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带我去更好玩的世界

陈樱桃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25 20:15 责任编辑:冷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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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世界很大,也很奇妙。说不定在下一秒,你以为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力的人就那样悄悄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很有情节的小说,问好作者,推荐欣赏!

「壹」

当孙延被脾气直爽火爆做事雷厉风行的组长训斥“这种小事去找阿花就好了”的时候,阿花正趴在桌子上,犹豫着要不要把手中那几张设计图纸塞进碎纸机。

“花姐姐!聪明能干的花姐姐!”孙延不紧不慢地靠过来,作出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试图询问阿花一些有关单证和书面报告的问题。孙延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老板让他来做外贸跟单员,据说做这一行不需要什么专业证书,能掌握一般的外语,工作谨慎,就够了,而且还可以学到不少东西。不过孙延倒还是像在大学校园里鬼混,新手上路,有很多工作上程序都还不清楚,又没几个人好好教他,刚开始几天要赶紧弄懂一大堆新事物,而他自己却轻松得很。他不急,阿花在旁边看着都暗暗替他着急。

阿花早听到了他吞吞吐吐向组长请教的问题,二话不说把左手腕上的木质手镯和珠链往胳膊上推了推,像是要卷起袖子干活儿似的,准备在自己电脑里找发货通知装箱单到港通知提货通知等等一系列单证以及向老板和买家做的书面报告,把其中几份作为样本丢给他去参考。好在阿花性格比较温顺,平日里绝不会到处大声嚷嚷也绝不会对人颐指气使,就算跟别人吵起架来也只有憋不出几句话低头认输的份。所以让她来教孙延这些琐碎的事情再好不过了,她有足够的耐心,但她也知道怎样用简单的方法把细碎小事搞定而不费口舌。但是阿花并不喜欢自己这样的性格,让人感觉没脾气。

她把文件拷贝到U盘里。“先把没那么复杂的工作给消灭了吧,有不懂的再来找我,反正我这两天应该不是很忙。”接着懒懒地抬起眼,似是有些责备的意味盯着孙延说:“跟你讲过好几次了拜托,你叫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叫得那么……”顿了顿,“那么娘啊。”

孙延咧开嘴笑了:“阿花。”在接过阿花递过来的U盘的同时,他随手拿起了阿花桌面上的几张图稿仔细端详。是用炭笔画的,像人物速写,而这些人物头部只有大概的轮廓和定位用的线条,并未画上明确的五官。从人物身穿的服装来看,细节的勾勒明暗的变化光线的处理等等又远比人物速写精致得多。

“我说,”孙延扫了一眼画纸右下角阿花的签名及完成日期,惊喜问道:“你该不会是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吧?这些都是你画的?深藏不露啊大才女!”

“美院的毕业生应该不会来做外贸跟单吧,”阿花一只手缠绕玩弄着发梢,如海藻一般浓密而微卷的黑色长发随意搭在肩膀垂至胸前,她浅浅勾起嘴角,俏皮的微笑一闪即逝不易被人察觉却又确有踪迹可循,那就是她眉眼间不经意露出的笑意和眸子里清澈并且愉快的光芒。她拿过孙延手中的画稿,轻描淡写地说:“就算勉强够得上‘好看’两个字也只是没什么用的东西,放在我这里还占位置。”原来只是随手之作吗,孙延心想,排山倒海的敬佩感觉突然席卷而来,看着阿花满不在乎随即就要把画稿一端送入碎纸机的刀刃之间,孙延猛地从阿花手中抽出画稿,提高音量大声阻止道:“别啊!这也太浪费了不是吗,这几张画也怪可怜的,你要是不想留下就给我,起码它们背面还是空白的,我拿去当打印纸也好过你处决了它们啊。我比你善良多了!”

阿花笑了。“少来!……喂,小子你别学我,上班时间画画玩儿,不务正业。你本来就没什么正经样儿。”

孙延眨了眨眼,索性把自己桌前的椅子搬到阿花身边,指了指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快到十二点了,这位美女你的午餐时间我现在预订了,除了跟我一起吃饭你别无选择。同事之间应该积极培养感情。”说完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至于在午餐之前的这十多分钟嘛,我就不务正业了,趁着下午漫长又痛苦的工作还没开始,应该先给自己放个小假休息休息,对吧?”又毫不客气地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阳光少年的模样。

阿花不清楚以自己这种一直以来都认真听课认真做事的性格,怎么会与孙延这类调皮捣蛋小男孩聊得来,更不清楚,几天之内看似平淡无奇却又让她感觉到一点儿新鲜有趣的友谊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不,也许不止一点而已吧,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虽然很多事情无论如何思索答案都不会明了,但阿花还是很乐意孙延坐到身边来,她自己也盘腿坐好,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斜躺在靠背椅上。能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不错,难道不是吗?

