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腿琴

林广之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9-14 09:1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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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构思较好,情节的推进也颇有特色。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却依然能感受到情感的起起伏伏。小桃和立春最终没能到一起,令人唏嘘。推荐欣赏。

立春的牛腿琴已经成了绝响,可立春他没变!

我小孩五岁时我回老家帮他过生日(都好久没回家一趟了)。在火车站碰到立春,他穿得整整洁洁的,样子跟以前差不多,只是头发好像少了点,话依然不多,身边跟着个年轻女孩子。因为是同学(还是大学时的室友),我同他扯了几句。我说立春你成家了吗?他说没有。我问,身边的那个是不是你女友。他说,不太清楚。我问立春你俩kiss了吗?他说,没。我说你牵了她的手了吗?他依然说,没有。我说立春你别蒙老同学。他说真的没有,还红着点脸。我说立春你一点都没变!立春不说话了。我只有转换话题。我问立春你还拉琴吗?他说不拉了,再也没拉过了。

同立春分手后,我不由想到大学时的立春和小桃,还有立春的牛腿琴。

小桃来找立春时,立春正在练字。一本《兰亭序》字帖,一摞毛边纸,一方小砚,规规矩矩地摆放在书桌上。

这是三月的周末,春阳如一美艳的京剧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贵妃醉酒》,无余地展示她最明媚的情态,学院的每个角落溢满她妖娆的身姿和妩媚的眼波。草被熏得醉弯了腰,花被惹得笑红了脸,人呢,心被撩得痒痒的了。所以,什么湖边呀,公园呀,草坪上,小道上,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在嬉闹、谈心,叽叽喳喳,呢呢喃喃。

立春好像跟这一切都没一点关系。他苦闷、忧郁、自闭,由于贫寒和一点挫折,他患了叫做什么的忧郁症。

“立春,立春。”

立春回过头来。小桃已笑盈盈站在寝室门口,两手放在背后,像个快乐的小姑娘。

“找谁?”立春问。

“不找谁,就找你。”小桃走进寝室。

“有什么事?”立春又漠然地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小桃撅起嘴,瞪了立春一眼。

“我——找我干什么。”立春自语,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写得真好。”小桃俯身看立春的字。立春才看到小桃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写得不好——好又有什么用?”立春说。

“还写得不好,都跟字帖上的一模一样了。”小桃没笑,显得很真诚,“这也是你写的?”小桃指着贴在墙上的一副字。立春铺位的墙上贴着一副《沁园春·雪》。

“嗯”,看到小桃这样真诚赞赏他的字,立春心里觉得舒坦。

“这是你的铺位?”

“嗯。”

小桃坐到立春的铺位上,还用手摸了摸折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你真好学,还看这么多书。”小桃翻了翻枕头旁的一摞书。

“没事做,无聊,打发时间。”立春看着那几本专业书,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立春就是烦专业书,他学都学不好,由是他觉得自己智力差,太笨。就因为这一点,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做什么都没用。

“这琴也是你的吧?”小桃的目光落到挂在墙上的一把胡琴上。

“嗯。”

“听说你琴拉得很好耶。”

“不,拉得不好,只是玩玩。”立春觉得小桃的话很受用,但他说不出什么来回应,比如说同她调调侃什么的。

“我能看看你的琴吗?”

“看吧。”

小桃小心翼翼取下琴,放在双膝上,轻轻的拉动了一下。胡琴发出一丝嘶哑的声音。小桃笑了,意思是说她不会拉,琴发出的声音多难听。

“来,给我拉一曲。”小桃笑着把琴递到立春面前。

“不,不会——拉得不好——”立春脸泛红,偏过身子。

“来呀,拉一个给我听听。”小桃又将琴递上去。

“不,拉不好。”尽管小桃将琴一再递到他的面前,立春仍是不接,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哼,这么小气,知道你拉得好,一点面子都不给。”小桃又撅起了嘴巴。

