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

林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9-14 09:2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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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由手机丢失开始,讲述了一番苦寻手机的过程。构思较有特色,从回想的情形之中表选出了人情世故,社会百态。最终,手机得以寻回,主人公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愧疚。文章之要义,不言自明。请注意一篇文章不要同时复制两次。

昨天,局里张贺为儿子考上大学,在“幸福大酒店”请客,先两天他便接了我,上午又来电话敦请。老伴下午有事要办,我就一人去了。张贺对我很尊重,很客气,特地把我安排到一间包房里就座。午宴后又一再盛情挽留,要在包房里打麻将,直到吃过晩歺,我才搭市内车回家。一下车,我想抽烟了,便忙不迭地掏裤兜。我的裤兜里一边是烟,一边是手机,两个方形盒子一左一右,很是对称地把裤兜塞得满满的。我习惯性地两边一摸索,猛地觉得与平時有些异样:一只兜里依然充实饱满,而另一只兜却瘪了下去,空空如也。我的心顿時一紧,随即发现烟还在,手机沒了!

这只手机是丫头去年年底从深圳回家过年带给我的,据说是第四代“苹果”,价值四五千元。现在一下子不翼而飞,惊得我残留的一点酒意也跑个干净。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即返回“幸福大酒店”,要在那儿仔细搜寻,并向服务员打听、求助。因为我在那儿呆了整整的一个下午,重点现場当然是那间包房。

我急忙拦住一辆的士赶了过去,幸好张贺和少数帮忙的人还在那儿,他一听说就连忙请服务员帯到包房,并且帮助寻找。这间叫“雅韵”包房装修豪华,陈设考究,中间有一道镶着磨花玻璃的屏风,上面的花样是素雅的梅兰竹菊;屏风里侧三面靠墙都摆放着条形真皮沙发,中间一张红木茶几;屏风外面是一张罩着绛红色台布的大圆桌,十把漆光亮爽沉甸甸的高背枥木靠椅,像十位衣着光鲜、道貌岸然的绅士围在桌旁,最外层便是一付电动麻将机。

张贺用自己的手机拨打我的手机,这样无须搬动所有的家俱和摆设,就可以依据反馈的铃声找到我的“苹果”。但是很可惜、很倒霉,张贺满屋子反复打手机,电话全通了,就是听不到回音。这足以说明“苹果”早己不在室内了。于是又到外面大厅里四下寻找,拨打电话,询问服务员,看她们是否在打扫卫生時捡到了手机。但一切都是徒劳,只是畅通的信号却告诉我们,“苹果”其实也可能不在“幸福大酒店”里了!

我的“苹果”,你究竟去了哪儿?

我到家的時间比平時晚饭后散步回来要迟了许多,老伴看我一付神不守舍的样子,说今天怎么回來这么晚,还像丢了魂儿似的?我搪塞说喝酒喝迟了,回來又遇着了熟人。尽管事情终久瞞不住,但我还是不想现在就告诉她。我怕她埋怨、怕她唠叨不止,怕她比我还要心痛“苹果”。如果她拿丫头来说事,那更会令我难受的。我打算明天起早还出去寻找一番,万一找着了,那就谢天谢地,事情就过去了。为了防止時间呆长了露出破绽,我说我累了,想早点洗了休息,也不影响你看电视。

哼,说什么不影响我看电视,你不会是酒喝多了,人有些不舒服吧?平時叫你少喝酒,你就是记不住!老伴是在责怪,但也是关心。

在我快冼完澡時,她为我修了个苹果,她知道我喜欢吃苹果。我常说吃苹果有很多好处,甚至只要拿起苹果闻一闻,那种香味都可以提神醒脑的。在我洗完澡去卧室時,她叫住了我,递过修好的苹果,说:把这个吃了再睡,水果可以解酒的。我接过苹果去卧室,并沒有像平時那样“呱叽呱叽”地大口吃起来,而是对着它愣了会儿神,才将它移到口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沒听见平時的脆响,也沒闻到平時的香味,嚼着嚼着,倒是渐渐地感到有一酸涩的苦味从心头泛了出来。我干脆把它撂在桌上,准备关灯睡觉。可眼睛一瞥,又看见那只苹果静静地呆在那儿,倒立着,右边明显地咬缺了一个凹口,像极了“苹果”手机背面的图案标志。我沒敢再多看,又不忍把它扔了,急忙摁熄电灯,倒头睡下。