「贰」

二十七岁的阿花在这间公司工作了大约三四年,尽管与她最初的理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阿花也不打算从事其他行业或者跳槽之类的。她对人虽有耐心但却极其怕麻烦,也许只想得到固定的收入过过安稳的生活罢了,在外人看来阿花的追求不过如此。可是只有阿花一个人知道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她从小就羡慕会冒险的人,说话做事干净利落的人,生命里永远充满未知数的人,走遍各个地方看遍各种风景的人,站在人群里就能因其不平凡而一眼被挑出来闪闪发亮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些特质阿花身上全都没有,所以才会特别特别地羡慕并且渴望吧,性格各异,或者说性格互补的人之间也会产生吸引力。她身材不好,不漂亮,不幽默,不出众,不起眼,别人会以为她生来就只想蜷缩在安静孤单的角落,把自己边缘化,把自己隐藏在浩瀚的大海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脑袋里莫名其妙跳出了孙延的笑脸。阿花一想起这个小朋友就禁不住也悄悄撇嘴笑起来。论年龄,这个小朋友比阿花年轻了五岁左右,然而各种欢乐经历却比阿花多得多。下午孙延听说阿花在学生时代从没干过坏事儿,先是一脸惊讶:“你你,像你这样的好孩子真是要绝种了呀,告诉你吧虽然我假装很乖的样子读完了大学,课业也算混得过去,可是我跟我那帮死党们真是坏事做尽,恶作剧这样害人的事就不说了,我翘课啊翻围墙啊什么的,家常便饭了都,隔几天就逃学,这么多年来只有几次被班主任发现了而已……”

一讲起他的光辉历史孙延就滔滔不绝收不住嘴,阿花只得单手撑住额角头疼似的默念道,这也叫假装很乖的样子吗……

更要命的是孙延压低声音说:“没干过坏事的青春就不是完整的青春,大姐你年纪也不小啦,赶紧抓着青春的尾巴跟上我。”趁着组长走到办公室外面去了,立刻拉起阿花溜到组长的座位上,用她的MSN给另一个男同事小林发了“我爱你”三个字的短消息。被人用过无数遍的恶作剧手段。组长进办公室后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消息记录和小林颇为尴尬的回复,一时间慌了手脚,窘迫至极的脸色让孙延和阿花开心了好一阵子。

“瞧,你的青春勉勉强强算是完整了。”“没跟错人吧。”“幸亏你遇到了我。”“我看你还是认我做老大吧。”得意忘形。

果然是自己人生中占极少数的“干坏事儿”的故事之一。

“你偷笑什么?”孙延探过头把下巴搁在阿花电脑屏幕的顶端,盯着阿花的脸反复打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办公室里来了,也不知道在这里观察阿花傻笑的脸观察了多久。

阿花猛地从堆满在桌面的A4纸之间抬起头,收起脸上的笑容。“你不是早就下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事做嘛,就想回来看看你还在不在,结果被我猜中了,你果然在这儿。”

“你回来就是打扰我工作对不对?我邮箱里可还有一大堆邮件等着我处理呢,昨天请了病假今天没办法才加班的,要不然头儿该批评我了。喂喂我可不是陪谁来玩的。”阿花用右手食指和中指轮番敲击着桌面,“快去快去,闲着无聊就找你女朋友约会。”

“现在不行啦,我跟她分手了。”孙延依然把下巴搁在电脑屏幕顶端说话。

“……啊?……你失恋了?”阿花呆呆地望着他,“……那,你很难过吧。”说完自己都觉得后半句又蠢又多余又不对劲儿。

“难过个什么啊,我又不是特别喜欢我女朋友,哦不,我前女友……既然你觉得分手是个很伤心的话题,那就不提了,”孙延转到阿花的电脑前,开始在视频网站上搜索M乐队演出的录像,“病还没好彻底就先别想着加班了吧,如果我是你的话肯定继续请一天假。”

“你女朋友要是听到你说这话肯定恨死你了。”“才不会,她和我一样,我们都不是很喜欢对方,说不定这个时候她已经在酒吧结识新的男生了。”“那一开始还谈什么恋爱,”阿花皱起眉头,“太随便了吧,我说你,还有你女朋友……你前任女朋友。”

“怎么了,很多人之间的恋爱关系都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才确认的,又不是结婚,再说了就算是结婚还能离呢。多谈几次恋爱没什么不好,就当是多练习练习跟异性交往的技巧啊。”原本聚精会神紧盯电脑屏幕的那双眼睛转过来瞄了阿花一眼:“你没谈过恋爱啊?”

