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八四的命运

郝秀琴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31 17:07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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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刻画的“主人公”活灵活现,不得不使读者一口气读下来。小说就是讲故事,故事讲的好,彰显创作生命力。问好作者,倾情推荐。

脑包粱村张老大.三辈子单传。到了他这辈儿,老婆一口气生了七个女儿,精疲力尽时才生下个儿子。那年,张老太母亲张白氏八十四岁,为了孙子长命百岁,起名张八四。娃儿生下不足六斤,不会哭,是接生婆在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才哭出声。这一哭就不停止了。白天哭,夜里哭.全家人被吵得不得安宁。张老大担心地说:“夜哭的孩子命不长。张白氏却说:“夜哭的孩子有通天的灵气.他知道上辈子呆的地方比这儿好.娃儿哭闹着不想来。”媳妇抱着这个猫儿似的孩子整日唉声叹息:“这娃儿脑袋像个小勺头,脚趾头像粒小黄豆。怕活不了。”张白氏不许儿媳妇说这不吉利的话。

“有骨头就能长起肉,张家的香火断不了。再说,这娃儿是我亲自去奶奶庙里和菩萨要的。”

有一天夜里,八四哭得嗓子都哑了,全家人搓手顿脚,无可奈何。张老大也急得抓耳挠腮.骂八四是个妨祖货。张白氏不高兴,抱过孙娃放进自己的大裤裆里。说来也奇怪.八四钻进奶奶的裤裆.突然停止了哭声,像个小袋鼠,脑袋露在外面,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从此,奶奶的大裤裆变成八四的摇篮。吃奶时.才回到娘的怀里。

八四渐渐长大,张老大决心供他念书,聘姑娘的彩礼钱都花在儿子身上。哪知.他念书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文化知识没多学,毛主席语录能倒背如流,得一雅号:“语录博士”。高考制度恢复后,

他连考三年都名落孙山。金榜无名只好背着行李垂头丧气地再回脑包粱。回村第二天,张老大扔给儿子一把镰刀说:干啥吆喝啥,看来咱张家的祖坟上也没长那棵念书成材的草。秋收过了.卖了咱家那头大青骡子,给你订个媳妇。”八四眼睛一瞪,把镰刀扔在地上.轻蔑地冷笑着:“我不可能像你一样。一辈子和土坷垃打交道。”

“你想干啥?不是蛋拽得还想上天呢。”张老大动怒了.大声骂儿子。

八四索性把被子蒙在头上睡大觉.任凭父亲打骂,他都置之不理。娘怕儿子憋出个病,天天把饭端在他身边央求着:“八四.趁热吃饭吧。小时候.你刚生下来,脑袋只有勺头那么大,脚趾头像一粒粒小黄豆,妈把你拉扯这么大实在不容易。”

八四听腻了,一掀被子坐起来,高声说:“你穷唠叨啥?我又没丢魂。”娘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村里有一个姑娘叫杏花。小学念书时,就和八四是同学。后来,因家穷就失学,早早下地劳动了。那天.她挎着篮子到地里拔猪菜.听到八四的声音,就悄悄走到他身边。八四停止了叫喊.返头大声质问:“我身上附着鬼,你敢过来?”杏花咯咯笑起来:“我不怕.八四,我知道你是个心气高的人,考不上大学就不能活吗?还值得你喊天叫地,不知道的人真以为是鬼附了身。”杏花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把酸柳子:“吃吧,我刚挖的。”八四抓起一根酸柳子慢慢嚼着。酸溜溜的味儿在舌头上弥留。不知怎回事,他想和杳花说说心里的苦闷.两人置身在大山中间.尽情地聊着。杏花安慰他人不可与命抗争,他却固执地说命运并不能主宰他,要和命运决斗,拼命改变自己的活法。杏花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尽管两人想法不同,但八四觉得有这么一个姑娘和自己说话,可以在自己心灵最痛苦的时候一诉衷肠,似乎觉碍日子不再苦燥无味了。杏花爱上了八四,但八四并不打算娶杏花,因为他不想呆在脑包梁。老婆娃娃热炕头的日子不是属于他的。但事情的发展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和杏花往麦垛里一钻。什么都忘了,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遇着柔情似水的姑娘,哪有不动情的。俩人如干柴见火。杏花怀孕了。她提出要和八四结婚,八四傻了眼.后悔得直揪头发.诅咒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干出这种蠢事。也骂他爹娘,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他掐死,免得现在受这份窝囊罪,一辈子头枕黄土面朝天,算是投错了胎。娘哭着说:“你刚生下来脑袋只有勺头大,脚趾头像粒小黄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却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张老大气得胡子直发抖:“就算我们生错了你,你也投错了胎.现在走也不迟。”骂够了,全家人还得坐下来商量娶杏花的事,总不能让人家把孩子生在张家门外。