立春木讷的站着,说不出话。

“那好,字你该赖不掉吧,给我写副字。”小桃转身走到书桌旁边。

“写不来。”立春连说话都有点抖。

“啊,不会吧,你刚才不是说这都是你写的吗?”小桃指着墙上的字,眉毛翘起,睫毛闪动,亮出一双大眼。可惜,立春耷拉着眼皮不敢看。

“不不——是我写的——我——”立春想说这字确实是他写的,但是现在他写不了,他的手抖得厉害。

立春把手藏进裤兜里。

“那好吧,现在不勉强你,不过呢——你得帮我一个忙。”小桃大概也看出了立春有点紧张,“你得给我写这个东西,喏,倡议书,稿子在这儿,现在你可以不写,但明天你必须完成。”

小桃把手里的红纸放到书桌上,稿子就沓在上面,背着手,哼着小曲,笃笃笃走了。

“行,”立春说,就像一个被押上断头台的怕死的死囚,突然听到一声赦令。

立春写的倡议书就贴在教学楼的大门口,许多学生都在这里驻足。每当小桃和同学们从大门口走过,就指着倡议书上的字跟别人说:

“你觉得那字写得怎么样?”

“不错,还不赖。”

“我觉得写的很好,你们知道是谁写的吗?——立春,我们班的立春。”

“立春呀,就那个不爱说话的立春呀。”

于是大家好像才慢慢想到立春——原来他还写得一手好字!

其实立春写那个倡议书写了好几次,写第一次,觉得不好,又写第二次,第二次还嫌不好,又写第三次,花自己的钱到商店里买红纸。就是他每次一提起笔,手腕就发抖。

不就给一个女同学写几个字,至于吗?可立春就这样。

尽管贴在教学楼大门口的倡议书上的字没有达到立春自己的理想,但别说是自我陶醉,立春可以讲还是自我感觉良好,心里多少得到一点慰籍。

“哎,你怎这么有才?”小桃挨着立春。

“没有,那也叫‘才’,玩玩而已。”立春说,眼睛不正视小桃。

“那不是才是什么?瞧瞧我们班上这些人,别看他们一个二个人模狗样的,写起字来却像鸡爪子印似的。”

立春没搭话,心里想:也是的,别看那些同学专业课都比他行,可写起字来就跟他小学时写的差不多,用当地的土话讲,丑得“嘎卵”。

“教我写写字吧,好不好。”小桃挨得更近。立春却把身子撤到一边,好像小桃要咬他一口似的。

我想,要是我,当时就趁势偷偷搂她一下,说小桃你嘴好甜。

“我也不知道怎么写。”立春的心让小桃的芳香气息给搅乱了,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老老实实干巴巴地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比如说字的笔画,一横一竖,该如何起笔落笔,字的间架结构该如何摆放……哎呀呀,你不会不知道的,你是故意气我,还是你看不起我?”小桃做了一个要打立春的动作,可她那温柔的小手并没有落到立春身上。

立春感觉小桃的语气、表情和动作都十分受用,他笑了,两个嘴角微微拉动。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打你?还笑,瞧你那样子——幸灾乐祸,真是气死人……”

立春的眼睛里开始了有三月春阳的明媚,明媚的春阳里有小桃的影子,小桃的影子是一缕清爽的暖风,吹过立春郁郁寒冷的冬天。

立春开始与阳春三月有关了!

阳光是彩色的,风儿是温柔的,花儿是热闹的,草木也是情意绵绵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小桃。小桃像蝴蝶,像蜻蜓,像小鸟。

立春便觉得小桃对他有了那种好感。

“你怎么老不爱说话呢?”小桃趴在课桌上,偏着脑袋问立春,像只小雀儿。

“没什么好说的。”立春说,显得成熟而沉稳。

“失恋了?”小桃懒懒地说,像是故意调笑又像是想要获得某种信息。

“像我这样的人会有人喜欢吗?”