“……”阿花愣了愣,“怎么会呢,我当然谈过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孙延在网页上打开了M乐队演唱会全过程的视频,又看着孙延把办公室里的灯全熄灭,窗帘拉紧门关上,只剩下屏幕上发出活泼跳跃的蓝色光照在阿花的脸上。办公室里早就空荡荡了。像是突然恢复意识一样,她刚要开口阻止,可是转念一想,孙延待在这儿她也没心情回复客户的邮件,也罢也罢,只有明天抓紧时间提高工作效率了。加之高烧过后脑袋里确实留下了些许晕晕涨涨迷迷糊糊的感觉,让阿花蜷在靠背椅上懒得动。

要说阿花和孙延共同的兴趣爱好,那必定是M乐队。一提起这个摇滚乐队的名字他们就像立刻变成了灵魂一拍即合的知己一样。这一点是阿花在与孙延的聊天中偶然发现的,当时阿花笑着摇摇头说,很少有男生追星吧,何况是比女生更加狂热的。

无数支挥舞的蓝色荧光棒啊。无数支挥舞的蓝色荧光棒汇成的巨大又美丽的海洋啊。就算永远不能像主唱那样在舞台的正中心受千人追捧万众瞩目,到现场去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总是好的,然而这顶多只能算是阿花遥不可及的愿望之一罢了。阿花也想去世界各地旅游,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碰到陌生的事结交陌生的朋友。可是她从不会孤身一人踏上旅程,她缺少诙谐博闻的伴侣,她缺少走遍四方的勇气。阿花也想带着满满的元气去迎接每一个清晨,可是她起床时的情绪永远是不安和焦虑,她遇到棘手难题时的反应永远是想躲避。

孙延推推她:“M乐队要来这边巡演了,去现场看吧。”

阿花回过神来,但一脸茫然的表情似乎在说她完全没听懂。孙延继续道:“我已经在官方网站上看到宣传公告了,今年的十二月一号晚上在市中心的体育馆有一场演唱会,那天是星期五,怎样,一起订票吧?”“……唔。”“如果要订票的话就订前排的,否则没什么意思,坐前排才好玩。”阿花偏过头去看看孙延,“……唔,那倒也是。”接着默默地粗略计算一下,前排的票大概要一千多吧,除去交房租的钱,除去留给父母的钱,除去日常开销,一个月的工资基本上没有多少剩余了。

“那你呢?你工资现在还没那么多,够吗?”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要是真不够的话我难道还不会找哥们借一点吗?那就这么定啦。”孙延立刻来劲了,就差从座位上弹起来。

“哎等等,从我们这个小镇到市区中心路上还要花好长时间呢,星期五晚上开演唱会的话,傍晚就要检票入场吧……那我们下午就要出发了……”

“不就是提前开溜嘛,”孙延打断了她的话,“这种事我在行,来吧我带着你。”阿花重新调整好姿势陷进椅子,把没说完的那句“找什么借口跟头儿交代”吞进肚子里。长长的黑发很柔顺很贴心地拥着她的肩膀。

「叁」

转眼十二月初。

阿花被四周狂欢中的歌迷所包围,这其中当然也有孙延。在喧闹的摇滚音乐中,他们没有一首歌不是跟着主唱声嘶力竭吼出来的,而阿花突兀地坐在人群中,所唱的每一句歌词都带有哭腔。她早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拍照录像之类的事理所当然全部交给孙延,他除了把镜头对准舞台中间熠熠生辉的几个人之外,还不时把身边的阿花照下来。

红红的眼圈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全看不清楚,镜头里只能依稀辨认出阿花脸部的轮廓和浓密的长发。她是从演唱会的后半部分突然开始哭的,最开始小声地抽泣,结果越哭越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孙延照下她哭的模样想着以后好好嘲笑她一番,放下相机看看不停抹眼泪的阿花,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超龄女孩还是挺特别挺可爱的。至于被感动成这样吗,孙延在心里暗暗感叹道,平时正常得很,没想到亲眼见到偶像以后这么不顾形象。

