，所以他必须不断到别人家里去看病才能照顾好他家里的小丽丽（医生的女儿）。他没有时间。”

“姐姐，世界上只有穷人吗？”

“不是啊，有好多好多的孩子，他们可以不用挑水，不用做家务，不用整天扶起妈妈来给妈妈喂药……”白色影子的眼睛里有了水光。

“真的吗？”茵茵羡慕地问，“那他们就可以去草地上自由自在地追蝴蝶了吧，还可以大笑出来不怕打扰妈妈睡觉，还可以尽情在山坡上挖洞玩，不用担心家里的饭锅是吗？是不是还能跟着往一边飞的鸟儿看看他们每年往哪里去呢？”

“嗯。有些是的。有些却只是在一种小小的砖盒子或者是钢盒子里玩，玩什么姐姐也不知道。”

茵茵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他们真幸福。”

“你不幸福吗？”

“我……”茵茵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也很幸福啊，我有爱我的妈妈，我有小鸟陪我说话，我有小河陪我玩，我还可以用好几种姿势抬起一桶水，我还……我还可以唱歌啊，而且还可以听妈妈唱歌，我还能看见屋顶的炊烟像蘑菇一样找太阳玩！”说到这里，茵茵停了下来，因为，家里的火炉已经好几天没有生火了。

“茵茵，其实你是最幸福的小孩。”

“为什么呢？”

“因为你现在可以跟姐姐去拿你的药了。”

“真的吗？”茵茵兴奋地问，“那么，字条没有骗人，这里果然有药！那天我醒来了之后躺在篮子里的字条是你放的吧姐姐！”茵茵得意地看着那影子，一副“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

花园里的花朵仿佛更香了，从远处传来一阵笛子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个带着笛子的小孩儿又来了。

“茵茵，跟姐姐过来吧。”白色的影子转过身去，眼中有着一片一片漂浮的忧伤。

“茵茵，你真的要这个药吗？”

“嗯！”茵茵坚定地回答，好像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确定的事了。

周围的花儿似乎在唱歌，拉着手，唱着：

“我们的地方有着蓝色的土地

我们的太阳在云朵里游戏

来吧

来吧

亲爱的孩子们

做我们的朋友吧

做我们的朋友吧！”

茵茵突然想，要是可以变成一株花朵，那生活该有多好啊！

糖色的房子接近了，茵茵看到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小床，围着各种颜色的帐子。

“我以后就见不到妈妈了是吗？”茵茵突然哭了出来。

“你以后可以天天和风做游戏，可以天天跟太阳月亮说话，跟小鸟学唱歌，跟蟋蟀学弹琴了。”

“是见不到妈妈了吗？”

“是的，孩子。”这个声音有些哽咽。

房子到了。

茵茵看了看已经完全晴朗的天空，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看了看凝望着她的白色影子，使劲将脚踏进了屋子。

花园里依旧美不胜收，花朵还在摇曳着自己的翅膀。

在中间那里，突然又长出了一朵花，是红色的，风一过去，花瓣就跟着摇啊摇，仿佛风的尾巴。

乡间的一座小屋子里，一个病得即将永远闭上眼睛的妇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那个影子把一个小药丸放进水里，喂她喝了下去。好甜好甜。喝完后，妇人突然感觉身体好了，她甚至能完全睁开眼睛，能放开喉咙唱歌了！她再次寻找时，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呢？妈妈好了，妈妈好了，妈妈可以干活了，妈妈可以去帮人织布做饭洗衣服了，妈妈可以给你赚钱买糖果了，茵茵，妈妈可以给你买红色的裙子了，你以后可以尽情欢笑尽情和小溪谈心了，可以不用担心妈妈了茵茵，茵茵，你在哪里呢？

这个眼睛闪亮的妇人打开门到山坡上去找自己的孩子，她发了疯般喜悦地喊着唱着。

最后，她在一个草丛里发现了自己的女儿。

这个女孩微笑着，手中紧紧攒着一张纸条：把你的生命给我，我给你快乐和可以治好你妈妈的药。

后来，妇人经常梦见一片花海。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妈妈，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我现在很快乐，很快乐。”

正是因为这个梦，妇人现在还活着。是她跟我讲的这个故事，讲的时候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