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岭遇险

林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30 17:00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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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记忆长河中一段难忘的经历,记忆犹新。问好作者,写作愉快。

都说人老了喜欢怀旧,容易伤感,果真如此吗?

唉,人这大半辈子活下来,无数的往事如大河里泛起的浪花,天边曾经浮现过的云烟一样,都永远地逝去,了无痕迹。许多事因岁月遥远,都淡忘了,无从回忆。但于我,有一个下午发生的事,却令我四十年都不能忘怀,并且至今还记得真真切切的。

那年我才二十岁出头,作为一名下放到很远的一个偏僻乡村里的知青,我被派到长江“三三○”工程当了一名”土伕子”,直到腊月二十八里才赶回生产队。当時许多知青都已回家了,我因为队里通知全年工分结算,要发一百多元钱,那時这些钱可买不少的东西啦;同時,平素待我特别好的一些农户也搭信,说为我腌了鱼、打了糍粑、炸了炒米熬了糖,要我无论如何带回去过年。我不忍辜负他们的心意,也不想我一年上头回家过年两手空空进门。腊月二十九在队里料理了这些亊,只剩下小半天時间赶不回去,可当天就纷纷扬扬地飘起鹅毛大雪來。乡亲们要留我过年,但归家心切,也不想年节叨扰他们,我就一一婉谢了。那年头不说到了年关,就平日里也沒有客车,我要赶回家,走捷径也得一整天。我打算第二天起大早赶路,一是抓時间早些到家,二是再遇乡亲挽留,怕是就回不去了。

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可天刚亮,我打开门一看,从昨天下午开始加上一整夜的大雪,把门坎都埋住了,一探脚,快有尺把深的积雪。好在雪停了,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把先天准备好的担子一挑,门一扣,就“嘁嚓、嘁嚓”地踏雪而去。

这条捷径我走过几次,天气好,清早出门,傍晩可以到家。中午時节要经过一个大湖。那時兴“围湖造田”,湖田逐年向湖心拓展,所谓“大湖”早己不是大水泱泱,一片泽囯。湖田的田埂也随之向湖心延伸,这便成了过湖的路。只是到了湖心有一道小河,大概是为了方便群众,河上常年横着一只小木船,两头系有绳索,自行牵引即可过渡。

湖之彼岸就叫“麻雀岭”!

中午時分,我来到大湖边,举目一望,不仅四野无人,而且除了身后隐约可见人家,其它方向再己看不到房屋,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我走下湖堤,仔细辩认了一番,见有略微凸出的、窄窄的、纵向开去的雪痕,就迈了上去。我想,这下面该是田埂路了,即或偶尔失脚踩空了,冬天的湖田多是半干不湿的,加之上面復盖着厚厚的积雪,脚也不会深陷进去的。那時候年代很冲动,人也年轻率性,虽行亊蛮撞,却充满豪情。脚下分明是大雪掩盖的田埂小路,自己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索着,但久别归家、与家人团聚过年的喜悦,让我在旷野里放声唱起《我们走在大路上》来。因为赶路发热,两边翻起的帽耳也象鸟翅一样,在歌声中怱闪怱闪地扑楞着。可惜,那时没有出品电视剧《西游记》,要不,我第一首歌就是《敢问路在何方》!

到了小河边,我看见那只木船还在,但两头不着岸,己被冰冻住了。幸好船离这边河岸不远,我取下扁担敲碎了河上的冰块,小心翼翼地拉动绳索,船慢慢地拢了岸。我上船爬到另一头,再一边敲着冰块,一边牵动绳索,让船缓缓地向对岸靠去。快到岸边時,忽然手上一松,人一晃,原来引绳断了。那拇指般粗的麻绳用久了,长期泡在水里,早已不太牢实,现在上面冰块压着,我又一直使劲拽拉,岂能不断。情急之下,我只好蹲在船仓里,用扁担作桨、作撑篙,又是划又是撑。好不容易上岸,人也累得夠呛,而且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来。原来,我以前走这趟路時,中午过湖前必定在路过的小集镇吃餐饭,但大年三十,天气寒冷,乡下的店铺都关了门,哪还有饭吃呢?我只好解开蛇皮袋子吃了一会儿炒米和麻糖,然后捧起地上的雪胡乱地塞了几口。歇着解了点饥渴,似乎余勇可贾,我又挑担上路了。方园几十里的大湖雪地上,一行单薄的脚印朝前延伸着。我不禁又唱起歌来,但情绪明显地低落了许多,那“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的歌,让我唱得有些悲壮和苍凉。这时候,满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听到我的歌声,这就是我自己,而我却被自己的歌声由衷地感动了。