奔涌而出的眼泪一直到演唱会结束了还收不住,导致孙延见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陪同阿花到江边散步,心想冷风一吹就好了吧,结果这个决定颇让他后悔,阿花依旧大哭不止,引来路人纷纷侧目。看看手表,现在这个钟点出来在大街上游荡的人寥寥无几,还好,要是人多那可就不好意思了,大约都会以为他欺负阿花来着吧。

“喂,别这么丢人了好吗?”孙延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温柔的语调轻声劝她,不断地劝她。

慢慢地走了一段路,阿花把身体紧紧地缩进大衣里,这样寒冷清冽的天气,这样干燥犀利的风,把她的脸吹得冰凉一片。她停下脚步,头深深低下,把嘴巴埋进竖起的高高衣领里,吐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你上次问我‘你没谈过恋爱啊?’,我谈过恋爱,一次,不是我主动表白的。过了整整一个月他就把我甩掉了,他才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喜欢我,可我爱了他那么久。他立刻有了新的女朋友,从来不介意在我面前跟他的新女友打情骂俏,笑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突然间才知道我从来都不了解他。那时候我短头发。后来过了很久我们都没再见过面,有一天他在大街上碰到我,他看见了我跟我打招呼,但是我没看见他,不是我故意的,是我真的没有看见他。然后他发手机短信给我说,‘我在街上看到你了,你头发长了好多,还有点卷’,我就回复‘那你变成什么样了’,他说‘没怎么变,就是更帅了’,还是跟我迷恋他时候一样的没心没肺,他又说‘你还是剪回以前的短发吧’,我居然还想回复他‘我们还是回到以前吧’。

“我很佩服像咱们组长那样的女强人,可是我一辈子都做不到,我自己清楚。我不会随机应变,我甚至很害怕改变,一点点的小变动我都会害怕。我一直都这么胆小。上学的时候每经历一次分班对我来说都像灾难一样,我当然很期待我的新同学,但是我怕他们讨厌我看不起我,我怕跟他们没有共同话题,我怕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话磕磕绊绊,后来我知道这些担心全部都是多余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这么注意我,但我还是,一到认识新同学的时候就不习惯,连晚上睡觉都感觉自己心跳在加速。

“初中时有一次全班同学参加的八百米长跑测试,我是全班跑得最快的,我没有爆发力,也不像田径队的队员那样了解跑步的技巧,我只管闷头往前冲,冷风不停地往嘴里灌,喉咙里没有一点点水分了,想咳嗽又发不出声音,脚下没有感觉很机械地往前冲,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台机器,我对自己说是因为已经超越了身体的极限所以腿脚才不再有累的感觉。每喘一口气都很难受,但就是这样跑下八百米来我已经把其他同学甩开老远。我躺在塑胶跑道上想吐想闭上眼睡觉,他们却全都跑来说我好样的,惊讶的赞叹的声音,还有朝我伸过来的大拇指……我做梦都想不到。那时候我脑子里特别乱,什么都想不起来。这就叫受宠若惊。

“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应酬,在那么多举着酒杯的人之间就是个十足的笨蛋。同学聚会上我常常只是低头吃饭,他们唱歌唱得正欢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学生时代那么多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我现在跟他们都说不上几句话,他们胡扯闲聊起来我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好故事值得讲。我不化妆不去酒吧不打耳洞不戴耳钉不戴那些闪光的金属饰品,就连哪个商场的衣服打折了这样的消息也不灵通,看电影的次数都很少,朋友也越来越少,至于以前的梦想也一早离我远远的。我的生活就是循规蹈矩不停地重复,一日三餐随随便便混过,上班干活领工资,今天就知道明天会做什么去哪里见到什么人,甚至知道明年的今天会做什么去哪里见到什么人……这真的算是生活吗?可是我不喜欢这样啊,我讨厌这样啊,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孙延站在她面前愣愣地望着阿花,不知道是帮她擦眼泪还是让她痛痛快快地继续哭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过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

“别哭了,把眼睛哭肿很难看的……”

阿花抬头泪眼朦胧地看他,想勉强笑一笑,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表情,微弱而苦涩的笑就已转变成困在喉咙里的抽噎,最终了无痕迹淹没在号啕的哭声里。