冬天,杏花过门了,八四并没有感觉到结婚带来的喜悦.而是觉得自己给自己又捆绑了一条新的绳索,整日挣扎在苦闷、牢骚甚至窒息的围困之中。这并不是杏花的过失,也不是他的过失,他恨那个不安分的附在自己体内看不见的罪恶魔鬼。每天晚上.独自坐在脑包梁山顶上.星星显得很大。大地隐没在黑暗里,他把自己也溶进黑暗中,被黑暗拥抱,吞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见了点点闪闪烁烁的灯光。那是属于城市的斑斓色彩,距离自己十分遥远。他摇摇头.叹息自语道:“那里难道永远不属于我?”他在问苍天问大地问自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和树叶在悄悄谈心。

这是一个温暖的三月,八四正在地里干活,突然,一辆汽车开进村。车子从他身边经过时,从驾驶室里探出一个脑袋和他打招呼:张博士。”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高中时的同学王剑。老同学见面,寒暄一番。王剑说现在是改革开放年代啦.你还呆在这儿抱着锄头挖二垄,八四无可奈何地叹着气。王剑又说你脑子灵活.入精明,到城里做生意还怕赚不了钱?并说他从河北拉上红薯回内蒙换山药,然后,再把山药拉到河北换红薯,一年四季就这么换来换去,钱就流进腰包。玉剑的话说动了八四的心。他扔下铁锹,领王剑回家,让杏花去供销社买了一斤薯干酒,炒了一盘鸡蛋,两人一替一盅地喝起来,边喝边聊,直聊到鸡叫二遍。第二天.王剑离开脑包粱时,八四也跳上了车杏花万万没想到。八四就这么干脆利索地扔下她和儿子走了。于是,揪住他的衣服痛哭起来:八四,你不能扔下我们不管”八四皱着眉,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你嚎啕啥?我又不是死啦。”

汽车向村外驶去。“八四……”杏花跟着车跌跌撞撞跑了半里路.脑包梁回荡着她那悲凄绝望的声音。

八四和王剑去河北贩了两次红薯,他觉得这买卖做得没劲儿,利润小。如果不在秤上做手脚就赚不了多少钱。王剑也是个一刀子扎不出血的吝啬鬼,一分钱攥出水也舍不得花。赚下钱就放进袜子里,积攒多了就把这带着脚汗味儿的钱存进银行。八四取笑他:“有钱不花,不如出家。”王剑却说:“想发财就得从牙缝里节省。”“人发财为啥?”“钱这东西存多了你就活得踏实。”八四越来越瞧不起他,有钱也是个土鳖老财.地皮菜上不了席。显然.他和王剑并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决定独自去银河市闯闯。俩人分手时,王剑脱下鞋从臭袜子里取出五十块钱,说是他跟车的酬劳费。真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八四数也没数.把这带着脚臭睐儿的钱塞进兜里,一个人踏进银河市。