可我怎么睡得着呢?辗转反侧,翻来復去,躺在床上像一只丢在软滩上的鱼。直到老伴进房来,我才沒敢动弾。她轻声喊了我两下,我装睡着了不出声,我不想而且也怕与她搭话。我听见她似乎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今天怎么啦,连苹果都只咬了一口就睡了,该不是真病了吧?我偷偷看见她轻手轻脚地去扔了那只苹果,然后悄悄地睡下了。不一会儿,她便发出微微的鼾声。我似乎松了口气,轻轻地溜下床,偷偷地拿了老伴的手机,躲到阳台上去拨我那只“苹果”手机的号码。“嘟——,嘟——,”時间将近十一点了,静夜中信号特别地清晰,我的“苹果”仍是畅通的。我想它一定还躺在某个角落里而不为人知,不然,它如果落入他手,就不会还开着机。我像在夜空里看见了一颗若隐若现的星辰,心中祭起了一线的希望。我决定重新启用我那部“诺基亚”的旧手机,明早带上它再去一趟“幸福大酒店”,扩大范围,包括室外的草坪、树丛,也要像探雷器一样,用“诺基亚”仔细搜索一遍。想到这里,我又蹑足溜入书房,从柜屜中找出旧手机和充电器,给电板充电,打算明天早晨上卡、充值,便能及時使用了。做完这件事,我仍不放心,用老伴的手机再次拨打“苹果”。但这次只短促地“嘟”了一下,信号便中断了。我急忙反复地拨打,如同“泥牛入海”,再也听不到回音了。我心想坏了,“苹果”到底还是落在别人手上,被关机了。这不仅给我找回它增加了更大的困难,而且很可能是根夲无法找了。手机一旦落在别人手上而被关机,无疑表明对方要割断联系,存心隐瞒不还了。

我愤懑而颓丧极了,但我不能在书房里长時间地耗着,我像特工人员发完报一样,又潜回卧室,悄悄地摸上床睡下。我是越发睡不着了,我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地移动着白天,尤其是下午的場景,努力地回想那些遇到的、接触到的人和事。

首先回顾到的是那间“雅韵”包房。那个服务小姐年轻、漂亮,气质不俗,说话得体,一付精明能干的样子。她应该是下午最后离开“雅韵”的人了。我返回去找手机時先向她打听,她不仅一口咬定“没看见”,而且反问我:你沒忘在家里吧?我说我中午来的路上都接过张贺的电话呢。她又说你回去乘公交车了吗?会不会掉在车上呢?我说我回去是乘了车,但决不可能掉到车上!我的回答也很绝对,因为我坐车向来都是两手撑在大腿上,上身立着,一付正襟危坐的样子。实际上双手就压在两只裤兜上,手机怎么也不会掉出来的。我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这位服务小姐为什么要转移视线,她要把我的注意力引向何方呢?

