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喜剧
人的一生中总是有太多的意外,这种“错误的喜剧”也颇多。这是一种幸运。虽然有时候回想起来依然后怕,但是终归是值得庆贺的。
一
偏僻的乡村,矗立着一所县办中学。
冬至庚起便是数九寒天。“三九四九,冻死猪狗”,该是最冷的时候了。
门卫吴少知一家四口,挤在正校门左侧大约二十平米的治安室里。
天早已黑尽。一家人围着火炉有滋有味地吃了夜饭,又看了一阵电视节目,才陆续上床睡觉。少知是当家人,当然睡得最晚。窗外仿佛在下雪,北风狂啸,想把一切的美梦都要撕碎似的。夜渐深了,他先是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能透进来一丝风,然后又给炉里添了几块上好的焦炭,这才钻进老婆的被窝里亲热了一番。
睡至大半夜,少知在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什么重重的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了起来,感到头重脚轻,心里极不舒服,直想呕吐。推了妻子几下,她呻唤数声又翻过身睡去。喊两个儿子起来抽尿也不醒。少知心里犯嘀咕了,莫不是昨天下午在住处后面动了几铲土得罪了哪路神仙犯了煞?他只上过小学三年级,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斜斜。十五岁去当兵,凭着油嘴滑舌还混了张党票。转业回来靠着在县上当干部的老战友的关系,干过计生办、林场、综治办等单位的临时工。他最相信封建迷信那一套。
少知于是打开前后门,拿着土香与草纸,在门前屋后都烧上几堆,当然少不了一连串的磕头作揖。有给土地老爷的,有给列祖列宗的,仿佛各路神君在他的念语中都站了拢来。这些事情做周到后心才算落了地,又蹲在屋檐下抽了一锅烟。隔不多久,起床铃响了,门也不关,他吹着口哨催促学生去了。
天大亮以后,一家人顺顺利利起了床。吴少知至今还认为是焚香烧纸敬了神才使全家人平安无事的,永远也不会想到,一家人煤气中毒险些全部报销。
二
吴少知脾气暴躁,欺软怕硬,心里几乎没有个是非。无论干什么工作,简单加粗暴,谁都不服他。干计划生育工作那时日,当小分队队长,像土匪恶霸,下乡追罚超生款,不是打烂人家门,就是牵猪挑谷子,一点不讲道理。老百姓一提到他就骂他八十八代祖宗,一代也不落下,甚至有人恨不得弄死他。
一个夏天的中午,天热得叫人没法理解,毒花花的太阳像有深仇大恨似的,恨不得把地球晒爆。吴少知肩扛着一大袋土特产来到明月镇车站,好不容易挤上一辆客车,要到县城去给那个官最大的老战友做四十岁生日,毕竟给自己帮过不少狠心忙。“人是树桩,全靠衣裳”,换了一身西服的吴少知,看上去还是人摸狗样的。车上拥挤不堪,本来只有三十几个座位,现在搭载了七十多人。真是冤家路窄,吴少知气还没有喘匀净,被两个粗壮汉子强扭下车,接下来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围观的人一个个都傻了眼,何况这么热的天,谁愿狗咬耗子管闲事。那两个汉子似乎总觉不解气,小歇一会又揍,揍一阵子又歇,虽不及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么精彩,但的确也值得一看,毕竟身临其境。大家仔细看那吴少知,岂止是鼻青脸肿,简直没个人样,西装革履变成乞丐褴褛衣啦。别人打过来只能本能的躲,在柏油路上不知打了多少个滚!吴少知心里又犯嘀咕了:今天为什么起得那么早,还和老婆吵,活该倒霉!难道是命中注定?他根本没去想曾经事情做得太过火,得罪的人太多,随时都会有人找他算账。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那两个汉子似乎痛快淋漓了一场,没丢下什么话,颇轻松似的扬长而去。吴少知免不了喊了一阵娘,后来被他的远房亲戚送到医院弄了药,在她家里住了几日,再后来被他老婆接回了家。
“大恩人老战友算是对不住了!唉!”吴少知真是叹了好多天的气。
“打得好,打得好!”老婆从明月镇赶场回来,一跨进屋就对丈夫直嚷。
“你疯啦,像仇人一样幸灾乐祸!”
“我没疯。你真是太幸运了,我们应到观音庙去烧高香。”
吴少知丈二尺和尚摸不着头脑,瞪大了眼睛。
“你被生拉活扯弄下车挨打,就刚好躲过了一劫。那辆客车严重超载,在卧龙坡二道拐翻啦,七十几个人没活下来几个!你说你运气多好。”
瘦高瘦高的老婆灌了半瓢冷水后,才总算把事情原委讲清楚了。
吴少知似乎一下子想通了一切,这场打挨得值。
三
凭吴少知的为人处事,不管在哪个单位,不管干哪种工作,都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当学校门卫,唆使学生偷鸡摸狗,还强迫拿到他家里煮来一起吃;没有出入证进出校门也可以,只要能向他进点“供”。管理林场,竟与偷树者合伙分脏,直到被领导发现开除。干生产队队长,大小便宜都占,田边地角也争。所以,吴少知在本地方圆几十里是臭名昭著。实在混不下去了,那就只好到福建石狮老表那个建筑队挣钱去。两个儿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大规模需要用钱。
知识又少,脾气不好,骨子里没个准星的人,处处都会惹是生非,处处都会不受欢迎。吴少知简直可以对号入座。刚来的一段时间,有些收敛,没出什么大乱子。大半年以后,吴少知许多旧病又发了。在异地,建筑队与建筑队之间本来就容易结仇,经他一吆喝,本来道个歉就了事的肯定会大吵一顿,本来吵几句也无所谓的就会升级打架,甚至打群架。他真是一盏不省油的灯。隔不多久就会有场风波,仇气是越来越大。不过,吴少知算得上“杂”出名啦,死对头的确不少,有的把他恨得牙缝直痒痒,寻着机会过他的命,且碎尸万段。
福建这边本身就热,只有吹吹海风要舒服点。这是一个夏夜,吴少知感到有些闷,便伙同几个结拜不久的弟兄,先是去了一家小酒馆拼了拼酒,然后来到海边溜达。借着酒兴,光是男人在一起会聊些什么东西就可想而知,何况尽是文化程度偏低的却又身体强壮的男人。开门见山就会谈到与女人困觉,虽时隔近一个世纪,也不会比阿Q高明多少。特别是结婚多年的男人,突然离开老婆大半年,经骚客们一撩拨,那肯定不是一般的激动。吴少知又犯嘀咕:是,自己一直忠诚老婆,没碰过第二个女人,可那是老婆近在眼前啊,现在是远在天边,怎么就不可以去玩玩别的女人呢?道德究竟值几个钱谁也没开出过价!吴少知真想出轨啦。酒能壮胆倒是真,今夜去去又何妨!哥们几个一提劲就真去了!这可算吴少知第一次越雷池一步,犯性质上的错误。
“吴哥,不得了啦,杀死人啦,好惨啊!”一个老乡看见吴少知就大声嚷道。
“究竟咋回事?”一夜寻欢作乐还略显疲倦的吴少知一头雾水,大惑不解的问道。
“睡在你床位上的那位老乡被人砍死啦,幸亏你昨夜没回来睡觉!”
“啊?!”吴少知还真吓出了一身冷汗,谁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