八四在银河市转游了五六天,终于找到属于他的天地——大圆盘。

大圆盘地处集贸市场边缘,丰太高速公路的交叉点。每天从早到晚,有一大批人聚集在这里,他们手里提一个小皮包,包里放一个小本本,五花八门的货都记在这个小本本上。这就是改革初期的产物——皮包公司。八四天生脑子灵鬼点子多。在大圆盘站了几天,也掌握了大量的赀源。小本子上记得满满的。羊毛羊绒、钢材木材、除了原子弹应有尽有??有人问他有羊毛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有,要多少?”“一千吨有吗?”八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鬼知道。就是把全县的羊都剪了毛.也凑不够那么多。他凭三寸不烂之舌,把买主说得深信不疑,于是.就请他下饭馆。八四吃饱喝足了,才拍拍脑袋,到哪儿找羊毛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畜产公司还缺个羊毛?他马上去那儿找到仓库保管员.送给他一条千里山香烟,坦率地说:“有人想看看羊毛,请你帮个忙。”保管员接过烟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八四就让客户放下押金,才领他们看货。捉鳖不知水深浅.几乎每天有十几个人跟着他看货。他天天能割几十块钱。除了吃喝兜里也有几个积蓄。于是,想入非非,决定办公司当经理。

那年头,遍地都是公司.经理比厕所还多。八四花了六块钱就领了一份营业执照,在银行存了十元钱就立起了帐号,然后.又花了十几元刻了两枚公章,在一家旅馆包了一间房,大牌子往门上一挂。一夜之间,他成了塞北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公章在手就有权和往来客商签订合同,也有权把大笔的货款汇入帐户。开业了,那派头,比七八个人十来支抢的胡司令还要威风。第一笔汇进帐的款是三十二万元。黄河大华贸易中心向他购买羊毛。合同签的是款到付货,但大华的经理狡猾透顶,故意把支票日期往后推了三天。八四脑子里的鬼点子像蛤蟆的脊背,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名堂,他拿起笔把7号改为5号,并给了银行办事员几十元好处费,提前两天将款汇入帐户。利用大华的款成交了这笔生意。转手赚了一万元。他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决不像王剑把钱藏进臭袜子里,而是先走进银河市最高级的饭店,尝尝珍馐海鲜燕窝汤的滋味。然后,又去最豪华的宾馆,体会一下上流社会人的起居住室。身穿皮尔?卡丹西服,脚蹬美国老人头皮鞋。公司从小旅馆搬进大宾馆,屁

股后面信息员、掮客跟了一太群。从歌厅到舞厅,前呼后拥,不到一个月,这钱就挥霍一尽。但他照样挥金如土。吃饭时,撕一张支票,往桌上一扔,其实,帐面早已是赤字。但人们都信赖他,叫他张万元。原来,成功的秘诀就是在于走出困囿你的围墙,疯狂地寻找适合自己生存的位置。尽管商场如战场,但八四却如鱼得水。

有一天,从南方来了一位客户要购买一吨羊绒。清泉供销社正好有这货。主任肖三老奸巨猾,无论谁来购贷都得先付款。用什么法子才能搞出这些货呢?八四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个万全之策。他租了一辆皇冠车去看货,签订合同。临走时,又宴请肖三吃一顿。三杯酒下肚,八四胸有成竹地说:款通过银行办信汇。明天.我带信汇收帐单来提货。

第二天,八四坐一辆103汽车来提货。并把一张二十七万零十元的进帐底单交给肖三。肖三一看款已汇出.就过秤装车。八四拉着一吨羊绒连夜赶回银河市。三天后,肖三追来了,一脚踢开塞北贸易公司的门,揪住八四的衣颁破口大骂:“你这小子,好手段,竟然骗到我头上了。”说着.把那张汇过来的信汇单扔在八四面前。原来,八四在信汇单上做了手脚。他只汇了十元。在填写金额时.故意没有顶格写。然后,又在盖了章的收帐通知单上,在十元前面又填写了“二个七万零”几个字。他能想出这么个绝招,真是空前绝后。肖三大吵大闹,八四并不惊慌,嘴里叼着一根烟,慢悠悠地吸着,等肖三骂够了才说:“你诈唬啥?不就是二十七万块钱,我八四拔根毛比你腰粗。货已经拉走了.五天后对方付了款我就还你。”