我仍是把目标锁定在“幸福大酒店”。中午在包房聚歺者有十人,晩歺属便饭,各自隨意在大厅里就歺,時间短暂。因此,把本人除开,我对在包房待过的其他九人过滤筛选,一一排査。午饭后走掉六人,仅留四人打牌。那先走的六人虽然只和我待过一歺饭的時间,但其中一人甚为可疑。

这是一位女士,四十来岁,笑起来有几分的妩媚,漂亮的蝙蝠衫像舞动的蝶翅,露出浑园丰满的手臂。隨身携带一个時髦的坤包,讲话泼辣而热情。酒席上她主动站起来给客人们斟酒,笑盈盈地说,今天张贺请客,大家都要尽兴哦,特别是老领导要把酒喝好。说着就要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酒。我说我年纪大,酒量小,不能再加了。可她不依不饶,说您是张贺的领导,您还能不给面子?我一个女同志“舍命陪君子”,敬您一杯!说着她将自己的酒杯斟满,硬是端在我的面前说,就此一杯,不再给您加了,大家说好不好?我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好和她干了一杯。她回到座位上,吃了两口菜,又望住我笑着说,我不光陪您喝酒,下午还陪您打牌。就在这包房里,四人算我一个。

吃完饭,我说我要回去休息。席上为张贺帮忙的小刘连忙拉住我,一边让我去屏风那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喝茶,一边开始邀人打牌。“蝙蝠衫”也飘了过来,坐在我旁边很热心地说,您怎么能走呢?我说了陪您打牌的,您如果走,就太不夠意思了!服务员给大家重新沏了茶,又去接通麻将机电源予以调试。几位留下打牌的人就在沙发上坐下来边喝茶边闲聊,其他客人陆续离去,我也出去上了趟厕所。但我转來時,“蝙蝠衫”却挎着包正准备出门,见了我满面堆笑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接了个电话,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亊,非要我赶过去不可。太对不住了!她扭头又喊,小刘,那你就顶我的空,一定要把老领导陪好。说完,拉开门匆匆地走了。

亊情怎么这样巧呢?上一趟厕所才几分钟時间,这人就变卦了。虽然她最后还是笑着和我说活,但不是太自然,并且走得慌张,想来有些蹊跷、古怪。吃完饭后,她是唯一和我坐在一条沙发上的人。那沙发软软的,人有時还要向后靠亠靠,大腿不能放平,身子倾斜時,手机极容易从裤兜里滑出来,而且掉在沙发上会悄无声息。那样,我起身上厕所時,发现和摸着手机的就可能只有一人,这就是“蝙蝠衫”!而仅仅几分钟的光景,她就接到朋友的告急电话,就匆匆忙忙地走了。难道事情真有那么湊巧、那么严重吗?连她主动说陪打牌都要食言,这个变化来得太快了吧!

结论只有一个:就是手机是她从沙发上捡到了,临時见财起意,偷偷地塞进自己的包里,最后编造谎言,及時脫离现場。要知道,将人家的手机带在身上是不能久待的,否则,电话响了,就会被逮个正着!

以上当然只是我的分析,并且排查还在继续。那我不可能不注意到最后与我一起打牌的人,因为他们毕竞整整和我相处了一个下午。这实际上只剩下三个人了,三人中小刘我熱悉,另外两人中我着重怀疑一个被张贺叫姨爷的人。他是下面集镇上来的客人,五十多岁,有些秃顶,干瘦,咧嘴吃菜時露出的牙齿发黑,牌桌上晃动的手指头也是黄黄的,可见他是一位十足的“瘾君子”。喝酒時,按礼节桌席上都要放上一包好烟,“瘾君子”拆开烟,要边吃边抽。有几位不抽烟的客人说,空调房里不能抽烟,你们把烟带回去抽吧。他就毫不客气地把烟装进了衣兜。后来抹牌,张贺又派人送来一包“芙蓉王”放到牌桌上,又有人说空调房里抽烟空气不好,“瘾君子”当仁不让地又将烟装进了自已的衣兜。我自信是一个能体谅别人、顾全大局的人,虽然我也算个烟民,但我能控制抽烟,并且我也不在乎“瘾君子”独吞的两包好烟。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人心太枯,太爱占小便宜了。