「肆」

“小朋友,上次拿走我的那几张画纸还在你那儿吗?我突然想看一看。”阿花偏过头去问孙延。

“……嗯……呃……”瞪着眼睛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我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喂你,你故意折腾我啊?你寄哪儿去了呀?”这下轮到阿花瞪大眼睛了。

“寄给杂志啦,我用你的名字寄的,留了你的邮箱,稿件被选用了以后编辑会发一封邮件到你邮箱通知你,可能还会要你身份证号吧,从选用到刊登还要几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杂志社又会把已出版的杂志寄一份回来给你啦。一般杂志不都有专门刊登图片的版面吗,就是登些摄影作品啊绘画作品啊之类的,用铜版纸印刷的那种。我就想着把那几幅画送到这样的栏目说不定会刊登出来,留在你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毁了……对了,我已经寄出去好久了,应该有回音了吧,你记得留意你邮箱啊,别当成垃圾邮件删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没事寄到杂志社去干什么呀,再说了那些是服装设计图,给负责服装设计的部门不是更好……”

“服装设计图?”没错,孙延想起那些所谓的速写人物身上穿的华丽晚装,“算啦算啦,这是关于影响力和知名度的问题。”

“好吧,算啦,反正我邮箱里没你说的什么编辑发来的邮件,再说了,就凭我那样的水平人家肯定看不上,过几天还得给我退回来。虽然我一直想做的是,服装设计师。”阿花耸耸肩,偷偷地瞧了瞧孙延,这家伙近段时间好像是定下心来了,也许适应了从学生阶段到工作阶段生活方式的转变吧,又记起前不久深夜压马路的那次尴尬经历,说不定是自己那天晚上大哭一场把小朋友给吓傻了呢,所以最近很少跟自己随便开玩笑。阿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愧疚和辛酸。

大概在下午五点钟左右,大家都陆陆续续开始往公司的活动室方向去。晚上公司开元旦派对,这场派对提前了十多天也就是在十二月中旬举行,年年如此。临近下班时间,大家准备着到活动室打扫打扫卫生简单布置一下,扎上彩带气球拉横幅摆圆桌。派对上的节目都是公司里年轻爱玩的员工们准备的,也有人即兴表演,唱首歌跳个舞,也许某某人会提议全场来玩个小游戏,接着某某人起哄让公司里的活宝来给大家讲讲笑话段子,然后某某人又站上台来展示个小把戏什么的,大家的晚餐也就在各种欢笑打闹声中解决。阿花很乐意在舞台下当个快乐的观众,偶尔参与到同事们热情高涨的起哄之中。在准备期间孙延到处逛来逛去,给这个帮帮忙,给那个帮帮忙,过不了多久又绕到阿花跟前说几句话,或者不知从哪里突然变出一朵红玫瑰送给阿花,又或者从同事们摆放在后台用于节目表演的少许化妆品中挑出一小瓶新的指甲油,拉过阿花的一只手给她刷指甲玩儿。阿花看他涂指甲油又快又平整,惊呼:“你居然跟女孩儿一样细心啊。”

孙延抬头笑笑说:“……妇女之友嘛。”那种阿花从未见过的笑容里似乎有些自嘲的意味。又说:“把手指浸在凉水里可以让指甲油干得更快,方便你做事儿。”他动了动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并没有说。

而出于阿花意料之外的是接下来在派对上发生的事。

孙延紧挨着阿花坐在角落里,看着其他同事在活动室里疯狂玩乐,不知是谁时不时吼上一句豪爽的“你小子给我把这杯灌下去”之类的话语,吵闹声响作一片。孙延自顾自喝了好多酒,空啤酒瓶一个又一个散落在并不怎么干净的地板上。他进公司不是很久,跟同一个办公室里人混得还算熟,但是基本上不会跟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不过看上去他也并没有要认识别人的意思。他高高仰起头把手里啤酒瓶的最后一滴酒甩进嘴里,“我唱歌给你听吧,你最喜欢的M乐队的歌。”脱口而出。但是漫不经心的轻松表情却似乎宣布着他并不打算将这句话付诸行动。

“才不稀罕,”阿花一脸满足地望着不远处那扎堆儿闹腾的一群人,此刻如同一起迎接新年钟声那样愉快兴奋又平和,“不过我不介意你在我面前跳段民族舞。”她很开心地笑起来,笑得伶俐可爱,如海藻一般浓密而微卷的黑色长发衬得她很漂亮。是从森林深处有着清澈溪水和毛茸茸的松鼠那种地方,从会升起一层浅浅薄雾的那种地方走出来的天使吧。

