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系列·竞聘
本小说把几位主人公刻画的淋漓尽致,从中道出了“暗箱操作”见不得人的丑恶嘴脸,揭示的是官场腐败。小说的看点就是哪位“辛科长”,用“难得糊涂”掩盖真相,又用“管公章”做杀手锏,“逼迫”腐化分子在空白表上签字。这样的“竞聘”耐人寻味。 问好作者,倾情推荐。
街灯亮了,光线衬着深秋的夜色从临街的玻璃窗照进来,显得发黄,洒在泛白的桌面上,就像涂了一层清淡的颜色。辛科长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也不开灯,偶尔吸一口手中的香烟,静静地看着烟头明明灭灭。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对辛科长来说不大好过,倒不是因为再过半年就要退休,而是有一件心事始终牵肠挂肚。聘用事业编制人员的事在局里已经悄悄吵吵了近一个半月,自己也去找过王局,至今都停留在“考虑考虑”上,没有一个肯定的答复,这让辛科长的心里就像有一块石头经常悬着,落不了地。
辛科长在秘书科工作已经有十几年了,伺候过三任局长,可以称得上是元老级的人物。虽然她只有不到一米六的个子,其貌不扬,又不喜欢打扮,经常穿一身朴素的蓝色或灰色的衣服,看不出一点女性的妩媚;虽然她只有小学文化,连一篇几百字的文章都通通顺顺地念不下来;虽然她好抽支烟,有时还显得邋遢,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在水利局的人望。全局上下都喊她辛大姐,她的本名辛梅倒被人渐渐淡忘了。每逢周末或星期天,只要单位里有牌局,不论是打扑克,还是玩麻将,大家都爱叫上她。辛大姐也随和,家住得离单位又不远,往往一接到电话就会过来,玩大玩小都随意,迟早结束无所谓,从不驳别人的面子。
辛科长的家庭比较复杂。她成家时的那个年代不搞计划生育,前夫不到四十岁去世后,她带着两男一女三个孩子改嫁了当时也死了妻子的计委赵主任,而赵主任身边也有一男两女,后来,他们又生了两个儿子。这样一个家庭,外人说起来都头疼,而辛科长却似乎从来没觉得难过,极少听到她抱怨,偶然一两句牢骚,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不当真,过后即忘。逢年过节,她和赵主任总是要把儿女们聚拢过来,年长的、年幼的,聘出去的、分家另过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不分彼此,统统坐在一块儿吃饭,叮叮当当,嘻嘻哈哈,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看不出一点家庭重组之后的嫌隙,路来路过的邻居都很是羡慕,由衷地翘大拇指,佩服辛科长治家有方。
如今,辛科长总算是熬出了头,七个子女都在赵主任离职前安排了工作;前年,她和老赵生的大儿子小龙也成过了家,同一年里,局里照顾职工家属,安排了小龙的媳妇小琴,让辛科长的眉头更加舒展。眼下,只剩下小军这孩子,年龄过了二十,书却没念成,勉强读了个高中,家里呆了一年,至今没着没落,成了最后的一块心病。赵主任已经下台多年,人走茶凉,没办法,辛科长只能自己找机会。
现在就有一个这样的机会。局里又要聘用事业编制工作人员,从职工子弟里选拔,但问题是指标不多,只有两个名额,而符合条件的却有三名。对另两位的情况,她这个兼管人事的秘书科长早就了如指掌,一个是王局的公主王菁,一个是刘科的儿子朱旻,这使得辛科长最近一段时间常常失眠。自家的小军和人家局长的公主没法比,但和刘科的儿子相比,辛科长也觉得根本没有把握。刘科名叫刘亚兰,这个女人可不一般,肤色白皙,身材高挑,眉目风流,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她已经四十出头,往街上一走,回头率就像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少妇一般,仍然蛮高。她是王局长跟前的红人,这一点辛科长再清楚不过。
怎么才能给儿子小军争取到这个指标呢?为这个事,这些天辛科长没少奔波,组织部、人事局跑了好几趟,可认识的领导都说帮不上忙。上个星期天,她看到王局一个人进了办公室,没有人找,就跟着进去提起这事,而王局却说正在研究采用公开考试的办法竞争选聘。这当然不是辛科长想要的答案。于是,她专门递上一个大大的“红包”,可王局不仅没收,还表情严肃地说了她一顿,什么廉洁自律、不正之风、老同志应该以身作则等等,弄得自己差点没下来台。最后,是司机张亮的敲门声才替她解了围。
怎么办?辛科长来来回回动了好些日子的脑筋,决定今天——这个周末的晚上再试一次。
天,完全黑下来了。辛科长借着窗外照进的光亮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经八点半了。这时候,她听到了走廊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你去吧,完了回宿舍,等我电话。”五十多岁的王局,嗓音免不了带出些苍老,但也很磁性,在静谧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好,您没别的事,我走了。”司机张亮应承着,言语间透出殷勤。
