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蓝鸢尾

寂静豁然 短篇 围城风景 2012-09-06 20:25 责任编辑:荷塘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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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其实幸福,真的就在那朝夕相处的一粥一饭中,所谓的浪漫与心动,就算再怎么灿烂,若是没有带着付出的心思,那就不是真的爱。真正的幸福,不会随意放弃,而会是在缝缝补补中,给予更多的珍惜。欣赏,问好。

野生蓝鸢尾

女子的感情是生长在4500米高山上的野生鸢尾,开在针叶林的溪边湿阴地上,茁壮静谧,灵魂里的那些花朵,只能独自消亡在高处的寂寞中自生自灭。(安妮宝贝)

——题记

(一)

那天,天热得的发了狂。非烟站在路边等车回二哥家。

原本可以去车站等,亦可坐在路边朋友家等,她却固执站在太阳底下,让毒辣的阳光直接照射在自己的躯体上,甚至任性的不撑伞,试图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驱逐内心的烦闷和绝望。

天蓝的耀眼,任由阳光的直晒。静默良久,终于看到一辆车缓缓开来。上车后,非烟发现车子里的人挤得透不过气来。车厢里弥漫着陌生人的气味,一种浑浊而沉闷热气,令人倦怠窒息。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令她放松,似乎是符合着自己身份的一种气味,与之相匹配的一种气味。

非烟找了处可以容纳自己瘦小身躯的地方站着。

(二)

非烟,一个把自己藏在自我世界里很久的女子。

上班之余,认真努力的伺候家人,闲暇之余,看看书,听听音乐,织织毛衣,养养花,发发呆,属于那种关着窗户过日子的女子。偶尔也会写写字,做着薄凉寂寞与清冷的却略显不羁的梦。但现实生活里她都会一副柔弱温柔的外表来示人,周围的人都会说她是个漂亮贤惠有教养的女子,比较适合婆家所谓的身份和地位。而事实上非烟也的确是在努力扮演这一角色,因为只有这一角色可以打动人,重要的是可以用以糊弄人,也可让人简单些,可以幸福些。

所以她试图摒弃掉很多内心底处的东西,与周围女子不一样的东西,具体是些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自己深藏的是那份自恋、自信、和些许的狂妄、烟视媚行。一种一意孤行和骨子里对现世的决然反抗。

可恶的是面对这种困境,非烟选择的是深藏和努力摒弃而不是勇于去面对做出抗争。

(三)

安静的注视车厢里人们一张张麻木略显冷漠的脸。

一个年轻女子,大概17、18岁吧,却浓妆艳抹的和其实际年龄很不相称,正靠在身边男孩的肩膀上,男孩的穿着也很前卫,一对小情侣正闭着眼睛戴着耳机听着歌,时不时的旁若无人的接吻。年轻就是叛逆,就可以去抵御一些世俗的东西。真好!非烟感叹道。最后座坐着一个看似有点身份的男人,带着些许的气质。是非烟喜欢的那种气质,神情淡漠的看着窗外,与车厢里氛围格格不入。通常她都会喜欢这样安静的去打量周围的人群,然后去揣测其身份,职业与性格,觉得是种乐趣,然而今天她却没了这一兴致。想着几十分钟前和丈夫的拌嘴,不禁觉得累,不知道这样子无聊的争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会是一辈子吗?真的要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吗?

和丈夫叶凡的结合是一场很世俗的婚姻形式,丈夫家有点地位,而非烟有几分姿色、温柔、善良,相识到结婚都平淡无奇,似乎是按照某种模式促成的婚姻。也许是非烟在遵循着这世界的某种既定的规则、遵循长辈的淳淳教导:女子就得贤良淑德、丈夫是便是天。就算是吵架,吵得精疲力竭,那也是关上房门吵,之后自己又会收拾心情继续过日子,毕竟丈夫是那种憨厚、老实,适合过日子的人。有时候,也会对着镜中有点疲倦的自己问:这就是婚姻吗?感觉真的很失望,总是觉得自己的情感应该是安妮宝贝笔下周庆长式的情感:这种情感是生长在海拔4500米高山上的野生鸢尾,开在针叶林边的湿地上,茁壮静谧,灵魂里的那些花朵,只能独自消亡在高处的寂寞中自生自灭。