“不会吧,肯定有一个漂亮的侗族姑娘在老家那边等你呗。”

“我——”立春接不上话,沉默。

“你怎么了,我觉得你蛮好,其实蛮有才,有一种儒雅气质,我很欣赏。”

“气质——”第一次听到女生说他有气质,立春感觉好好。可他依然沉默。

“别这样好不好,老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好像人家得罪了你似的。”

“没有人得罪我,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立春说话很厚道。

是呀,有什么让立春高兴的事?成绩不好,立春觉得什么事都没味。

“听别人说。你不会说假话。”

“不,有时也会说。”

“嘿嘿!还算老实,可你不许跟我说假话?”小桃笑。

“我几时对你说假话了?”立春也微微一笑,算是同小桃调侃了一句。

“你练字练了几年?”小桃问。

“以前从没练过,到这儿才练的。”立春说的是真话。

“说假话了吧,到这儿才练的,才几时呢,你是天才。”小桃的话似乎有一丝揶揄的意味。

可立春觉得很中听。

“那琴呢,你练了多久?谁教的?”小桃从来都没有听过立春的琴声,只是听说过他琴拉得不错。

“没练,也没人教,那是我们的族乐,很多人都会拉,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自己玩。”立春的思绪飘回到贵州芷江那鸡鸣狗叫的山村里。

“那叫什么琴?”

“我们那儿叫牛腿琴。”

“牛腿琴——”小桃柳眉微蹙。

古老而质朴的琴!神秘而浪漫的琴!古老的侗族!小桃的颦蹙是遥远美丽的想象。

立春可能以为小桃是崇拜他,我想小桃可能仅仅是觉得好奇或新鲜。

琴声牵引着小桃的脚步,可当她见到立春时,琴声却嘎然而止。

“拉呀,继续拉呀!太动人了!”小桃的脸上泛着红晕,像三月的桃花!

立春拉不动了,手抖。

小桃只是听到立春的琴声,可她见不到立春拉琴的样子,一如她见到立春的字而见不到立春写字。她只能把立春的琴抱在怀里抚摸,有时也试着轻轻地拉了两下,那在立春手里能发出音乐的琴,在她手里只有哑唦。可她,似乎依然保持着热情。

小桃是喜欢上我了吗?立春的心乒乒乓乓。他猜不透,摸不着,可他老是为自己辩护:她干嘛老“黏”我?她干嘛脸红?

我想,不晓得是人家小桃喜欢上他,还是他开始喜欢上人家小桃了,这个立春!

立春想小桃,他不去找小桃,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屁颠屁颠地往女生宿舍跑。他写字,他拉琴,拉他的牛腿琴,没有现成的曲子,总之,郁郁扬扬,缠绵悱恻,牵肠挂肚,听起来还是有点意味。小桃时来时不来,不来的时候,立春的琴拉得动听,拉得左顾右盼,望穿秋水。小桃果真来了,他却又拉不响了,老样子——手抖。

小桃见到立春拉琴的样子,那是在学院举行的“三月才艺大赛”上。开始小桃要立春报名参加,立春死活不肯,确切地说是不敢。一来他从来没拉过一支固定的曲子,二来是他从来都没上过这样的台面。要他去参加,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不行,叫我拉什么好呢?”都还没说一定要参加,立春就先紧张起来。

“《牧羊曲》、《梁祝》,要不就《二泉映月》,我看这些都蛮适合你的。”小桃说。

“不行,我都没拉过,我从来都没正式拉过一支准确完整的曲子。”立春不觉退了几步。

“不行也得行,名我都已经给你报上去了,上不上由你。你这人,这么有才华,总爱埋落自己——你一定能行的,好好练一下,还有很长时间。”小桃的眼睛里既是鼓励又是信任。

小桃还给立春找来了几本音乐碟子,有《梁祝》、《二泉映月》、《春江花月夜》。

一周后的才艺大赛上,立春拉的什么曲子都不是,却让评委和观众都听得入神。

立春在大赛上得了一等奖,他心里感谢小桃,但没有什么表示。倒是小桃请他到校门外的摊上去吃夜宵。

“你拉的真好,我没看错人。”小桃咬着牛肉串,眼看着立春。

“不,不成曲调。”立春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甜蜜。激动的是他确实自信有点“才”了,甜蜜的是,小桃看中他了。“……我没看错人。”他嚼着小桃刚才说的话,甜蜜幸福的味道在心里流动着!