想到这人如此贪心,人品就不会怎样,那我的“苹果”手机失踪,会不会与此人有关呢?像镜头聚焦,我又竭力地回忆起下午抹牌時的细节。

我们这儿打麻将的游戏规则是每打完四圈牌,就要重新“摸风”,也就是要交换埸地,变动座位。这个空档時间,大家可以出去上厕所,抽枝烟。“瘾君子”有两次出去回来都比别人要迟,他一进门就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上了厕所,又熬了一根烟瘾。他的形迹实在可疑。很可能就是我在某个座位時,手机从裤兜里滑出來掉在椅子上,刚好轮到“瘾君子”转到这个座位,他看到了手机却不动声色,乘大家出去方便,将手机帯到外面,找一个远离人的僻处藏了起來,直到回家時再取走。如果我这样想是把人想得太坏了,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后來张贺派人來叫我们都去大厅里吃晚歺,我将手机掉在椅子上沒发觉就走了,“瘾君子”最后离开房间時來了个“顺手牵羊”。反正晚歺桌席仍有很多,客人们各自随意找座位入席,我们几个打牌的人便分散了,直到回家我也沒再看到过“瘾君子”。

我最终就把“嫌疑人”锁定为“蝙蝠衫”和“瘾君子”。虽然他们不是直接偷了我的手机,但他们拾到了,瞒下了,带走了,这种“拿來主义”是令人可恨和不齿的!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苦苦地回忆思索,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个囫囵觉。但到底心中有事,天一亮我就醒了,下床穿衣洗漱,到书房拿上“诺基亜”的手机,沒敢惊动老伴就悄悄地出了门。吃过早歺,我去移动电话的店子里给手机上号、充值,然后怀着侥幸的心理,死马当着活马医,乘上交通车匆匆地去了“幸福大酒店”。

我仍是先询问那些服务员,回答一致,照旧是谁也沒有见着。我只好又去了那间“雅韵”包房。屏风上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和围着大圆桌的“十绅士”照旧在那儿静静地候着,但它们在我眼里全沒有了昨日的雍容高雅,反倒显出几分的冷漠和俗气來。我自然也无心过多地关注它们,掏出手机拨打“苹果”的号码。但仍是关机!看來对方真是要彻底地斩断联系,彻底地灭掉我的念头。我由此猜想,直到昨天夜里电话之所以还能打通,是对方尚不会关机,而“苹果”的底盖是掰不开的,要想取出电板切断电源來关机,一般人也是办不到的,但现在他会操作了,或是请人帮助关了机。我的心彻底地凉了,我知道再要找回我的“苹果”,己是不可能的了!

我无望地懊丧地走出了“雅韵”包间,走出了“幸福大酒店”,我难以自已地回头望了望高耸于酒店临街墙面上的招牌,忿忿地骂道:还“幸福大酒店”、“雅韵”包房呢?让人倒霉、败兴,心里正不好受哩!什么“十绅士”、“四君子”,哼,现在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回來的路上,我也曾想去找张贺或者小刘去打听一下那两个“嫌疑人”,请他们帮忙去问一问,可我怎么开口呢?又叫他俩怎么去问呢?人家既然存心要瞒,就不会承认,昧着良心是什么都可以干的。我只有自认晦气,正视现实,处理好一些有关事情。我立即想起近日还有人等我联系回话,我就用“诺基亚”打电话,告知起用新号码的原委;另外,就是老伴那儿,我考虑得实话实说了。

我转来沒有再乘交通车,独自在街上慢吞吞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才挨到家。老伴问我,你今天早上走步的時间可真不短啊,都快吃中饭了才回來,到哪儿去萧洒了半天啊?

我还能去哪儿啊,一个糟老头子,还萧洒得起劲來。我一面回话,一面在考虑此刻要不要把事情讲出來。

你看你看,太阳帽、T恤衫、休闲短裤、兜里名牌手机精品烟,在外面一泡几个小時,还说不萧洒?老伴嘴上打趣我,两只眼睛却盯住我的两只裤兜。

我心里有些发虚,我怕她用手來揑我的裤兜,那样事情就会露馅了。但很快我就镇定下来,我横下一心,决定不再拖延時间,张嘴说道:老伴,我犯了个大错,不,是倒了大霉,出了件亊。

老伴不再盯我的裤兜了,脸上似笑非笑地问:你能犯什么大错啊?倒什么霉、出了什么亊?