那天,湖中的路我觉得特别的漫长和艰难,到了下午,天上又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来,地上的雪也越积越厚,路迹更是模糊难辩了。雪地上很少有纵向窄长的雪痕,有的只是稍有深浅或稍带倾斜、似乎无边无际的雪原。望了望晦暗的天色和苍茫的远方,我开始胆怯了,我不再唱歌,几乎有些盲目地只拣高处往前走。而不再唱歌,耳边就只剩下北风在阵阵呼啸。我默默无声地踽踽独行,北风的呜呜声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和凄惶。因为这种声音让我想起昨天夜里,邻村一个省城知青吹奏“土黑管”。他的住处与我仅隔着一道小沟,虽无甚往来,但我听说他家中没什麽人了,队里的贫下中农见他孤苦伶仃,许多人家都留他过年。由于住得近,冬夜寂静,那“土黑管”的声音呜呜咽咽地传来,一遍又一遍,我听出反复吹奏的就是两首歌曲,一首是《美丽的哈瓦拉》,一首是《我爱我的台湾》。这两首歌曲在当時比较流行,但曲调低沉哀婉。特别是夜里由“土黑管”奏出,如吟如叹,如泣如诉,凄清沉抑,让人不忍卒闻。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我还不算是无家可归的了,但此時我就觉得自己是一只孤雁,离家久、行路难,一种孤独和酸楚从心里冒了出来。湖中的路己走了二十多里,前面应该出湖不远了,我象要逃离荒无人烟的绝地一样,急切地、蹒跚地挑着担子往前闯去。我印象中越近麻雀岭,地形越复杂,现在大雪复盖,哪还有路呢?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呢?我依然只拣高处走,遇到低点的地方就绕了过去。隐隐约约地我看到远处有草垛和一个直棚子,我就朝那个方向走去。我想我到了那儿就走出湖了,就接着人烟了,就能上大道了。我几乎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朝那儿靠过去。但就在我想绕过一个浅窝,迈到一个雪墩子上時,忽然脚下一滑,身子一沉,我顿時陷了下去。很快地我感到自己齐腿肚深的套靴里进水了,脚象踩到冰窟里,小腿肌肤如刀刮,寒气彻骨。我急忙双手往雪墩上扒去,但雪墩一下就散塌了,原来雪下面的土堆全是浮土,根本用不上力。人一晃动使劲,身子便似往下陷落。我吓得不敢动弹了,只慢慢地将双手伸开去,在雪地里四下摸索,希望能找到一块硬实点的地方。但除了刚才垮塌的土块尚能托住手臂,其它方向全是冰雪、淤泥,稀里哗啦,软乎乎的一片。我知道自已陷在沼泽地里了,而且有可能是处于深渊的边缘。我害怕极了,连连大声呼救,但在这漫天风雪、混沌空旷的荒野里,谁能听得见我的呼救声呢?

我喊得口干了,就俯下身低头嘬了嘬身边的雪,歇了歇气,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些。这時,泥水快陷到膝部了,我想我不能总这么直立着,这姿式一是人累,二是会继续下陷。既然刚才雪地上垮塌的土块是堆垒着的,那下面应该比别的地方要结实一些,于是取过扁担,横在那些土块上,然后人再试着趴上去。果然,人就真的象一只大龙虾慢慢弯下身子,张着双臂,斜倚着匍伏在雪地上了。但人一旦瘫软下来,意志也会差了许多。无意中我发现前面雪地里稀稀落落地露着一些蒿叶,枯干灰败、垂折凋零,在风中挣扎摇曳。我想我就是一片蒿叶,陷于淤泥里,在风雪中抖索,不能自拔、无人营救,最终会被冻死、饿死,同那些哀苦的蒿叶一起掩埋在大雪里,而且,我的失踪会象人间蒸发,可能永远地不会被人发现。我家中翘首以盼的父母不仅等不着我回去过年,并且将从此承受无穷无尽的思念和无休无止的伤痛。

雪花还在兜头盖脸地向我扑来,北风啸啸,似乎将那“土黑管”鸣鸣咽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带了过来。它在倾诉遭遇,嗟叹命运,令人心灰意冷,黯然神伤。我无力甚至无意再大声呼救,一任泪水顺着脸颊自然地流淌下来……..