而自己便是那棵野生的鸢尾。

这时车子靠站停下来,有人下车把座位让给了非烟,安静的靠窗坐下,眼睛茫然的望向车窗外。不远处的街道,因为炎热的高温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那些广告牌耷拉着脑袋很是无奈的挂在那里,非烟注意到街边弄堂口一修鞋摊上,一对夫妻近乎是依偎的坐在一起,妻子穿着略显陈旧但很干净的衣服,丈夫黑瘦正低着头认真的修鞋,妻子正吃着那种廉价的雪糕,时不时的喂一口修鞋的丈夫,并用衣袖给丈夫擦汗,并轻松的一边说笑着。看着这一幕非烟嘴角露出一种复杂的笑意,对这一幕,自己竟然有了些许的羡慕,曾几何时是那般的不屑一顾。

人是种贪图安逸的动物,一坐下来便开始有了困意,思绪也开始游离。开始停留在那个记忆深处的名字上,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触及了……

(四)

已经是一段过去很久的情感了,姑且称作是爱情吧!

见到风眠,没有电影中的浪漫相遇的情节,只是很平淡很平凡的遇见,如张爱玲在一篇散文《爱》里的文字,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

有着四个月身孕的非烟,带着对婚姻的恐惧或者说是失望,以及孕期的抑郁去了家高山寺院,试图在那里平复凌乱不堪的心情,以求身心的平静。仍记得在寺院住了近两个月,那家寺院很是清静,没有过多的香客的朝拜,环境很清幽。也就在那遇见风眠,一个让自己心生疼痛的男人。

那天阴沉沉的,非烟觉得要窒息般的难受,非烟缓步走出房间看着寺院里那些虔诚的香客,不禁想起在朱天文书中看过一句话,菩萨为何会低眉?不解其意。非烟不禁停下脚步仔细看着那些来朝拜的人们,从他们虔诚的表情神态里她似乎能看懂些了。

纵然是菩萨也会有她管不了的事,因为世人的欲望是无休止的;又或者可以说是世间的苦难太多……

她又一次移动脚步,因为她不想沾染上这世俗的气味。她试图找寻一处安静的地方。非烟穿过寺中的竹林小路,走到幽深的后院,她走近看了看,发现这后院花丛树林深处晶石唱经礼佛的禅房,不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听着鸟儿们欢快的歌唱,倒有了几分“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了。这时她注意到围墙的一处角落有一块阴湿的的地里长着一些蓝色小花,她不禁蹲了下来。这些花花形翩翩起舞,一朵朵活跃在像剑一样的叶丛里,似乎可以不必担忧会有其他人来干扰它的生活。尤其是这一大片的蓝色,蓝的那般耀眼,非烟不禁看呆了,欣赏它们的与世无争,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不禁伸手去触摸,“不要碰”身后有制止声传来,非烟的手便停住了,循着声音看过去,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略显胖,穿着件黑色的麻质衬衫,同一质地的黑色长裤,一双咖啡色看似很舒适的休闲皮鞋。

“这种植物叫做鸢尾,相传法兰西王国第一个王朝的国王在接受洗礼时,上帝送给他的礼物便是这种植物”非烟缓缓站立,抚摸着微凸的肚子直视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也直视着她继续接下去说:“看这些花朵,花形大而奇,宛若蝴蝶,但叶子与根,甚至连花都有毒性,要小心接触,尤其是你这种有了身孕的人。”

非烟默默的点点头,仍然直视着他伸出手:“你好,非烟”

“嗯,你好,风眠”握住她的手

“你太瘦了,要注意加强营养”

“谢谢!在风中睡眠?你的名字很有意思呢”

就这样的简单的相遇,然而似乎是终其一生只为这一次的相遇……

(五)

接下来非烟知道了很多有关寺院庙宇的知识,都是从那个叫风眠的男人那里知道的。他似乎很博学。

诸如,寺院的钟声多是晨暮各敲一次,每次紧敲18次慢敲18次,不紧不慢敲18次,如此反复两遍,共108次。说是人有108种烦恼,钟鸣108响,以尽除人间烦恼……说这些的时候,风眠有些意味深长的直视着肺炎的眼睛,直言不讳:“你的烦恼便是这108种烦恼中的一种”非烟本能的躲开他的眼神,有种被人看到内心深处的某种尴尬。