肖三一听这话也没办法,说:“五天后不还钱。我就到公安局告你。”

八四万万没想到,买他货的也是一家皮包公司,根本付不了款肖三拿不到钱.就去公安局报了案。办案人一看这张伪造二十七万元的收帐通知单,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局长亲自挂帅,巡警队人员全部出动。连夜捉拿嫌疑犯。

张八四被收容审查,铐子带在手腕上,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久,八四被放出来。公司已被查封.一切都从头干起。八四向来就有一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领,要想搞到钱,惟一的手段就是借鸡下蛋。但这只鸡在哪儿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寻找可吞吃的食物。

有一个叫丁二的人从苍南来银河市推销塑料编织袋。八四能言善辩,几句话就和他混熟了.说他和银河市水泥厂厂长是铁哥们。吃这点货简直是小菜一碟。丁二信以为真.天天好酒好菜招待他。水泥厂也确实需要这货.但没钱购不回货。八四和厂长说这十万条袋子只放一万元订金就能拿到手。广长当然答应了这笔生意,合同签订后。他又和丁二说这货也不是紧俏商品,产品质量也不过关,厂长看在他面子上才勉强将货接收.一月后款全部付清。至于水泥厂付的那一万元自然流进八四的腰包。不出三天,八四又办了一个营业执照,在豪华的宾馆包了一套房间,门上又挂出个鲜红的大牌子:“海南远东公司”。经营项目:羊绒、羊毛、钢材、木材、水泥、化工原料。仅仅几天,就利用这块招牌诱进百十多万元款。过去被称为张万元的八四.一下子变成了张百万。他又去清河县购买了两台梳绒机,租了一间大厂房办起了一个小型梳绒厂。还雇了一个叫叶儿的小姐当秘书兼会计。人一发达,即使最丑恶的事.也会变成光荣的历史。在收审站吃屎喝尿的那些事,有人闲得无聊谈论起来,也佩服得竖起大拇指。好样的。这人了不得,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总之,八四又发财啦。人一有钱,欲望就高了。他决定和杏花离婚。他爱上了如花似玉的叶儿。叶儿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心上人。杏花哭得泪人似的:“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我不会和你离婚的。”八四说:现在是为陈世美和扬白劳翻案的时代。没听人说‘娶不上小老婆无能,借上钱不是英雄。’”

张老大从乡下赶来指着他鼻梁骂道:“你要和杏花离了婚。就别再踏进脑包粱一步。”

“你以为脑包梁是个金窝窝。八条大绳也捆不回我。婚是离定了,你们说这些废话无用。”八四一甩袖子,给杏花扔下一叠子钱,算是给孩子的抚养费。

八四向法院起诉离婚。不到一个月。民事庭就把离婚判决书寄给杏花。杏花拿着离婚书。悲伤的泪水在脸颊上流个不停。在痛苦的煎熬中她变得坚强起来,因为八四给了她一个儿子,那是她今后生活的全部和希望。为了儿子,她决定离开张家,另谋生路婆婆拽着小孙子的手哭得死去活来,张老大破口大骂八四这个不孝的孽子。杏花平静地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不会让孩子受罪的,哪怕沿街讨饭,也要把他抚养大。”

第二天,地带着一些零用东西,抱着孩子踏上了去银河市的汽车。

八四和叶儿姑婚了,婚礼十分隆重,小车动用了二十几辆,酒席摆丁几十桌。新郎新娘披红挂绿。银河市各大公司的经理,倌息员都来捧场,娶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呼后拥。为张百万和叶儿白头偕老