忽然,一种“砰,砰”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让人霍然一惊。那声音其实也很微弱,只是偶尔响了几下,但在我听来象是天外来音,振聋发聩,它穿透北风和“土黑管”的鸣鸣声,让我重新祭起求生的希望。因为我昂起头努力搜索后,发现那声音来自那唯一望得见的直棚屋,我确认那是大爆仗炸响的声音,确信那直棚屋里一定住着人,并且此時也一定到了室外。我睁大双眼往那个方向死瞅,我终于看到了在靠近湖边的草垜旁,有一个人影转了过来。我连忙扯起嗓子呼叫起来,但那人似乎并未听见,只从一个草垛走向另一个草垛。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前面多次大声呼救,那边的人为什么听不到了,原來是风向问题。眼晴看得见人影尚且呼不应,那人在屋里就更听不见了,而顺着风向,鞭炮炸响的声音虽离得远,却还是传了过来。我知道時机稍纵即逝,喊不起作用了,急中生智,我扯过身上斜背着的黄挎包,从里面翻出一件隨身换冼的深颜色衬衣,抽出扁担,从衬衣的两只袖子中直穿过去,然后把上面那只袖子挽了个结,再竖起扁担,一手托着,一手晃动,让衬衣象旗帜一样在风中飘动,眼晴却死死盯着草垜那边的方向。“旗帜”摆动時力道很大,我就不再晃动了,只牢牢地用力攥住扁担。因为我怕用力过大,身子在淤泥中会挫下去,陷得更深更快。口里虽不再大声呼救,但一个劲地念叨:旗子旗子你高高飘啊,救星救星你快快來啊!

但是,我看见那人似乎在走向另一个草垛時,停下脚步向湖里瞭望了一阵,却转身朝直棚屋那边走了,而且很快就不见人影。我依然两眼象钉子一样盯着那个方向,但终沒见着有人从那边过来。我再次绝望了,心凉到了极点。我象待死的人一样不再出声了,只是夲能地弯肘扶住扁担,让它斜斜地插在烂泥里,不至于倒下。衬衣在风雪中成了一面象征失败和死亡的黑旗。

但浑浑噩噩中,奇迹出现了。从我的侧面忽然飘来一个人的喊话声,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要怕,孩子,我救你来了。”一听到这声音,我开始还不相信自已的耳朵,但从密密的雪幕中,我终于看到一个矇眬的身影显现了,并且渐渐向我移动。

“孩子,不要怕,我来了!”来人发现了我,直冲我喊话了。我也看清了来者约莫五十多岁,披着一件簔衣,肩上扛着一只很长的竹篙,从我的侧面方向蹚雪过来。走到近处,他站住了,用竹篙往前面雪地里戳了戳,选定一个方位,然后将竹篙向我伸过来,口里喊:“孩子,快抓紧篙子,身子放平,不要松手。”我死死地抓住篙子,他叉开双腿,躬着腰,用力地拖我,将竹篙一点一点地往身后收过去。刚开始把我从淤泥中拉上来時,他特别地费劲,等到忽啦一下把我拔出来時,我发觉我的套鞋连带袜子全部扯掉了,裸露的脚踝、脚背上,被淤泥中的枯荷梗上的硬刺划出一道道血印。我也顾不得这些了,只平伏在雪地上,象一只沉甸甸的大口袋被拖了过去。我的两腿己冻得站立不住了,老人解下身上的簑衣,翻过面铺在雪地上,扶我坐在上面。捧起地上的雪反复地轻轻地替我搓掉脚上的污泥,又解下腰里系着的布褡子,一撕两半,替我包住双脚。然后他又掉过那根竹篙,用另一头扎着用树丫做成的木钩,将摔落的两只装着“年货”的蛇皮袋子,连同那面“旗子”也钩了过来。歇了口气,他搀我起来,将簑衣披到我身上,隨即就把我背了起来。他说,东西一次带不了,我先把你背回去吧。说罢,他就背着我按来時的脚印返回去。