也从他那里知道“香”代表戒,定真香。烧香便是提醒我们要修学戒,定,从而开显智慧,由戒生定,由定生慧。虽说非烟有时听得一知半解、一头雾水,但每天听他说这些禅宗方面的话题,总会感觉到内心的平静。

也渐渐的知道风眠也是来这里静心,来想些事情的,但他从不透露自己的职业,或其他什么,而非烟也没有任何兴趣去知道。在这个世界能与自己说说话的人都少之又少,既然会有与之对话的欲望,何必要知道那些呢,知道似乎也不具备任何的意义。

但她知道他的不简单,应该不是个常人。

在寺院的日子因为风眠的博学日子过的很快,人也渐渐平静下来,逐渐走出孕期的抑郁,脸上多了些笑容。就连匆匆来看下自己的丈夫也发现了这点,总说寺院的安静适合非烟呢。

这天非烟吃过晚饭,如往常一样在房中看书,突然有人敲门。非烟开门只见风眠脸通红,依靠在墙边,一股酒味扑鼻而来,她本能的掩住鼻子。他用着一种极其严肃、认真的语气并直视着非烟的眼睛:“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我们去第一次遇见的地方。”非烟躲开他的眼神,莫名的有些害怕那深邃的目光,无言的尾随其后。

一会便到了他们相遇的地方,风眠用衣袖把石凳擦了擦。非烟觉得他很奇怪,不像他的风格,通常他都会用随身带的手绢擦拭。看她坐定后,他盯着她说了句:“我明天要走了,你要保重自己”非烟有些愕然,但她很快遮掩掉那种情绪,很平静说了句:“嗯,怎么走的这么急,都没听你说起呢?”细腻的非烟捕捉到风眠脸上掠过失望的表情。

“是,人逃避之后,终究还是要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是常理。之所以走得这么快,是因为你……”也许是酒精的作用,非烟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某种情感的存在,而不再是那个淡定、睿智、略显风趣的风眠。

非烟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追求自我,却又不得不屈服于世俗生活,身体内外两个不同自己的交战,总会让自己疲惫不堪。知道蓝鸢尾的另一种花语吗?很少人知道的一种花语”风眠渐渐恢复理智,说话又开始像平常那样有条理了,非烟仍旧沉默,他知道他今天有很多话说,是来寻求听众的。自己今天似乎还是个特别的听众。

“蓝鸢尾代表着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以及精致的美丽,可是易碎且易逝……你要记住,人终究还是要入俗些,花好月圆,虽俗,却能给人安定。”

“嗯。我会记住的”非烟露出难得的妥协神情。

“对于工作、家庭以及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琐碎纠葛,我真的很厌倦,有时候真的想逃避,可我是个男人,男人一出生便意味着肩负责任,我在这里逃避自己,外面的现实世界里却有一大堆的人在等着我:父亲,母亲,妻子,儿子,领导,下属……”

“嗯”

“那天看见你旁若无人的蹲在地上看那些鸢尾,然后看着你的眼神的那一刻,我被震撼了。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我自己,彷徨,孤独,无助,甚至有些许的厌世心里。知道菩萨为何低眉吗?”风眠盯着非烟的眼睛,非烟这次没有逃避。

“嗯。我也曾在朱天文的书上看过菩萨低眉的说法。来到这家寺院之后也注意观察过,这寺庙的里的一尊尊菩萨的确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却都是低眉的。纵然是万人朝圣的菩萨也会有她的忧伤与难过,世间多痛苦多纷难,她无法一一排解,但她仍一直面带微笑只是情愿这世间的美好,不过这是雪小禅的话,觉得不错所以记得牢。”非烟略微停顿,清了清嗓子,看见风眠赞许并鼓励她说下去的眼光。

“所以我会选择好好过日子,不会和人们这般来拜她,而是尽量把自己修炼成她的样子。你也是。”非烟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嗯,我们真的很像,心灵似乎是相通的”风眠伸出手把非烟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好。

“记得要幸福,好好过日子,把身体照顾好,生个健康的宝宝,然后好好教育他。”

“嗯。”

风眠上前一步把非烟拥进怀里,轻轻的抱了良久,然后头也没回走了。

那晚之后,彼此再也没见过。

(六)

