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鸭鹅与毛毛虫

林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24 14:35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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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情节跌宕,结尾处峰回路转,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中。

裘局长刚“知天命”就蹲家里休息了,成了局里最年轻的“内养人员”。是身体状况不允许吗?非也;是背了什么处分吗?也不是。虽然事出有因,裘局长还是觉得窝囊、弊屈,要不他怎么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大门不出、电话不打,整天猫在家里呢?除了晚上看点新闻,白天他不愿打开电视,嫌吵人;说看点书,可看不一会儿,又觉得那书上密密麻麻的字都象蚂蚁一样地在爬来爬去。裘局长往日也没有多的爱好,家里有一副棋子很大、字体很正的象棋,百无聊赖,就一个人天天摆点棋谱上的残局,可摆来摆去,也觉得没多大意思。特别是那个“老将”总窝在底线不动,一辈子到了不“楚河汉界”,后来兵临城下给逼急了,也还是迈不出那个“九宫”格,这种“困境”让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他家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有时候他一个人也到院子里转转,或拎把小竹椅在树底下打坐。老伴在院子里养了几只土鸡,尽管那些鸡开始并不理会他,甚至躲避他,可日子一长,那些鸡熟悉他了,有的渐渐踱到他身边来,或者在他坐的小竹椅旁转来转去。有一天,他忽然冒出一个很可笑的想法:这些鸡天天和我困在一起,它们该不当我也是一个处境相同的朋友吧?

每每当他在院子里发呆时,逢到要吃饭了,老伴总是一迭连声地喊几遍,他才慢慢过去。有一次老伴笑着说:怎么每次吃饭,都要我象唤鸡吃食一样“咯啰啰”地叫啊?老裘怔了怔说,你也当我是院子里的鸡么?老裘在家中历来是不干家务事的,赋闲在家了,老伴比往日更是体谅他。但默默吃过饭后,老裘突然对老伴说,以后,鸡让我来喂吧。

从这以后,老裘每天起床第一桩事就是到院子里打开鸡笼门,每次最先冲出来的是那只大芦花鸡。洗漱后就把鸡食,然后活动一下四肢,在院子里蹓蹓步。那些吃饱了的鸡也在院子里瞎转悠,而那只芦花鸡有时却跟在老裘后面,趾高气扬地迈着“个”字步。老裘转身看见了就笑着说,还神气得很啦,象个得胜还朝的大将军!再一个圈子过来,那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金鸡独立”,竟歇在小竹椅上了。那颈子一伸一伸,头一扭一扭的,老裘说:哟呵,你还“鸠占鹊巢”、“王顾左右”了。

老裘现在不大在院子里发呆了,他开始看得下书,但不是别的闲书,而是关于家禽的饲养管理和疾病防治等方面的书。他记得前两年他专门派人收集过这些资料,他有时带回家看就保留了一些。按照书上的技术,他还亲自动手用电灯泡孵化出一批子鸡,扩大了养殖规模。他每天很准时地把鸡食,那只芦花鸡也总是冲锋在前,啄起食来磕头如捣蒜。别的鸡跟着赶了过来,芦花鸡调头便啄起同伴来,把人家撵得飞跑。老裘就迎头拦住芦花鸡,说你想吃独食么?芦花鸡有时吃饱了肚子,便乍开翅膀,扯长脖子“喔呜呜——”地打起鸣来。老裘又说,大白天里叫什么叫?叫又叫不到点子上,让人听着烦!老裘扬了扬手臂想止住它,那芦花鸡忽然足一蹬,搧动翅膀,身子腾起来斜刺里往上一蹿,飞越过那把小竹椅,划出一道短短的劣弧,随即又跌落下来。老裘就说,怎么,公鸡还想飞上天去?说过这话,他自己愣住了,他想,这在说谁呢?