北风还在一个劲地搅着雪花飞旋,我看见老人破旧的棉帽和反手搂着我的双臂上落滿了雪花。他个头不大,背着我很吃力,加上雪地难行,走不多远,我就听见他喘气了,看见他灰白的双鬓沁出了汗水,到后来似乎双腿也开始打颤。我伏在他背上,十分清晰地看见他脸色黧黑,额上褶皱很深,深到不知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似乎湿漉漉地滞留在那儿,让我感受到一种父辈的坚韌和笃实,一种紧贴着父辈的安全和温暖。但看到老人躬行的身姿和踉跄的步履,我又感到愧疚和心痛,因为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而他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老人啊!我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一滴一滴悄悄地落在了老人的肩头。

中途歇了两次,绕了个大弯子,才祘到了直棚屋那儿。那是块地势较高、突向湖里的一个半岛形的地方,除了孤单单的一间盖着草的直棚屋,再就是三两个谷垛,屋背后一道长长的湖堤,种着许多树,堤那边几里外才有人家。老人告诉我,他看见湖中打出“旗子”,知道有情况,但他不能径直赶过去。因为正前方就是一大片水洼地,只好急忙去屋旁拿了长篙,沿湖堤走一截,再拐上湖里的小路赶过来。幸亏他熟悉地形,不然大雪天里,一般人来不了或来不这么快,弄不好连自已也要掉到雪水烂泥中去。

老人把我背进屋后,替我解下簑衣和脚上包着的布褡子,又替我脱掉浸湿了的罩裤、绒裤和长内裤,让我坐在床上,用被子拥着。屋子里很暗,等他用稻草生起火来,我才发现这间远看象“人”字形的直棚屋,两侧也有一米多高的土墙,土墙上有一个蒙着胶纸的小方孔;两头除了一块木门,全是糊着泥的芦柴壁子;屋内除了床,还有一口灶、一个火塘、一张小桌子和几个矮板櫈。所谓床也不过就是一张窄窄的竹床,上面铺着稻草和褥子,仅能容一个人睡觉。那褥子黒乎乎的烂得连棉花都绽了出來,粗布垫单和打着补丁的被子皱巴巴的看上去很脏,而且闻着有一股味儿。但我沒有丝毫的嫌弃,反倒搂紧被子,恨不得全身都裹了进去。看到火塘里的稻草烧得旺旺的,我又嚷嚷:“我腿子冻木了,不能上热,让我烤烤火吧。”老人说:“不行的,孩子,这会儿你的腿要让火烤,就会外面焦痛,里面胀痛的。”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生姜红糖水让我喝下,很小心地用青油涂抹了我脚上的创痕,又一把一把拧了热毛巾替我敷腿、揉腿。火塘里原來烧过的树兜也引燃了,小屋里开始有了热气。老人给我掖了掖被子,说:“树兜燃着屋里热乎些,暗火不要紧的,你捂好被子不要动,我出去一会儿就回來。”说罢,他披上簑衣,出冂又往冰天雪地里去了。

过会儿,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内暗淡的光线,看见那张小桌上摆了几碗菜,好象沒有动过,旁边还摆有一付杯筷,一个小氿瓶,显然,老人是沒來得及吃年饭,就赶往湖里去了。我的心里更是怀着感激和歉疚。我估计老人沒顾上吃饭和休息,这次肯定是到湖里替我捡挑担子去了。果然,沒过多久,老人满身是雪地回来了,肩上挑的正是我那付担子。

“肚子饿了吧?”老人一边掸雪,一边说,“饭菜都是现成的,热一下就可以吃了。”他蹲在灶边,烧燃了柴火,把菜一碗一碗地热了,又从火塘里煨的瓦罐中舀了汤,将小桌子搬到床跟前,递给我碗和筷子,说,今天在我这儿吃次不象样的年饭,是我们爷俩的缘份,你千万不要客气。他又拿过一只小氿杯,斟上氿说:“先喝点氿,暖暖身子。”我连忙说我不会喝氿,但老人说,今天一是过年,二是你受了冻,要去去寒气。老人递过杯子我只有接着,陪老人喝下氿,体内真的象增进了热量。

“吃菜,吃菜,”他说着夹了一个鸡腿放到我碗里。桌上的菜碗数不多,但很丰盛,味道也还不错。

我说:“这是您自已做的菜?”

“不是,这是乡亲们做的。这两三年我都在这儿过年,每到腊月二十九或三十的上午,队里就派人送菜來了,全是新鲜的。”

我有疑问了,说“您怎么就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呢?”