“叮铃铃……”一阵电话铃响了起来。
“喂,”刘亚兰拿起了听筒,当她听到里边传来的声音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特别,“噢,是您呀,”她回头看了看,见儿子朱旻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便对着话筒压低了声音,“我一会儿过去。”
放下听筒,刘亚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时针快指向九点了。晚饭前,朱旻他爸打回电话说单位有应酬,到现在人还不回来,肯定又和那些狐朋狗友喝完酒玩麻将去了,说不定又是一个通宵。看来,只能先安顿儿子了。
刘亚兰出身农村,小的时候,脱“农皮”,走出贫困当城里人,是她最大的愿望。大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了一个小工厂,辗转调了三四个单位,五年前才到了水利局。前年,她提了科长,又搬了新房,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看着现在的三室一厅——这是局里专门分给业务骨干的,想想过去住的两间小平房,刘亚兰常常感到心宽气爽的欣慰。
“旻旻,”刘亚兰在换衣镜前穿着衣服,“你爸爸估计又不回来了,迟了,你就自己先睡。”
“怎么,这么晚了,你也还要出去?”朱旻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遥控器搁在面前的茶几上。儿子自小娇惯,可今年似乎懂得关心人了。是啊,不知不觉,儿子已经是个高中毕业的大小伙子了。刘亚兰觉得心里一暖。
“唉,局里加班,”刘亚兰系好风衣扣子,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明天一早就要报表,催得急,不去不行。”
“你们单位也真是的,老在周末加班。”朱旻从果盘里抓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声音有些含混,“我以后到了你们局,会不会也很忙?”
“那倒不会。”刘亚兰走到门口,挎起随身的小红皮包,“局里刚给我报了副局长,妈妈总得表现表现。”她掏出包里的一串钥匙,“你有时间也看看那些复习资料,说不定要考试。我从外面锁上门,你不用等了。”
到了楼下,刘亚兰看到张亮的车早就停在那里,她拉开后边的车门坐了进去。
深秋的夜晚,有一种萧瑟的清冷,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马路旁的街灯像一个个孤寂的弃儿,昏黄地映照着。不过,轿车内的暖气开着,温度适宜。
“刘科,恭喜您了,”前排响起张亮的声音,“老公在畜牧局刚升了副局,您又要提拔了,真是双喜临门啊!”
“谢谢你小张,”刘亚兰欠欠身,“这都是领导的信任和同志们的支持,当然,这里边也有你一份辛苦。往后,我也还少不了找你帮忙。”其实,她心里想说的是,我一个乡下女子能有今天,都是靠我自己争取来的,什么领导,狗屁!要不是我的原因,想让王局找他的老乡县长活动活动,给不成器的老朱弄个副局,做梦去吧!我自己认得自己,如果我倒了霉,单位这些人,包括你张亮在内,正眼都不会瞧我。
“主要还是您能干,领导经常夸您既有文凭,又有工作能力,是匹千里马,我们都打心眼里佩服您。”张亮年龄不足三十,很会说话,嘴甜,“我应该提前称呼您刘局了,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一句话。”他的口吻似乎在讨好,却又让人感到很义气。——这应当是领导专职司机的基本功。
“那倒不敢当。”刘亚兰在心里暗骂,就你张亮,别人或许不知底细,我还不清楚,眼高于顶,没权没势的,你会看得上?可嘴里却说:“我先谢你的心意了。我觉得,同志之间需要互相关心。你有什么事也吱一声,只有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心尽力。”
“刘局就是刘局,怪不得别人都说您爽快。那到时候我就不客气了。”张亮马上顺杆爬上来,“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今后喊您刘姐如何?叫着亲切。”
“那敢情好,”刘亚兰暗自冷笑:脸皮够厚的,无宝处不落。但她的嘴上还在继续,“我巴不得有你这样一个兄弟呢。”
“您太抬举我了,”张亮的话极像是发自内心,听起来就让人觉着舒服,“有您这样一位姐姐才是我的福气。——好了,到了。刘姐忙完一定给我电话呦,我就在宿舍。”
“好。忙了一天,你也去休息休息。”刘亚兰推开车门,长舒了一口气——跟这种人呆在一起,太累人。电话?王局会打给你,还怕你不屁颠屁颠地过来,用得着我?笑话!