而举杯痛饮。叶儿提出要去苏杭二州度蜜月,八四说去苏杭算个啥,过几天,办张护照,领你去美国华盛顿逛逛,那儿才是人间天堂。

叶儿打扮得像个贵妇人似的.满身珠光宝气,连脚腕子上都戴着亮闪闪的金链子。八四究竟算计了别人多少钱?给叶儿花了多少?谁也不清楚。但他自己心里明白。并汲取上一次犯法的教训,变得更加狡猾阴险。专门研究哪一类性质的案子是诈骗.而哪一类归经济纠纷。两台梳绒机也只是一个诱款的道具。外地客商来购货,一看他有实体不是皮包公司,就放心地把款汇进他的帐户。但所需要的货,他却迟迟不给发运,找各种理由来拖住客户,直到对方精疲力尽。每天,来远东公司催货的客商越来越多,他的手段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结果,窟窿越拆越大。有一天.终于补不住了,个十名客商联名向市法院经济庭起诉。面对法院送来的传票,叶儿沉不住气了,问八四:“你到底欠别人多少钱?”“这事你就别过问。钱你尽管花,有了事我顶着。官司打到底也是个经济纠纷判不了我刑。就是判了刑又算个逑毛,枪毙了才碗大个疤我八四在大风犬浪里还没淹死,难遭能在阴沟里翻了船?”

叶儿心里踏实了,花起钱手再也不颤抖。八四真不愧是狡兔三窟,一边准备应诉,一边策划如何撤退。公司其实是个空架子,梳绒厂也是有名无实。他把现有的十几万款锁进密码箱,交给叶儿保存。他知道.自己随时都有被审讯逮捕的可能。一切准备就序,才对叶儿说:“明天我准备去住医院,躲过风头你来接我。”

“住医院能躲过吗?”叶儿疑惑地问。

“这是最后一张牌,该出手啦。即使犯了案,我也不后悔。总统房间住过,人参燕窝吃过,高级模特睡过漂亮姑娘娶过。天上飞的,海里行的都坐过。”他的神态有点悲凉。金钱,女人.荣华,富贵犹

如海市蜃楼从眼前掠过,他有点疲倦。甚至觉得无聊,钱算个啥东西?值得我为你舍命奔跑、投机取巧?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自嘲的苦笑,甚至有点玩世不恭。

远东公司欠外债二百多万元。法院决定开庭审理。眼前发生的事.使八四左支右绌.疲于应付。于是持着精神病研究所的诊断书.住进市精神病医院。他是医院的特殊病号,住的是单间.吃的是小灶,三五香烟整条整盒地送给大夫们抽。不吃药也不打针,天天和护士们在一起打扑克下象棋.要不看电视。尽管医院里的设施条件十分糟糕.关在铁窗里的疯子们整天在绝望地哀哭嚎叫.他却逍遥自在。

法院开庭那天。经济庭庭长突然宣布:被告有病缺席,暂时休庭。”人们顿时举座哗然,原告们也都傻了跟,相互交头接耳,追同到底是怎么回事?

庭长耸耸肩膀,无奈地摇摇头说:“被告精神病复发,无法出庭答辩。”原告一听这话都急了,心里霎时凉了半截。懂一点法律知识的人都清楚,精神病患者在发病期问无论犯了什么罪,即使杀了人,也免于起诉。等着吧,张八四的病好了案子才能重新审理。他们在法院纠缠了几天,也闹不出个名堂,就各自回去耐心等待法院的通知。

八四在医院里安安全全住了一个月,身体养得白白胖胖,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但使他疑虑的是叶儿始终没来医院看他。往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

叶儿去了哪儿?莫非被人绑架?他心慌意乱,决定出医碗。匆匆办理了出院手续,打的回家。

楼道静悄悄的,他敲敲门无人理睬。于是取出钥匙来开锁。一股潮湿的霉昧扑来,屋里空荡荡的,满是灰尘。字台上有一封信,是叶儿留下的.他撕开信封:八四,我走了。我原本不属于你,就像你不属于杏花一样。我和潘亚军要去南方开辟自己的事业和生活。钱全部带走啦。算是暂借你的。”他的大脑轰的一下响起来,顿觉一片空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潘亚军是他手下的一位业务员,叶儿怎么会和他搅在一起呢?他细细想着事情的来龙去脉,猛地想起,叶儿来公司当秘书是潘亚军介绍来的,他俩原来就是一对搭档。自己却长期蒙在鼓里。八四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屋子里游移.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他和叶儿的结婚照上,叶儿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仍然充满了爱。但在这双眼睛的后面却蕴藏着阴谋和杀机,他像一只掉进陷阱里的狼,