“湖里收晩谷的時节很迟,墩台又离得远,入冬天气冷了,沒來得及运回去的谷把子就堆垜起来,要人照看,主要是赶麻雀。你知道我们这儿的地名为什么叫麻雀岭吗?就是因为麻雀特别多,下雪天找不到吃的,就全盯着这几个谷垜子,它们黒压压的一阵飞过來,无人驱赶,一下子要吃掉很多粮食。另外,堤边还种着许多树,也需要看管,防止放牧的牲口弄坏。”

“这两三年都是您守在这儿过年,队里不轮换人吗?”我又问。

“我墩台上有个屋,来这儿是我自己要求的。我一个人在哪儿不是过年?”

听了这话,我疑窦更深了,但我忍不住还是问了:“您怎么是一个人呢?”

“唉,我夲來有一儿一女,女儿早些年嫁了,婆家离得远,老伴前两年也走了。”老人神情黯然,停住话长叹了口气,最后说:“我儿子十岁那年掉大湖里淹死了,他不死,应该和你一般大了。”

望着老人一脸戚色,我真后悔自已问了不该问的事,让老人过年也伤心起來。我想说点高兴的事缓解一下气氛,就又问:“今年过年,您在这儿放了一阵鞭炮,有什么讲究呢?”

老人脸上开朗起来,说:“有讲究的。吃年饭要放鞭炮是个老习惯,一是为了喜庆热闹;二來为了迎神驱邪;我在这儿放鞭炮,还有一宗就是赶麻雀。所以我除了放鞭,还特地买上几个大爆仗,炸起來象响炮,把麻雀赶得老远老远的,吓得半天不敢再飞过来。今天,我们爷俩算是可以吃安逸饭、过安逸年了。老人情绪舒展了,端起氿杯笑着说:“光顾说话了,來,喝氿,吃菜。”

我举杯敬了老人一口氿,说:“今天得亏您放了几个响炮,让您把我救了,这个救命之恩我是终生不忘的,这里,我想敢问您的名讳?……..”

老人止住我说:“我姓陈,我们乡下人名字土里叭叽的就不说了,你就叫我陈爹吧。”接着老人问到我的情况,我是一点不拉的如实相告。

吃过饭,老人叫我轮换着把腿伸到被子外面,先用生姜蘸了烧氿细细替我摩擦膝部,接着用双手替我搓揉小腿。他低着头、俯着身子,一遍一遍地來回替我搓啊、揉啊,手上渐渐加上力道,身子一上一下地晃动着。那時节谁都沒有出声,我的眼睛也沒离开过他,但我的心里却想得很多很远,我甚至还想到他早年逝去的儿子。从他身上,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父辈的舐犊之情。

我的腿渐渐有了知觉,到后來居然变得有些热乎了。我说:“陈爹,我的腿好多了,您歇会儿,让我站起來试试。我其实是想看自已能否站立行走了,我还是惦记着回家,我的父母家人这時正伸着颈子在望我呢。我裹着被子从床上勉强站了起來,刚想试步,突然人一晃,一个趔趄,我差点沒从床上跌了下来。老人急忙扶住我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想急于回家,你的身体能行吗?你再看看天色,你还赶得回去吗?”

陈爹告诉我,下午我陷进去的地方是挖过野藕的土坑,那一带坑连着坑,面积很大。从那儿再往直棚方向走,全是长着蒿草的沼泽地,也就是说,我是在沼泽地的边沿陷落的。因为大雪復盖不辩路,我早就走偏了方向,而我被救到直棚屋那儿,就更因偏离方向而延长了回家的路程,加上遇险眈误了時间,当天根夲就赶不回去了。陈爹接着又说:“天还下着雪,你的裤子也都还是湿的,好歹委屈你过一夜,明早再赶回去吧。”他把门打开半边让我看了看,外面风雪迷茫,冬天日短,已近黄昏了。我也懂得老人家要留我过夜的心思,虽然心情矛盾,我还是决定留下了。