“给你。”简短的两个字,孙延把手边一瓶尚未开启的啤酒推到阿花面前。“这就不要了吧,我不喝酒的。”

“喝吧。”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阿花奇怪他怎么在今天这个欢乐的时刻假装起沉默寡言的深沉样子了。“可是我不会喝酒啊,”阿花微笑着摇摇头说道,“不喜欢酒的味道,难道你们这些喝酒的人都不觉得酒是苦的吗,难喝,还有些酒尝起来跟中药似的。”

“那就学着喝。”两个字变成五个字。有点儿拿他没办法的感觉,阿花抓起面前的酒瓶用剪刀起开瓶盖,啜饮一小口,紧接着龇牙咧嘴了好半天。她把啤酒瓶又递回到孙延的嘴边:“呐,给你好了,果然我喝酒的水平还是没有一点点长进啊。我不适合这个。”用指尖敲了敲玻璃瓶,发出细小的好听的声音,把酒塞进他的手里。

孙延没再说话。这下倒好,一个字也不肯说了,阿花在心里暗暗地笑。不知道这样傻傻地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身边只剩下喝酒这唯一动作的家伙沉默了多久,就连舞台旁那群欢腾跳跃的人看起来也渐渐显露出疲态,是他们都玩累了开始说话不清不楚糊糊涂涂了呢,还是阿花自己被屋里开得很足的暖气烘得有一点儿困?不知道,不愿意去想,闭上眼打个瞌睡吧,也许醒来就是新一年的第一天,也许醒来就神奇地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崭新的世界。如同自己幼年时赖在妈妈的怀抱里学大人样吵着说我要守岁我要守岁,结果还没等来新年的钟声和第一句“新年快乐”自己就抢先一步死死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再睁开双眼自己已躺在温暖的大床上,妈妈催促着说“还不快起,太阳晒到屁股了”,窗外面是白雪皑皑多好看。

耳边的声音在变小,大家都累了喝醉了该休息了吧。

“可我还是喜欢你啊。”身边人的说话声低低传来,转眼间浓烈又讨厌的啤酒气味已紧紧缠绕过来,势不可挡。“越来越喜欢你了。”两张脸在相距极近的时候停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阿花静静端详着这张年轻并且稚气未褪的熟悉脸庞,眼前却莫名其妙突然闪过以前自己留着短发时的模样。他的手指温柔穿过浓密的黑色长发,稳稳当当搂住她的肩膀。

「伍」

阿花现在的思绪就像初中完成长跑测试时候那样,乱得要死,脑海里各种各样的画面和支离破碎的片段交叠在一起,明明是杂乱无章却又分外清晰地联成一片,用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提醒着她曾经发生过的事。

可能孙延昨晚喝太多酒,所以今天早晨才睡过头没赶上班车吧,阿花看着组长在办公室门口随便扯了个理由来跟头儿解释孙延迟到的原因,心里如此猜测着。不要迟到太久就好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阿花邮箱里的未读邮件,除了与国外客户联络的普通邮件之外,还有一封非常特别。来信的主要内容是阿花所寄去的那一组出色的绘画稿件被选用,即将刊登在杂志上,以及要求阿花回复邮件写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银行卡号码以便杂志社汇款,希望阿花能够继续将优秀的绘画作品和服装设计创意提供给杂志社云云。

思维还是很混乱。

伸出左手看到昨天孙延涂上的指甲油,虽然是透明无色的,纯净又亮晶晶,但是怎么看都和自己的木质手镯不甚匹配。

这算是底线吗?最初仅仅是打算跟他做好朋友而已,昨晚发生的事情阿花从来没有想过。更何况分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虽然在他闯入自己生活之后有趣的经历的确变得多了,但是那种不一样的生活方式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不是,昨天已经说过了,不适合。不,那么潇洒那么充满能量地活着,是自己从小就羡慕的呀,不应该放弃吧。阿花在胡乱地思考着些什么,连阿花自己也不知道。没错,很多事情无论如何思索答案都不会明了,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答案。

阿花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叹气声被严严实实隐藏在周围人敲打电脑键盘的声音里。顾虑竟然永远都这么多呀,她摇摇头。

盯着不远处那个空空的座位毫无表情地看了好一阵子,终于阿花像是准备好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一样,抬头扫一眼杂志社编辑发来的邮件,握起鼠标,把屏幕上的白色箭头移动到删除按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