老裘的勤勉和科学饲养受到了老伴的表扬,说老头子,你还真行,鸡喂得比我好,蛋下得又多又大,不光自家吃不完,我还经常带些丫头女婿家里去,过年过节也都不用上街买鸡了,连孩子们都在夸你呢!老裘淡淡地笑了笑说,你们都在表扬我,那我这个“养鸡专业户”都快有点成就感了。可夜深人静时,回味自己对芦花鸡说的那些话,他久久不能入眠,而且好些个晚上都是这样。即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又梦见自己变成了芦花鸡,耷拉着脑袋,正被人数落着呢,那些数落的话正和自己白天说的一个样。这些话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是怎样“下岗”呆在家里的,他再不情愿,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也一幕一幕地从脑中浮现出来……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国诸多县、县级市都兴配备科技副县、市长。这种副县(市)长一年一换届,也就是一年一换将,全是上面委派。有省城来的,也有京城来的。有一年,我们县来了位姓吴的科技副县长,年过半百,身材瘦长,相貌清癯,头发稀落落的,背有些佝偻,乍一看,象棵风头上的高粱。但很能吸烟,几乎是手里不断火,口里不断烟。社会上的人看到吴副县长的时候不多,甚至部门里还有人不认识这位堂堂的副县长。因为他是春天里来的,下基层少,坐办公室多,下班深居简出;常回省城,暑天回家还休整些时日;秋季雨多,出门更少,冬天未完,他已届满,“黄鹤”一去不复返。就这么一个一度春秋、“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副知县,有一天却被一位独具慧眼的人看中了。

说起来,这人还算是个下级——县商业局局长。姓裘名大富,四十多岁,面皮白晰,双目有神,头发总像上了发胶,齐爽爽地很有形状。干过采购员、国营公司经理,经商从政,阅历丰富,能说会道,颇有心计。自从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大潮袭来,当时的裘经理就深知国营公司处境前途艰难,毅然摒弃“宁为鸡头,不作凤尾”的老观念。一头钻进主管局当了个副局长,再后来击败对手又升任商业局局长。但由于国营商业不景气,现在的商业局长大不如从前一个公司经理吃香、实惠。裘局长时有今不如昔的感慨。但他毕竟是一局之长,且从商多年,思路活泛,眼光大主意多。他想既然改革开放了,商业不景气,我就避害趋利,开放搞活,来它一个跨行业、跨系统;抢热门、走偏门、赌冷门。“路漫漫其修远兮”,裘局长上下而求索。

县里的局长们常到政府里一起开会谈工作,一些局长都有类似的热门话题:向上争项目,从外引资金。而县领导对此是大肆表彰,大加鼓励。次数多了,说得这方面无有寸功的裘局长脸红耳热心动。他想,别人能跑项目搞活经济,我为什么不能?有些项目虽有行业特点,但县领导说了,为了促进我县经济的发展,要动员社会各方面力量跑项目,只要有能耐的、有关系的、有门路的都可以出动。先把项目跑回来,然后再论功行赏。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象满清政府闭关自守、作茧自缚?象明朝皇帝硬在一棵树上吊颈呢?何况,我年轻时就在外面跑采购,省里、京里也还有一些朋友,我就不信我跑不赢人家,不信跑不出个名堂来。

于是,裘局长立马采取几项得力措施:一是在局党委会上他对自己这个“不管部长”明确了一项具体工作:亲自抓项目;二是组建一个项目专班,从财务上划拨一笔专款用于跑项目;三是增订各类信息报刊,增强全局人员信息意识。他自己则带头外出打探情报,经常翻阅报刊杂志查找信息,连农民致富经之类的书读起来也孜孜不倦。而现在信息报刊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各种社会信息层出不穷,反馈迅捷。不定什么时候,裘局长在会上就突然提出一个“新项目”,什么“科技含量高、附加值高、效益高”,“切合县情,适合行情”等等,说的天花乱坠、神龙活现。

这两年,他也确实鼓捣过几个“项目”。

一次是“野鸭精”。裘局长在会上介绍,这是用野鸭的头、喙、内脏、趾、蹼等加配多味中草药,文火细煎,到火候后滤出一种茶色清亮的原汁,兑制成罐头,予以服用,不仅味道鲜美,营养丰富,而且经省有关部门鉴定,还具有相当的医药价值。野鸭本属凉性禽类,作饮料天热解凉止渴,经药物配方,可舒筋活络,健脾补肾,堪称高级补品。当然,野鸭除了内脏、头脚外,肉、翅照样可以烹制新鲜野味,还可制成罐头、板鸭,无一浪费。另外,现在有的地方野鸭家养,如果我们把“野鸭精”的项目搞上去了,不仅能发展壮大我们自身的经济,还可以开发、促进本县农村野鸭家养,既培植了我们生产“野鸭精”的资源,又让农民致富,让农村经济乃至全县经济得到大的发展。