等待着被宰杀??哈哈哈,他不由得狂笑起来,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眼睛里射出阴冷可怕的凶光,歇斯底里里地吼着:“婊子,我要杀了你!”

八四手持菜刀.闯进叶儿娘家。老太婆正在看电视他上前一把揪住她头发,厉声问:“交出你那婊子女儿。”随后照头给了一刀。血溅在八四的脸上、身上。他的眼睛变红了,又朝老太婆身上砍了几刀。叶儿的妹妹正好下班回来,推门看见满脸是血的姐夫在砍她母亲,吓得魂飞魄散.边跑边喊:“救命哪!”八四追出去在她背上砍了一刀.她扑倒在院子里,拼命挣扎着向外爬。凄厉的叫喊声惊动了街坊邻居,有人给公安局打电话报了案。几分钟后,警车开来了,十几名警察把这间小屋围了个严严实实杀人犯是何许人也?围观的人说不清,叶儿的妹妹巳昏迷不醒,被送进医院抢救。家里的老娘是死是活还弄不清。警察在院子里喊话:“出来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突然,屋里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现在,我渴了.喝几口人血就跟你们走。”突然.门开了,八四手持菜刀坦然无惧地站在那儿。他满脸是血,连牙齿都是红的,显然,是刚刚喝过人血。

“人血这玩艺儿就是好喝,快.你们也来尝尝。”

八四朝警察走过去,巡警大队长一步窜上去.夺下他手中的刀,“咔嚓!”戴上手铐,又命令其他人把倒在血泊里的老太太抬上了救护车。

八四被公安局刑警大队铐走,顿时成了街谈巷议的中心人物。警察给他洗干净脸上的血,都想看看这个喝人血的罪犯是个啥模样。有人认识他:“这不是远东公司的经理张百万吗?”号子里人那么多,他要是渴了,半夜爬起来咬断别人的血管.喝起血怎么办?经研究,预审科做出果断决定,既然这人有精神病史,就先送他到医院治疗。

八四这次走进精神病院,所临的处境与第一次真是天壤之别。他被扔进一间关着个几个疯子的大病室。臭味儿,尿味儿,烟味儿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虱子成群结队在又黑又脏的被子上爬来爬去,一晚上就会把你咬得遍体鳞伤。大夫护士仿佛从来也没见过他,个个横眉竖眼,冷酷无情。难怪人家不认识,他本人也辨别不清,自己是张百万还是喝人血的疯子?疯子在人们眼里比大灰狼还厉害,何况他叉喝过人血,能不使人们害怕吗?护士每天让他喝三次药,舒乐安定、氯氮平。每顿饭一个馒头半碗菜汤。开饭时,疯子们互相打架,抢馒头,伸着肮脏的手在饭桶里捞菜。有时打得头破血流。男护士出来.拿电棒在他们身上乱捅。疯子一个个疼得狂呼乱吼,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八四是山珍海味吃出来的,头几天,看着这饭就恶心,但后来饿急了,也和疯子们抢着吃。一个星期的治疗,他那混乱的思维似乎清醒了。这里的生活压抑得令人窒息,而且到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爬在铁窗上,在极度的痛苦中天天呼喊:“放我出去.我没病。”公安局的人也来医院询问这人究竟有没有病?大夫说。疯得喝人血了还能没病?他自己不是说没病吗?这就是真正的精神病,最怕别人说他有病。

几天后,八四跳楼而死,他是从6层高的楼房跳下.身体像一件破棉袄一样,在空中堕落而下,平展展地躺在了医院的水泥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