夜里,陈爹往火塘里添了一些柴火,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替我烘烤衣服。临睡前,老人又用热水替我蒸了脚,用热毛巾替我敷、用手替我揉了腿。他让我脱了衣服睡下來,因为床太窄小,只能睡一个人,陈爹将被子上的衣服严严实实压在我的脚部,他自己却从屋外夹了几捆稻草,铺在火塘边,竟和衣斜躺在上面。屋外的北风仍在呼啸不止,屋子里暖融融的,我躺在床上很久都不能入眠。我想我起大早顶风冒雪要赶回家、与家人团年,却万沒想到自已会半途抛锚,在这样一个偏僻、陌生、荒漠的湖乡草地,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乡下老人度过除夕之夜。但就在这个简陋的草棚里,在天寒地冻的长夜,我竟然萌生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第二天天亮,老人烧水让我洗了脸,又煮了一大碗酒糟加荷包蛋,热气腾腾地端给我吃。我穿好衣服,觉着能下床走路了。老人说:“你能走了,我也不留你,你的父母也一定盼得很着急、很耽心,孩子,你就回去吧。”他给了我一双很厚的布袜和一双旧套鞋,又将我的一只蛇皮袋子打开,把里面的炒米和麻糖一股脑儿全倒在一个大簸箕里,拿起木瓢在一口坛子里舀出炒米和糖灌进去。他说:“你带的炒米和糖都被水浸泡过,不好吃了,我这是乡亲们送的,很香很脆的呐。这簸箕里的炒米和糖也不会浪费的,我把它晾一晾,再回锅炒一次,平時还可用开水泡着吃。”我连忙说“不行,不行,不要换了。”但老人不由分说,系好袋子,把担子往肩上一挑,说:“走吧,我送你。”

我跺了跺脚,又表现出几分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慨:“陈爹,你看,我完全恢复了,您就不要送了。”

老人说:“这一段路你不熟悉,近处也找不到人问,我就送你上大路吧。”说着,他挑着担子一步跨出门去。

雪不再下了。由于老人一再坚持,他把我送了七、八里路。来到一条大道上,虽然地上仍有很厚的积雪,但路面宽了,路形清楚,而且是我曾经走过的。我拉住老人肩上的担子,说您回去吧,前面的路我都认识,您可以放心了。老人依依不捨的交过担子,那额上深深的褶皱里浸着汗水,而眼眶里也是潮乎乎的。我的心颤动了,鼻子有些发酸,说:“陈爹,您回去吧,有時间我会來麻雀岭看您的。”

老人喉头哽了哽,说:“你年纪轻,日后还要奔前程的,你沒有時间,就不要到我们这湖旯旮来了。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回去也替我问你父母好。”说罢,他就返身离开了。我走了一截路再一转身,却看见他远远地站在雪地里,向这边凝望。我想,他一定等到看不见我的身影了,才肯真正地回去的。

春节过后,按生产队年前的交待,我要在县城与队里的劳力会合,然后一起乘江轮去“三三○”。半年后,我又被招工离开了农村,我不再有机会走麻雀岭那条路了。因为奔日生、“奔前程”,我对陈爹的承诺一直等到五年后才得以履行。

那次,我专程去了趟麻雀岭,寻到直棚屋那儿,我发现房子已破败不堪,似乎早就无人住了。我在附近一打听,原来陈爹因为年纪大,身体不好,前两年就被女儿接去了。女儿的婆家隔着大好几十里,而且地址不详,我只好作罢,怏怏而回。又三年,我刚从外地调回来,就再次去了麻雀岭。那里的人告诉我:陈爹先两年走了!他沒有儿子,但走得很热闹。按老人生前交待,乡亲们把他和老伴葬在一起,那儿离湖边的直棚屋也不远。我去了他的坟上,把在近处买來的纸钱烧了,深深地鞠躬作了几个揖。我在坟前的草地上坐了很大一会,心里和陈爹说着话,连草都坐塌了一片。那直棚屋早已没得影了,但他亲手栽的树都长得粗壮高大,我返身离开走远了,回望那边蓊蓊郁郁,阳光下苍翠的树木一片紫气氤氲,如烟似霭。

我很后悔自己沒早两年去麻雀岭,那样我或许就会最后见上陈爹一面,就会不让自已的“承诺”最终落空。命运沒有赐予我这样的机会,我因此而抱憾终生。

鸣呼,大恩未报,斯人远去,情何以堪!

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我只能在冥想中回忆那个风雪麻雀岭的日子,只能在心里和陈爹说说话。我想,我每次说的话,陈爹在天国里都是听见了的,包括四十年后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