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迟

（一）

慕容翎决定离家出走。

可她知道，无论天涯海角，她都难出这座五指山。

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父皇逼我的，才不管那么多！边赌气边收拾细软。银两、便衣、宝剑，嗯……还有翠柳送的牛角梳。

正自思虑，门外飞入一个冷漠的声音：和亲事宜已定，明日出嫁。属下身为公主自小到大的贴身侍卫，最后一个夜，必定寸步不离通宵达旦。

云飞这个木头人，真可恶。心里那么想，嘴里却答道，好啦，本宫知道了！

（二）

计划已定。夜黑风高之时，便是本姑娘逃离皇宫之刻。

窗外的红霞浸染了玉砌雕栏，呼呼的风声起落在庭院外的碧波水池。夜幕将临，云飞的影子在桃花树下被拉得老长。慕容翎凝望着他的身躯，嘴角泛出一丝微笑。

喂。以后我们可就不能见面了。你难道一点都不难过吗？

不难过。云飞缓缓转身说，聚散无常，天道如此。

虽然猜到了答案，听着还是有些怅然呢。慕容翎笑笑，那好，不过你这木头人侍卫可要好好的，以后跟了父皇就不可能那么自在咯。

云飞眼里闪过淡淡微芒，摇头，我本就不求自在。

慕容翎叹了口气，好啦，叫翠丫头来送饭吧，吃完了明日好上路。

（三）

衣服换好了！翠柳，多谢你啦。为了免除麻烦，把父王赐的免死金牌给你。慕容翎美美的对着菱花镜转了几圈，甜甜一笑。

公主换了奴婢的衣裳还是那么好看。翠柳拍手赞道。

慕容翎拍了拍胸口，道，那是。那，我走咯。

啊。翠柳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低头啮唇道，公主……我们虽是主仆，但一起玩耍长大实为姐妹，我，我舍不得你。要保重。可惜云飞那么冷冰冰，还得易容躲他，不然有他帮忙就容易多了。

慕容翎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淡淡笑道，好妹妹不哭，有什么舍不得的。别理他，听话，要照顾好自己。话毕转身端起碗筷，一步步迈出了房门。

等人消失在门口许久，翠柳才蓦然发现：沿着她离去的轨迹，石板上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呵，原来你也没表面那么快乐。

（四）

我扮成这样，又是黑夜，这该死的云飞应该认不出吧。

慕容翎咽了口口水，忐忑地向大门外走去。

云飞倚靠在门口的栏杆旁。

他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剑尖，乌黑的眸子凝视着剑身的分寸之地，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日月轮回的光影里，这双手显得纯净而魅惑。在专注剑时，他的精、气、神都如老僧入定，魂游天外。

当慕容翎擦肩而过，也似毫无察觉。

直到她离开。云飞缓缓起身，仰望阒寂的星空，自语道，入夜了，阳光走好。

（五）

我静静让你离去，总好过嫁于他人。

守护在你身边的十年，是我这一世最美好的十年。

我是个孤儿，很早就不知笑为何物。可是当年进宫，瞧见你一身月白长裙，在桃花树下像一只美丽的彩蝶，快乐舞蹈——

那一幕唯美如画，让我觉得自己尘封的心瞬间化成了精灵，也随你的舞姿翩翩而动。当时表情是冷的，心却笑了。

你总喜欢叫我木头人，在你眼中我总是冷冰冰的。

可你知道么，因为我怕我的炽热会燃烧了你，会让彼此都灰飞烟灭！皇宫等级森严，能看到你的微笑，我就很开心。

或许这就是仓央嘉措说的，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六）

终于逃出生天！出皇城的一霎，慕容翎狠狠舒展了下四肢，她觉得自己就像久旱逢甘霖的黄土地，脱了樊笼的鸟儿，那么滋润，自在。

可在街上逛了一阵，不知为何，心便空荡荡的不是滋味。于是暗暗琢磨：没了父皇母后翠丫头，以后得多寂寞呢。可是也不至于那么快就空虚，到底是少了什么呢？

这时，眼前走过一对老人。苍颜白发，伛偻着身躯。可是男的搀扶着女的，缓慢的步伐一致而安定，仿佛无论前面有多少路，生路或者死路，他们都可以一起走下去。那么繁华拥挤的一条街，他们彼此相扶，就可以放心不被路人撞倒。那么单调的一条街，他们彼此搀扶，就可以造就一道美丽的风景。

慕容翎吃吃地想着，睫毛被街道两旁的灯笼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粉红的嘴唇翕张，窈窕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动，而这对老人的身形，动作，渐渐在她的瞳孔里苍茫。

（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飞私自放走即将和亲的翎公主，罪无可恕。暂时收押天牢，明日午时处斩。钦此——

王公公宣读完圣旨，叹道，云飞，你的武功在宫内数一数二。未来本能做番大事，怎么能丢了公主呢。可惜，可惜。

翠柳拉着云飞，着急道，木头侍卫，公主不是你弄丢的。你倒是解释啊，为什么说是你弄丢的？

云飞淡淡一笑，将手中的佩剑按在翠柳手中，说道，这个交给她，就说这把“断肠”会像我以前一样，常年守护着她。希望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说完转身随王公公而去。徒留下翠柳呆呆立在原地，满心的恐惧，惊诧和迷茫。

（八）

翌日清晨。

今天的风刮得格外大。整个京城乌云蔽日，黄沙漫天。

翠柳的声音在街道各个角落传遍：翎儿，翎儿。你在哪里？你可知道，你再不回来。那个木头人就要处斩了。

她找了很多家客栈都不见慕容翎，眼见离正午只有一个时辰，心如火焚。

慕容翎不是没有看到云飞处斩的布告。她故意躲了起来。

背靠着石墙，纤手紧紧攥着布告，放在起伏的胸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若不回去解释清楚，云飞就要死；可我回去，就注定要和亲，一辈子也得不到幸福。那个死木头为什么那么傻，要说私自放我走的？为什么不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为什么……

越往下想，她就越觉得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干燥，原本粉红的嘴唇有些发白，呼吸渐趋急促，浑身无力。

（九）

半城烟沙，血泪落下。手中还有，一缕牵挂。转世燕还故榻，为你衔来二月的花。云飞跪立在法场中央，心中默默吟唱。

周围的看客有些怜悯，大多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负责处斩的官员一脸严肃。全场，竟只有云飞一人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从容微笑。

处斩官看了看被黄沙朦胧的苍穹，一个一个字道，时辰到，斩！

云飞深深吸了口气，阖上眼，面向天空。

侩子手肥壮身躯移动了两下，阳光被阴霾遮蔽，刀高高举起。

他挺直了胸膛。

（十）

不能死，木头人你要好好活着。等我，等我……

慕容翎飞奔着。她已经跑了半天了，可是她不能停，因为当决定去追逐他生命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一秒的停留都可能会葬送了自己的幸福，留下一世遗憾。

沙尘融化在她美丽水润的脸颊，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舞若流风。胴体的每一寸肌肤都沁出温香的汗珠，让她觉得自己此刻像只断线的纸鸢，疲惫到身不由己。

这份牵挂，是从何时开始？这份牵挂，是否已就此结束？我的泪已落下，你的血，可万万不能流下。老天爷，求求你，求你……

（十一）

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不能成全的。

残金玉缺，一秒的迟疑便是幻灭。结局是一个宿命。

愿下一世，下一世我们在一起。

桃花树下，满城烟沙。

为你，一舞倾城。

——峨眉山《慕容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