我,我把“苹果”弄丢了!我出了口粗气,但心头却丝毫沒有放松,我怕她的埋怨、数落会像冰雹一样地砸过来。

但她并沒有像预计的那样严厉起来,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地说:苹果弄丢了,再去篓子里拿一个就是,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么?

不是吃的苹果,是“苹果”手机丢了!我终于把话说得明白无误了。

什么,你把丫头给你的“苹果”手机弄丢了?你真是好大的玩性!那可是几干元啊!钱不说,你对得起丫头的一片心情么?

她的态度还是沒有达到预想的程度,但她拿丫头说事却深深地触痛了我。我颓然无语地退在沙发里,低头准备接受“冰雹”的降临。但等了一会,头上并沒有掉下“冰雹”来,只听见老伴语气平和地说:你不说我早已知道你把手机弄丟了,这事只能怪你自己不小心。好了,先吃饭再说吧。

我心里顿生疑惑:我不说她怎么知道手机丢了,而且手机丢了找不回来,吃饭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她吃饱了还要絮叨一下午?而此刻我的确是有点吃不下饭了,于是我说我不想吃,倒是想问,你怎么预先知道我掉了手机?

咦,我看你是真急得吃不下饭了,你还做不做人呢?你是怕我吃饭了一心一意和你呕气是吧?今天例外,吃饭了我帮你把手机找回來!

听了这话,我心里陡然一动,她今天的态度的确有些例外,而且话中有话。我似乎慼觉到事情显露出转机,心中莫明其妙地萌生一线希望。但我怎么也无法想象老伴呆在家中怎么会知道我丢了手机,而且说还要帮我把手机找回来。难道她还成了活神仙不成?

去呀,吃饭去,你今天有功是吧,还要我三请四接啦!老伴一个劲地催促了。

我赖在沙发上不动,说你不讲明白,我还是吃不下饭的。

老伴看着乐了,像哄小孩似地说:你要先吃饭,早点吃了我好到一个地方去拿手机。如果你再赖着不动,去迟了还能不能拿回來,谁也不敢保证。我刚要问她去哪儿拿,她连忙扬手止住:別问,问了也不告诉,你给我赶紧吃饭去!

我有些将信将疑,但我又觉得这不是说着玩的事。老伴今天表现异常和话语间流露的意思,让我只有先吃饭再说。

我胡乱拨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了,开始催老伴去拿手机。她口里含着饭说,你让不让人把饭吃完啦?吃完了我还得收拾碗筷。

今天碗筷不要你收,让我來,吃了你就去拿手机。我平時很少做家务,今天情急之下,竟然抢着洗碗了。

我耐着性子终于等老伴吃完了饭,便挽起袖子真的要收碗筷,口里还连忙说,这儿不要你管了,你快去,赶紧把手机拿回來。

老伴轻轻地推开我,嗔道:算了吧,平時沒见你这么勤快!她见我仍一个劲儿催她,有些不耐烦了,终于说了句:你去书房找找,看那儿有不有你的“苹果”手机。

我愣了一下,顶着一头雾水急忙走进书房。刚一进门,便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只手机,我揉了揉眼睛,天啦,这正是我失落的“苹果”手机!我的感觉是在看魔朮变幻,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但手机沉沉的手感却分明告诉我:“苹果”回來了!失而復得的惊喜与困感,让我更是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真象。