“那叫‘未成曲调先有情’。”小桃咯咯咯脆笑。

立春没接什么话,也不知该接什么话。他的思绪美得飘远了。

“对了,你拉的是什么曲子?这么动人!”小桃问。

“随便拉的。”立春这样说。其实他心里很想说:我拉的就是你——小桃!你是我心中的曲调。可他终究没有说出,藏在心子里,最后成了瘤症。

我心里说立春,你小子就是太胆小,如果你就这样说了,后来恐怕就不会发生那样痛苦的事了。

立春心里想小桃,但他依然没有主动去找小桃,倒是小桃不时地来找他。

“立春,你家里有几口人,他们是干什么的?”

“立春,你们侗家有什么特别的风俗习惯?”

“立春,你们侗族的服装好看吗?什么时候带我到你家里去玩玩?”

“立春,……”

立春就以为小桃真的爱上他了,并且还说到婚嫁的份上了。他觉得小桃是他的。

我心里想,立春你真那个了。小桃就这样一个人,对谁都这样。

立春从来都没对小桃这样问过:小桃,你真喜欢我吗?也从来都没这样对小桃说过:小桃,我喜欢你。还别说这样了,在这点上,他连拐个弯弯的表白都没有。小桃跟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女儿的私话。他连小桃的手都没摸过,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碰过!

“立春,去跳个舞吧。”

“不会。”立春从来都没进过舞厅,尽管学校的舞厅周末夜夜爆满。

“来呀,我可以教你,走吧。”

立春还是不去,他自己躲在被窝里看书。可他哪里看得进呢!心里头全是小桃:她经常去跳舞吗?她跟谁跳?立春越想头脑越乱。恰好几个室友说要去跳舞,他借着室友的胆进了一回舞厅。他孤单单地坐在大厅的角落里,茶水都没点一杯。人家快乐的天堂在他看来像是地狱:扭动的腰肢,亲密的接触,彩色的转动的灯光,快活的口哨,他觉得头晕目眩。他拘谨地坐在那里,用目光搜索着他的小桃。小桃快活的跳着,不但更换舞伴,不但的变换舞姿,她伸展着手臂,让人牵着,她露出的小腰,给人搂着……

小桃,小桃,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立春说不出地伤透了心。

立春再也无力拉琴了,枯焉焉的——霜杀的茄子火烤的苗!没课时,他就倒在床上蒙头而睡,他越想越伤心,甚至掉泪了。上课时他根本也听不进去,反倒觉得小桃的眼光像麦芒一样叮着他的背脊,甚至大家的眼光也一样。他觉得好无辜,无声地哀伤地趴在课桌上。

小桃喜欢我吗?小桃喜欢我吗?……立春老这样问自己,可最后还是同样的答案:

小桃还是喜欢我的,要不她怎老缠着我?她怎老“黏”着我?!别的女生可是不太跟我说话的呀!!!

我以为立春真是的,怎么说——贱,有那么点意思。

小桃再来找立春时,立春又回阳了。

又是小桃给他报名参加了个什么书法赛,还得了个什么奖。小桃还说等放了暑假,要跟立春到立春家里去,要立春给她挑一身最漂亮的侗族衣服,并要求立春把那把琴送给她。立春真的以为小桃要嫁给他,而那把琴就是他们的定情之物。

立春的琴又开始流动出动听的音乐。

但不知哪天,小桃似乎对立春淡漠了。她天天跟着一个她随口说是她男朋友的男生游柳叶湖,逛桃花源,三月的阳光灿烂……

你看——

立春是给小桃写了很长很长的信之后才自断琴弦的。

他取下琴,全身颤抖。弓,死死地咬住弦,慢慢地使劲地拉,没发出任何声音,突然间“嘣”的一声,弓弦俱废。

立春表白的方式使我想到沈从文,我觉得他似乎具有写乡土文学的潜质:通篇没有一个“爱”字,倒蕴含着丰富的古老侗族的文化、风土和人情以及它的散落和渐渐汉化消失,哀伤,凄美。

小桃居然把立春写给她的信全都散给室友们看了,女生们虽然也觉得立春有点文采,但最多的是,会心地笑成了一堆,说,这个立春——哈哈哈。

我之所以能看到立春写给小桃的信,是因为我跟班上的女生玩得来,也包括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