裘局长在会上说得带劲,有人在会下却说:饮料也罢,补品也罢,不管如何高级,如何好喝,讲加工生产,那是工业部门的事,讲养殖生产,那是农业部门的事,隔行隔山,越俎代庖,不熟悉、无基础的事是难以成功的。

但裘局长有说有为,只过了两天,他就和项目专班的小刘到省里去了。说是寻找合作伙伴,和省医药公司联营,人家出钱出设备,我们出地出资源。土地倒有可能解决。裘局长从省里一回来,就向县里作了汇报,说是招商引资,“借鸡下蛋”,准备上一个既生产饮料又制成药的药厂,这个项目将带动农村特种养殖的发展,加快农民致富步伐,促进全县经济上一个新台阶。并且目前这个项目已找到投资单位,就地取材在县内办厂,希望县委能解决一块地皮。县里答应可以考虑这个投资因素,只是叮嘱裘局长要办稳当事,等双方合资签约后,立即圈划土地。

裘局长接着又跑到县内最大的一个湖里去,对陪同下湖的乡长说:“现在湖里出没的野鸭还多不多?”

乡长回答:“不太多,不过裘局长要吃决少不了。”

局长一脸认真地说:“我不是找你们要野鸭子吃,我是给你们乡里送财喜来了。”

乡长问:“我们湖乡草地穷水窝子,哪有什么财喜?”

局长说:“我给你们找了个财神爷,准备投资在我们县里办厂,生产‘野鸭精’。‘野鸭精’顾名思义,要野鸭作原料,你们这儿是全县最大的湖,湖里盛产野鸭,我要的可不是几十上百只,我要的是成千上万。为了方便,说不定把厂就修到你们湖边来,我想名字就可以叫做海湖制药厂。湖里水质好,兼带生产饮料,这样一来,你们野鸭可以就地销售,省了一笔运输费,给的价格好效益更高。同时,附带还要上包装、制罐头,农村劳力也可以消化不少,这不是帮助农民致富,搞活一方经济吗?”

乡长想了想又说:“照理,这确实是桩好事,可是,生产‘野鸭精’,要成批的成千上万只野鸭,湖里近些年农民捕捉多,生存量减少,并且出没无常,如要大批量收购加工,恐怕作为原料时有短缺,那不是影响生产、影响效益吗?”

局长再说:“大乡长啊,你看我们在这浩瀚的湖边转悠,思路能不开阔点吗?你没听说野鸭除了野生的,现在还有家养的吗?我给你带来了野鸭家养的资料,湖边的农民和野鸭交道打得多,也熟悉习性,两下结合,能不把野鸭家养搞上去吗?你们还可以把这作为一个特种养殖项目报出去,到上面争取点钱,贷给农民养野鸭,大力发展特种养殖。这样以养为主,以捕为辅,还愁野鸭不成千上万、源源不绝,充分保证原材料的供应吗,如果养殖、销售、加工都在你们这儿搞上去了,厂房、宾馆修起来了,你们这儿不发大财了吗?要不,怎么说我今天是给你们送财喜来了呢?”

乡长说“裘局长,真要有那么一天,我首先代表湖区人民谢谢你,为你这个财神爷烧高香。”

“为我烧香那倒不必,不过,省里客人要来我们县里实地考察,我想陪他们到湖里转转。眼下沿湖的荷叶茂密得象层层夹道欢迎的群众,荷花也开得十分地招惹人,他们来的季节好,欣赏得到湖里的好景致。我抓住时机去接他们来,你们要作好准备。一是要盛情款待。采摘莲藕菱角尝鲜,临时出水活鱼活虾、螃蟹甲鱼等‘名特优’,显出水乡特色来,特别是再难也要上几只野鸭;二是介绍好情况。实地考察时备船游湖观景。现在不是野鸭出没的时节,不妨让湖边的养鸭大户把家鸭大量放下湖,赶得远远的,可望不可及,然后指着那些鸭子给客人说,那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鸭子全是家养野鸭。如换到另一个方位,也可同样布置,同样介绍。要琢磨一个全乡野鸭家养的规划,报出具体数字,绝不能小。要让客人们象《洪湖赤卫队》里的韩英、秋菊那样,船在荷莲中穿行时自然产生出‘四处野鸭和莲藕,秋收满畈稻谷香’的感觉。”

