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花

夏哲时常梦到自己在一个古堡之中，古旧，斑驳，潮湿，阴凉，城墙上散漫的爬着青苔和藤蔓，阳光的影子照在上面，它们蔓延成一幅像要明灭涣散的画卷。

早上醒来时，来不及回想他的梦，时针分针黏在一起，时钟告诉他已经六点六十分了，该起来上班了。夏哲活在一座城市中，一个人居住，白天巡演，夜晚卸下所有的伪装，为自己打更。

北方的七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季节，和江南的烟雨不同，这里的雨打在身上冰凉刺骨。站桩前的人们看着公车来的方向，期盼的神色在脸上暴露无疑。人心火热，世间冰冷。

拖着滴答雨水不停的伞夏哲走进了公司，前台客气的说了声，夏先生早！经过林婉身旁的时候，夏哲看到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看四周都在准备接下来一天工作的同事们，终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打开电脑，一封E－mail跳了出来，只有一句话：公司已经决定这次法国总部峰会，由肖岩代表公司出席。夏哲看着这句话，良久。

林婉坐在夏哲对面，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那个肖岩把自己这些年来的“功劳”列在一起发给了人力资源总监，如果不是这样做，公司根本不会考虑他，他也就是个会背后阴人的小人。

夏哲看着她显得愤愤不平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带着调侃。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公司整个没人知道夏哲和林婉的关系，实际上高中时他们就是校友。高中三年他们并不认识，只是在一次小型的朋友聚会上见到的对方。之后也没有了什么联系。

如果不是大学的时候很偶然的一次机会，夏哲相信他和眼前的这个人只会是陌路之人。

走吧，我送你回去。夏哲看着她发完了牢骚，不禁有些觉得可笑，人是不是都这样，自己的事都不上心，却替别人去烦恼。

晚上，夏哲又一次梦到古堡，依然潮湿，阴凉。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订两张今天中午去上海的机票，夏哲打内部电话到前台吩咐着。这次的合作方是在上海。肖岩去了法国，为了表示对于对方的尊重，就只好夏哲去一趟了。

下午两点，上海。

上海的天气还是闷热的要人命一样。我还以为是因为飞机场飞机热度高的缘故，林婉自顾自的说着，没想到走出机场更热了。夏哲叫了一辆车，林婉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车里车外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以后到这边出差的机会挺多的，慢慢就习惯了，夏哲慢悠悠的说道。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洗个澡，好好休息，晚一点去参加合作方的晚会。林婉嘴里答应着回了房间。

下午七点，夏哲西装笔挺的出现在酒店大厅，林婉同样是一身西装，优雅却又英气。凭心而论，林婉是个秀色可餐的美女，一双大眼睛电力十足。

晚会上的谈判十分顺利，对方为首的人年轻有为，名字叫做王扬。谈判结束后便是一个大型的宴会。这样顺利的谈判令双方心情都很好，于是宴会上频频举杯。当宴会进行到了高潮的时候，夏哲端着酒杯，走到一个有些阴暗的角落里。

你好，请问一下，这里有人么？夏哲客气的对着沙发上的那个人询问。

女孩抬起头，容颜映入在了夏哲的眼里。她也看到了他，那一刻夏哲能到她眼里充满了震惊。

夏哲？她声音有些颤抖的叫着他的名字。

是，夏哲笑了笑，有些尴尬的坐了下来。你还好么？他试探的问着。

嗯，挺好的。她的声音此时却有了些萧索。你呢？

我么，还可以，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闲暇的时候就会跑到咖啡厅里点一杯咖啡一坐一天。夏哲这些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好笑。

黑暗中，他看到她望了望处在灯光下的王扬。王扬是你男朋友吧？

嗯，她并未打算多说什么。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么？挺漂亮的。

夏哲笑笑，同事，林婉。

林婉走了过来，大眼睛看着夏哲们两个，笑嘻嘻的问，你们认识？

你好林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安婧，和夏哲以前是同学。她很优雅的站起身伸出了右手，一切显得水到渠成。

啊，你也好，安小姐真漂亮。林婉的两只眼睛弯成了一条缝，笑的非常灿烂，还没等夏哲说什么。我先不打扰了，一会直接回酒店。一会儿可以定要送人家回家啊。

很好的女孩，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吧。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宴会后，夏哲送她。夏哲看着眼前黑暗中闪烁的点点灯光，你和男朋友住一起么？

嗯，她点了下头。夏哲在她身上并未找到往日的野性和自信。

也许是被时间磨砺掉了吧。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所有的张扬都一点点被时光磨平直至消散。

王扬的应酬很多，晚上很少回来。他沉溺在自己那个有着辉煌的世界里，更多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她自顾自说着。然后神情变得开始有些悲凉，爱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很累。