老伴告诉我的情况却很简单。她说大约上午十点多钟,县中医院吳医生的夫人來到家里,说是吳医生在上班,要她无论如何专程把“苹果”手机送到我家里來。她说她清晨要去练剑,这是每天都和人约好了的必修课,然后买菜、回家洗衣等,因此來迟了。老伴连声道谢,自然也问到我的手机如何到了吳医生那里。这吳医生平日与我关系友善,相亙都保存了电话号码,并且还显示出姓名。吳夫人说昨天晚上老吳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捡到了一个手机,一查通话记录,看到了吳医生的名字,料想这个手机的失主一定和吳医生很熟,就打电话告之情况。因为当時很晚了,老吳叫她第二天上午把手机带到医院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机了。老吳留下手机,叮嘱我上午一定送过來。

听了老伴说了经过,我随即想用“苹果”手机给吳医生打个电话,进一步了解情况。这“苹果”果然是关机状态,我开机時只是瞬间亮了一下,光屏就暗了。但就在这短暂的瞬间,我看到了“电量不足”的字样,于是我明白为什么电话打不进去了,原因只是电量不足,自动关机。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是人为关机,存心想割断联系,瞒下手机。

我只好用“诺基亚”给吳医生打电话了。吳医生告诉我说:捡到手机的人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妇女,早些年是我们医院做凊洁的临時工,丈夫死得早,日子过得清苦。后來儿子结婚,得了孙子,加上儿子又外出打工,她就回家带孙子,料理家务。昨天她带孙子搭交通车,一上车就在空座位上捡到了手机。虽然她不会使用,但知道是贵重物品,便不好声张,怕被人冒领。带到家中也曾听到过手机铃声,但就是沒办法回话。直到媳妇上晩班回来,查到我的名字,因为是熟人,就连夜打电话过來,表示要把手机归还失主。今天一大早,她就把手机送过来了。老兄,你也是太不小心了吧,把这么高级的手机都玩丢了,回家沒有少吃“批评”吧?哈哈……

中午的阳光应是一天中最充足、最灿亮、最炽烈的時候,为了防止热空气袭入,我径直从书房走到临街的封闭阳台上,关上了所有的铝合金窗子。我有午间小憩的习惯,折转來又将房门和纱窗也关了,打开电风扇,室内有些阴凉、暗淡、沉寂。但我沒有一点睡意,盯着那只乌黑发亮的“苹果”手机,只一味地想着一个问题:我下午几个小時在“幸福大酒店”沒丢失手机,怎么会在回來的几分钟里就掉到车上了呢?我开始竭力地回忆在车上的每一个细节,忽然,我想到刚才关闭阳台和书房窗子的情形。是的,我在车上一直是坐着未动,但刚开始坐下来時,我因为怕热,侧身用力推过车上的梭窗。只不过和刚才相反,是推开窗子好让风灌进來。难道就是那一刻的時间让手机滑落,掉到车上沒发现便下了车?但不管怎样,手机掉在车上是确定无疑的了。这与人家“蝙蝠衫”、“瘾君子”等人何干?我为什么凭白要怀疑人家,污人清白,把人家想得那么地卑鄙龌龊呢?外面阳光灿烂,一片火热,我把自已关在幽暗的斗室里,心理上、情感上竟是如此的阴暗、偏狹、冷漠和鄙俗!

傍晚,夕阳斜斜地照临大街,映得楼房的磁砖墙面和商店的玻璃厨窗熠熠生辉,來往的小车更是让明晃晃的阳光满街流动。倘如往常,我要到佈满树荫的僻静的“二环路”去散步,但今天我沒有走那条路线,而是沐着夕阳去了全城最大的水果超市。我要在那儿挑两箱最好的苹果,出力资请人送到吴医生家里。一箱送给他,另一箱请他代为转交那位可敬的主动送还手机的女人。当然,这之先我给吳医生打了电话,让他在家里候着。我是用“诺基亚”打的电话,至于那只“苹果”手机,我把它关进了柜屜。因为我上午给了别人新的电活号码,我不能朝令夕改;更主要的是事情因“苹果”而起,我只有委曲它“代人受过”,关它一久的“禁闭”,或许我会觉得良心上好受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