停了停,裘局长又说:“我倒不是要你们存心欺骗人家,这是超前意识,科学预测;是先说后做,说了必做。我这不是给你们把资料都带来了吗?我是为了招商引资,为了把客户拴住,不造成这么个阵势,不形成这么个印象,缺少资源人家干嘛来投资呢?等到项目程序完毕,合同签了,再来投资时,你们家养野鸭不是开始了吗?等到土建工程、设备安装结束,正式投产时,你们的家养野鸭不是可以上市了吗?总的来说,这不算欺骗人家。县领导不是说,要调动各种积极性,采用有效措施招商引资吗?只要能把项目搞上去,把钱争回来,内部的平衡工作、补救工作关起门来再做!”

乡长听了局长的一番话,既惊且佩:裘局长的招术奇特,太玄乎了。乡长避开局长神采奕奕的双眼,有些茫然地向湖面望去,心中犹疑不定。近处是绿成一片的荷叶,亭亭玉立的荷花灿灿的笑着。远处是白茫茫的湖水连着飘渺的天际。乡长最后想,人家大热天里下到湖里来,帮助计议安排,面授机宜,总对湖区开发有利,对本乡本土有好处。回绝了今后地方上要埋怨,上级要批评。即使不成功,也只搭上点招待费。于是乡长表了态:让客人们来吧,我照您吩咐的办就是了。

裘局长办事趁热打铁,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离开湖乡的第二天早晨就赶往省城,三天后,他还真把省城的客人请到县里来了。按照本意,裘局长只想把客人留在县城听介绍,能不下湖最好,可客人们听了介绍,说大湖里野鸭成千上万,又是荷花盛开的季节,非要到实地看看。裘局长也不太心虚,因为几天前他亲自下湖去布置了,客人来后又早已电话通知了乡里,所以裘局长就带上电视录相,陪同客人前往。

来到湖畔,尽管天气炎热,但客人们的兴致很好。湖风阵阵,夹带荷香,消解暑气。荷叶田田,象沿湖绵延不绝、随风波动的绿色帷缦,一支支荷花象脸颊红润的少女,在帷缦中羞涩的窥看我们的客人。放眼远望,水色清幽,湖光潋滟,视野极度开阔。中午在湖边特意搭就的凉棚里吃饭,很有野餐风味。尤其是菜肴更具特色,尽管乡下没有名厨,炊具简单,但满足了裘局长要求的世界上最为新鲜的水产“名特优”。有的菜几乎就是临时从湖里取上来往锅里放,让客人们吃得个个咂嘴巴。敬酒时,乡长说:我们热烈欢迎客人们到湖里来投资建厂。听到这话,省公司的王总经理皱下了眉头,心想谁说到湖区来投资建厂啦?嘴里却说:我们准备和县里共同办厂目前尚只是个意向,但“野鸭精”的确是个好项目,我们早就想搞,想找合作伙伴,但鉴于资源问题,未能付诸实施。这次听到裘局长介绍,说你们湖里盛产野鸭,并且农户也大批家养野鸭,看来,资源问题有可能解决,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是诚心实意和县里联营,共同开发这个产品。按现在的季节,湖里可能很难看到大量真正的野鸭,吃饭后,是不是安排我们去看看你们农户的家养野鸭?

听到这里,裘局长连忙接口说:“对对对,看家养野鸭。不过,听说养殖大户养的野鸭不少就在这湖里放养,我看乡长是不是带我们绕到那边荷叶少的地方去看看,再不,弄一只船划过去也行。”

乡长随口答应了。饭后一行人乘船在荷叶中穿行,中途,裘局长还亲自信手摘了几个莲蓬递给王总尝鲜。但王总心里揣摩,这上上下下的事裘局长象是个导演,是个主角,到湖区办厂的话八成是他在吹风。船头上乡长心里也有点憋闷:人家和县里合作眼下只是个意向,你老裘却说成要到我们湖区办厂,还厂名都起上了,叫什么“海湖药厂”,这不是涮人么?