来了!辛科长见窗外有车灯闪过,靠到楼前不动,暗自叫了一声。她蹑手蹑脚地扒住窗台往下看,就见轿车的后门打开,身着鹅黄色风衣的刘亚兰一面下车,一面对着车里说着什么。——看来今天的功夫不会白费。辛科长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不知从身体内什么地方泛起,就像即将要涨潮的河水。
时间不长,楼梯上就传来了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响声,清亮而又匀称。不久,王局办公室那边有人敲门,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秘书科与局长办公室只隔着财务科一间房,辛科长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再等等,再等十五分钟。辛科长一边对自己说,一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把几张表格取了出来。接着,她又从上衣兜摸出一把钥匙攥在手中。这是王局办公室的钥匙。上上一个周末,公务员休假忘了锁公务室的门,她趁机找到局长室钥匙配了一把,今天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准备的如此充分,辛科长自己都不禁为自己周全的谋划感到得意。
时间到了。辛科长轻轻开了房门走出去,又回手慢慢把门带上。她踮起脚尖——不能惊动了一楼看门的老秦——一步一步来的局长办公室门前,借着走廊里亮晃晃的灯光,将钥匙对准锁孔,一点一点插了进去,然后随手一旋,门,开了。
王局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面的房间没有开灯,里面房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露出的光洒在地面上,就像一条没有擦干净的水渍,又好像在黑暗的身体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那么刺眼。
“你慢点嘛,人家还没准备好,你就……嗯……”一听就是刘亚兰的声音,虽然嗲声嗲气,浪味十足。
“我就喜欢你这样,”王局喘息着,像是在不住地用力,“我爱死你了……”
浪言浪语不停灌入耳朵,辛科长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身子也开始发酥。她听不下去了,伸手在里屋门上“噔噔”敲了两下。
“谁?!”王局的询问声有些颤抖。
“是我,老辛。”辛科长在门外不慌不忙地回答。
“来啦,等着。”王局语音急促,随后,屋里便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辛科长知道,那是在穿衣服。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王局边说边拉开门。就在开门的一瞬间,辛科长一侧身,擦着王局的胸脯,冷不防挤了进去,三步两步,就到了房间的最里边。
“你,你要干什么?”王局像是很着慌,又似乎在强装镇定。
“我路过取几张表,”屋里的空调很暖和,辛科长解开了领口,“见局长办公室的灯亮着,就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看到门口衣架上挂着一件鹅黄色的女式风衣,覆盖在床上的粉红色双人被鼓起老大一团,床前还有一双紫色的高跟鞋。所有这些,都在预料之内。辛科长从容地一笑。
“你是怎么进来的?”王局的白衬衣系错了扣子,前片一长一短,看上去很滑稽。平时衣着十分讲究的王局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形象,这让辛科长打心底里想笑。
“门没锁呀,”辛科长语调悠闲,“我一推就开了。”
“辛大姐,都是老同志了,”王局提了提裤子,“有什么事情尽管说,不要客气。”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辛科长的神态依然淡定,“就是我儿子小军那个事,想请王局帮帮忙。”
“这个嘛——”王局沉吟着,仿佛下不了决心。
“我也只是说说,要是难办——”辛科长顿住话音,探手伸到了床上的双人被底下,一下就摸到了一条光滑的腿。那条腿微微抖动着,可以想见,这条腿的主人又气又怕,却又不敢露面,更不敢发作。
“好办,好办。”王局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一迭声地说。
“那我就谢谢王局了,”辛科长将手里拿着的几份《聘用事业编制工作人员审批表》放在床边的书桌上,“请王局签个字。”
“这表是空白的?”王局拿起表格看了看,还在犹豫。
“公章我管着,已经盖好了,”辛科长索性在床边坐了下来,“王局签了字我再填。”她伸到被子下面的手捏了捏那条腿。那条腿抽搐了一下,带得被子更鼓了,就像在床上堆了一个粉色的山丘。
“我,我该在哪里签?”往日精明的王局手足无措。
“这儿,”辛科长的手移到被子外面,临抽出之前,她顺便在那条细腻的腿上扭了一把。她指着表格,“聘用单位意见栏。”
“这样行了吧?”王局快速地签好字,将表递到辛科长手上。
“我替儿子谢谢王局,”辛科长走到门口,返身躬了躬腰,“真心感谢王局!”她拉开外面房间的门,离开了局长办公室。她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快多了,而心跳却好像加快了速度。
星期一的早上,阳光格外好,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这样的太阳在秋冬交替之际并不多见。
“辛大姐,”张亮推开秘书科的门,“王局请您过他办公室一趟。”
“小张啊,进来呀。”辛科长站起身迎上去,低声问:“你知道什么事吗?”