现在想起都已经不会再掉泪,哀而不伤。女儿风非都已10岁,只是每次难过的时候便会触及到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其实第二天一大早风眠便收拾行李离开了,留下封手写的信给非烟,深厚刚劲的字体,很简洁、祝福的话,联系地址和电话。那一刻才发现他真的不是简单的人,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自己也经常在电视等传媒看到他的名字,但从未把他和寺院里的风眠联系起来看。

这么多年过去了,非烟真的做到了认真、努力的去过日子,不再抱怨,不再看颓废、消极的书籍,积极的去面对生活中所给于自己的一次又一次的考验,只因自己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尤其是风非的存在是自己的精神支柱。女儿的优秀,渐渐的让自己融入世俗的生活里,去接受生存的无奈。

这么多年自己从未去联系过他,只是把他安置在灵魂的最深处,想念的时候可以在电视和报刊,网络等媒体看看他的报道便觉得是种安慰,那封手写信一直保存着,却不想轻易去找他,这辈子都不会……

(七)

“我要回家,老伴你带我回家,我不要再坐车车,很闷”一声苍老却显稚气的声音把非烟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只见旁坐的一位老先生正孩子似的央求旁边的老奶奶,无理取闹着,老爷爷显得焦躁不安,或许是车子里的空气过于浑浊了。

“好,乖,马上就到家了,再坐一会,我就带你回家,乖,坐好了。”老奶奶柔声的回答道,车厢里因为出现了这种对话,霎时安静下来。非烟听着不禁坐直了身体朝老人们看过去。

应该是对年老的夫妇,老人看上去有80几岁的样子,脸上白白净净,穿着干净整洁,却长着一张与其言行举止不相称的脸,尤其是眼神,显得有些空洞、茫然。而身边的瘦小老妇便显得有些苍老,皮肤很粗糙,褶子堆满了整张脸,衣服也很老旧。此刻正给丈夫拂去脸上脏东西,另一只手却一直握住老先生的手,轻轻的拍着他的手背,用极其温柔的话语安慰着,直到售票员小姐提醒他们该下车了。老太太扶着座位扶手缓缓站立,但另一只手一直未放开老先生的手,站稳后先走出位置到过道,然后扶着老先生站立。老先生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迈开脚很吃力的移动脚步,非烟这才注意到老先生的双腿是残疾的。

车厢里突然很安静。因为一对老人的位置就在车门边,所以只需转个弯便可下台阶了,老太太跟着缓缓移动脚步并向大家说了声:“对不起了,因为我们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了!”说着已经到了台阶,这时售票员好心的上前帮忙,只见老先生露出恐惧的眼神向老太太求助。“没事,乖,我在这,我扶”老太太歉疚的像售票员点点头:“对不起,我老伴这样30几年了,他只习惯了我一个人的照顾。”说着已经下完台阶,老太太一只手握着老先生的左手,并让先生用右手抓住车门,自己艰难的跨下车去,然后馋着丈夫的双手,老先生高大的身体几乎都附在老太太瘦弱的身躯上,老爷爷终于被“扶”下了车。

车厢里的人们肃穆的看着这一幕,为之动容。车子开始前行,非烟不禁把头伸向窗外,看着那一对老人,老先生的身子几乎都是靠在老太太的身上,老太太时不时的把被风吹乱的白头发拢上去,缓缓的向公路边的田间小路走去……

非烟不禁泪流满面,这时一份什么样的爱情?非烟不禁拿出手机敲下几个字:中午的菜我已经烧好了,放置在冰箱里,待会自己热下再吃,我快到二哥家了。那一刻非烟终于明白风眠的选择。蓝鸢尾般的爱情终究是敌不过这份相濡以沫且充斥在一粥一饭之间的世俗之爱。手机短讯铃声响起,原来是丈夫的短讯:“知道了,唠叨婆,太阳那么大撑把雨伞,别太懒。”非烟脸上露出了笑容。

突然记起曾在女作家张曼娟的微博上看过一段话。说是有一对夫妻相互扶持了一辈子,别人问他们维持婚姻的秘诀,老先生说:“我们这一代人,如果东西坏了,不会把它丢掉,而是想办法把它修好。”

是啊,缝缝补补的爱情才是真切的爱情!

车厢里又开始热闹起来,非烟也开始笑着和邻座说说话、唠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