船转过弯,望得见许多鸭子在被人赶着,似是向湖中央驱赶,船头上农民手里的竹杆举得高高的,“啪,啪”地击在水面,惊得鸭子嘎嘎乱叫,有的还扑楞着翅膀要飞开去,但终究飞不起来,只好踩着水惶惶地蹴到一边去了。船行近了,农民看见来人傻了眼,手里杆子忘记拍打了。船头上的乡长见状也蔫了头,闷声不语。裘局长看在眼里,心头明白,但还想遮掩,口中喃喃说道:哦,哦,那就是农户养的野鸭吗?王总的随行人员瞿工是研制“野鸭精”的工程师,他当然识货,当即一口说出,“那哪里是什么野鸭啊,那是地地道道的江南麻鸭。”

原来,让家鸭子充野鸭子往湖里赶,乡里早就作了布置,饲养户也把自家的家鸭提前赶到了湖里,并且及时往湖心里驱赶。但乡干部听话,农民听话,鸭子却不听话。家鸭子本来只在沟河港汊、池塘里甚至浅浅的水田里嬉戏,不习惯到浩瀚的大湖深水里游弋,既是没经过那个阵势,也是水深无食可觅。所以尽管它们的主人举起竹杆拼命赶,却是越赶越往岸边躲,有的甚至干脆趴在岸上,不理不睬了。望着那一大群可怜的鸭子匍伏在岸边,王总说这是家鸭子就不看了,附近哪儿还有野鸭吗?裘局长眼光求助地向前方望去,远处又有黑压压的一群鸭子,不过还是傍在岸边,并且隐约听见人的吆喝声、鸭子的聒噪声。瞿工悠悠地说,“那边也不须看了,听声音又是一群江南麻鸭。”

话不需多说了,录相也不用搞了,客人们走路了,“野鸭精”告吹了。避着裘局长,局里有人说:“家鸭不如野鸭香,但搞事不着边际,肯定不会成功。这下‘野鸭精’成了‘野白精’了吧!”

但裘局长可不是经不起挫折的人,过了些时日,他又在会上提出了一个“项目”,名叫“生物杀虫剂”。听他介绍,这种“生物杀虫剂”也是科研单位研究出来的,投资小,也不需要多少地皮,只需找一些旧仓库、旧教室之类的房子。这个好办,我们下面公司还有很多空仓库,商校也还有旧教室嘛。在里面搭成一格格的架子,象养蚕一样地喂养一种虫子。这虫子可了不得,身子浸染了药物,遇上棉铃虫、蚜虫之类的害虫扑上去就咬,那些害虫只要被蜇上一口,立刻中毒身亡。这可真是棉花害虫的天敌。如果害虫逃窜到地底下,天敌也会追踪到土里去。“部队”所到之处,对作物秋毫无犯。害虫被消灭光后,天敌便都饿死了。有从枝叶上栽到地里的,有在地下作战直接被掩埋的,处处“忠骨”,又皆成一种高效速效有机肥料。

裘局长的介绍让局里人觉得很有趣,有人说:“养虫子也叫项目?这恐怕是从农民致富经里掏出来的玩意,小虫子成得了什么大气候!”

裘局长却是很花了一番心思。跑这个项目时,他特地请出了一位全国劳模、全国人大代表,也是我们县里一位种田能手。这位劳模和中央领导、省里领导一起开过会,照过相,在全省都有点名气。裘局长请劳模去找省领导,说农民种田实在辛苦,可是种的棉花都快让害虫吃光了,现在有一种专治棉花害虫的生物杀虫剂,是人工养殖的,效果很好,很受农民欢迎,请省里领导支持,划点钱把这个项目搞起来。

省领导考虑了一会,说我打个电话向有关部门问问,你们再打报告上来。后来他真给省农业厅打了电话,恰好前段时间另外有个地方送来一份报告,正是关于“生物杀虫剂”立项,请求解决资金的事。厅长接到电话后,以为项目申报单位搬动了省委领导,立刻在报告上批示同意。资金到位后,那边的人弄清了原委,就路遥遥、车辘辘地赶到我们县里来给劳模送感谢信,说是多亏了劳模到省里找领导,帮忙说了话,上面拨了一笔钱,让“生物杀虫剂”得以投产。来人们还亲手在劳模的棉田里无偿地投放了一批“生物杀虫剂”。