“领导的事,我怎么知道?”张亮笑嘻嘻地回答。这个滑头,你就甭想从他嘴里套出一点有用的东西。——辛科长暗骂了一句。
“好,我马上过去。”辛科长答应着。她心里想:这个时候找我,多半与单位聘用的事有关。审批表要求这个星期三上报,而还有一个指标没落实,没有几天时间了。不过——莫不是王局对小军的事又反悔了吧?哼!那又能怎样?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我一个快退休的人,怕什么?大不了……
“王局找我?”辛科长站在王局的办公桌前,内心还是有些忐忑,“找我有事?”
“嗯——”王局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辛大姐,两个事情,你去落实一下。一,刘亚兰同志提拔为副局长的任命文件下来了,今天下午,你去有关部门取回来,改日我们开大会宣布。二、经过局务会研究,聘用人员的两个指标,一个给你的孩子,一个给刘亚兰的儿子。你俩都是咱们单位的好同志,你是老黄牛,她是业务能手,干部群众对你们评价很高,应该享受这样的特殊待遇。”
“好,”辛科长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来,但心头却沁出一股酸味,就像刚喝下去一口醋。她尽量不让这些感受表现在脸上,“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半年的时间就要到了。窗外飘起杨花柳絮的时候,辛科长接到通知,要她再过十天到人事局办理退休手续。这一日,王局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辛大姐,坐,坐。我知道你爱抽烟,来,点一支。”王局一改一本正经的神态,笑容亲切和蔼,如春风拂面,“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我们全局上下都要感谢你啊!”
“感谢我?”辛科长吸了一口烟,“我一个不中用的老太婆,马上就要离开了,有什么好感谢的?”
“你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王局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泡开的茶叶,“不知不觉就为局里做了很多贡献。我们都应该向你学习啊!”他喝了口茶,“再过几天,你就要光荣退休了,局里决定到时候给你举办个茶话会,欢送欢送。你一定要参加呀!”
“茶话会?”辛科长有些茫然,“领导的心意,我心领了,就不必了吧。”她知道,局里过去也有老同志退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当然要送,”王局的口气不容推辞,“还要请你讲讲默默奉献的心得体会,给年轻人传经送宝。”
“王局过奖了,”被王局这么一说,辛科长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羞涩,“都是我应该做的。领导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办。”
“不愧是老同志,”王局看上去很欣慰,“讲得就是好,这就是经验嘛。”他顺手取过案头的一沓稿纸,话锋一转,“这不,还有件事需要辛苦你跑一趟。”
“什么事?”辛科长很好奇,语气间不自觉地带出一种迫切,“领导只管吩咐。”
“去年,我女儿王菁聘用到了外地,”王局表情平静,“想把她调回来。你手续熟,明天去办办,我叫张亮开车和你一起走。”他递给辛科长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和联系人。”
“好,好,好吧,”辛科长显得语无伦次。
“辛大姐,你大概也听说了,我一个月后就要到人大任职,临走之前想把这件事办妥。——都是为接班人嘛!”王局笑眯眯地说,“我和你一样,对这个单位也很有感情。我们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我这次虽说是提拔,可快要离开的时候,还是不想走啊——”
辛科长的左手微微颤了颤,似乎是手指被夹着的将要燃尽的烟头烫到了,一大截烟灰无声无息地散落下来……
于2012-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