夏哲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我在上海生活了四年。

他看着远处的街灯，人影匆匆。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都不是我想要的。最终我还是回到了江城，呵呵，那里甚至连个像样的酒吧都没有。但是，那种安逸是我想要的。多少年前，我们有着相同的梦想和追求，到了最后也终究不过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

安婧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眼眸依然那么迷人，让人情愿迷醉在里面。那张脸已经脱去了年少的青涩，成熟睿智。她深吸了口气，颤抖着问出了一句话，你还爱我么？

夏哲没有说话，半晌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只爱你自己。

好了，回去吧，早点休息。然后，夏哲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

夏哲坐在广场的一角，点了颗烟。静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阑珊。

八年前，江城。

最美好的年华里，他遇到她。夏哲第一次认识安婧是在高四，安婧是个漂亮，高挑，而又独立的女孩。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而夏哲同样有些引人注目。这并不是说他长得很帅，而是这个男生带着不同于其他人的忧郁气质，眼睛仿佛黑洞一样让人难以琢磨。

安婧常说的话就是为什么她无法看透夏哲。每每如此，夏哲总是笑着回问，为什么一定要看透一个人呢？

因为我爱你，想了解你的一切。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说。

复习的日子是枯燥的，但是这并没有阻止她们爱上对方。就在高考前，两个人走到了一起，又一起考上大学。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最美好的年华里，她是他的初恋。

八年前，J省大学。

时值盛夏，校园的林荫路上，夏哲抓着电话的手泛着苍白，连身边的空气都凝固冰冷了一般。慢慢的他俯下身，仿佛痛到了骨髓里一般。前一刻还谈笑风生，后一刻已是沧海桑田。

他们的分手，原因没人知道。只是夏哲沉默了很久。具体多久，也没有人会去计算。

八年后，广场。

一支烟已经燃尽了。夏哲的思绪停留在了八年前的那个电话。八年，究竟可以改变多少事物？夏哲长长的叹息。

起身，消失在夜幕中。远处站着一个女孩，即使黑夜也无法掩没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她安静的看着他离去，然后转身。

八年后，江城。

林婉，晚一点去我家吃晚饭吧，我爸说要谢谢你。

林婉期待已经很久了，但是嘴上还是说，我也没做什么，再说我去不好吧。

你必须去！夏哲的语气从来都不容林婉拒绝。

晚上，一桌子人在一起吃饭。夏哲的父亲热情异常，连连给林婉派菜。林婉笑着说叔叔阿姨不要客气。夏母看着漂亮，温柔的林婉，脸上带着笑，越看越满意。

小哲，让林婉给我当儿媳妇吧。夏母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夏哲正在跟眼前的一块排骨奋斗，冷不防的嘴里的骨头滑进了食道，憋得脸通红。

夏母还以为自己儿子是不好意思，连忙说道，林婉这孩子你们认识也有快十年了，品性我们都知道，是个好孩子，你还挑三拣四的。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没个女朋友，自己不知道着急么？

后面的话，夏哲一句都没听进去。躺在床上，他想起了那次林婉“勇敢”甚至疯狂的表白。

如果不是林婉喝醉了，她不会一路说着同一句话，我喜欢你。

夏哲送她回学校，出租车师傅开着车听着林婉说了不下一百遍的我喜欢你隐隐的偷笑。夏哲尴尬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好不容易把她送回了学校。

原本以为是醉后的玩笑话，却没想到成了现实。林婉的执着恐怕也算是史无前例的了。夏哲经历过多少段感情没人数的清，但是林婉一直不离不弃，闺蜜觉得她傻的可以，劝过不止一次，但都是无功而返，家里催婚也都被她独自挡了下来。

她就是这样一直独自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注视她爱上的这个男人，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倾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帮助他。九年是一段足以让年轻人老去的时间。她仍然一如在象牙塔时单纯的执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林婉是个奇女子。

这个世界，再没有一个女人会像林婉这样爱他。她没有初恋，人尽皆知的暗恋就是她的初恋。

夏哲想着，突然笑了起来。他想起了那个分手的下午，浓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周围空气却泛着冷冽。安婧告诉他，他们结束了。他家不过是在乡下而已，像她这种从小生活在城市的人，根本不可能跟他有什么未来可言。何况，考上大学已经不能百分百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公司里最近出了一件喜事之中，之前连恋爱征兆都没有的创意总监夏哲居然突然宣布订婚。

夏哲和林婉的名字写在一起，交换了戒指夏哲揽林婉入怀，在额头上轻轻一吻，林婉在人群中幸福的笑。

手机短信铃声起来，我在江城，和他分手了，安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