裘局长请劳模找省领导回来后,县里登了报,电视录了相,结果却是钱拨给了外地,感谢信送上了门。这个新闻一传开,局里又有人评价:“在某种意义上说,裘局长这次跑项目,可以说是成功的,只不过开支是自己的,效益是人家的,在县里是无功可邀的。”

经过几次跑项目的曲折,裘局长总结了经验教训,觉得自己前段跑项目有一定的盲目性,以后要改进。一是眼界要放大,起点要高;二是要向内行的人学习,不能自个儿东跑西颠,要讲求程序;三是项目要选准,不能光搞“本本主义”。经过反思和深省,裘局长有一天突然想起一位高人,这就是前面提到又被冷落了的我们的科技副县长。裘局长分析这位副县长至少有三大优势:一、省里下来的领导,见多识广,眼界圈子大;二、本身是科研单位的高级知识份子,抉择项目起点高,准确性高;三、身为科技副县长,涉及到项目的事,上上下下都说得上话。如果能请出门,一同在外面跑,除了随时请教方便,到哪儿规格也高。想到这里,裘局长决心扳一回“冷门”。他了解到这位科技副县长嗜烟,就特地带上几条高级香烟登门造访。门庭冷清的吴副县长意外地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

裘局长说:“吴县长,您来我们县里多时,早该来看您了,让一些事耽误了,真对不住。”

“没什么,都忙工作嘛。单位情况还好吧?最近忙些什么呢?”吴副县长边抽烟边问话。

“单位不太景气。想改善一下状况,就在外面跑了一阵,也没跑出个名堂来。”裘局长小心回话。

吴副县长吸着的烟只剩烟屁股了,他急忙从桌上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换到嘴上,用刚拿下来的烟屁股凑到烟头上,使劲地叭了两口,烟点燃了,他才接上话头,同时把手中的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

“啊,你不抽烟吧?那好,那好。那你们最近都跑了些什么呢?”

裘局长象庙里敬香的苦主一样,满脸的忧愁和虔诚,诉说了前面跑项目的苦衷,祈求吴副县长指点迷津,出门相助。

吴副县长说:“这事不用慌。先要选好项目,然后按程序办理。过几天我回省里,到有关部门跑一跑,看有什么好的信息没有,如果有,我们到时再研究。”

第一次只能谈到这儿,裘局长便告辞了。但一个星期后,裘局长接到吴副县长的电话,说是有了信息。两人见面,吴副县长告知有一个合适的项目——鹅裘。简单点说,这“鹅裘”就是将鹅的毛皮剥下来,硝制加工,然后缝成毛皮产品,象鹅裘帽子、鹅裘围巾、鹅裘大衣等。据说最适合有钱的太太、小姐穿戴,唯其有钱,才能赚大钱。主要是行销国外,多赚外国佬的钱,国际市场行情绝对看好。目前国内只有东北等地一、两家在生产。而我们县是全省农业大县,地处江南,境内水域广阔,河湖港汊纵横,适合养鹅业的发展,加上本县农民有养鹅习俗,短时间内发展养鹅切实可行,这样“鹅裘”资源得以解决,上“鹅裘”的项目就有了保证。

吴副县长在拿烟、接火、摁烟屁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后还指示,这事一定要先向县委县政府请示,同时还要进行周密的考察,反复论证,拿出可行性报告,再向县委县政府汇报,同意后再立项申报。并说现在中央每年都有大量的农业开发资金,如果情况好,可以县里的名义上报省计委、省农业厅,最后由国家计委、农业部批准项目,划拨资金,所以要严格地按程序办事。当然,必要时也要到上面多方面做工作。至于裘局长请吴副县长出马,直接参与其事,吴副县长说我的行动要经书记县长同意,必要时可以考虑出面到场。

吴副县长的话令裘局长欢欣鼓舞,心里直说这才叫大眼界、大手笔,起点高、规格高,难怪自己以前跑项目总不成功,还是没掌握要领,没摸到窍门。

但这次裘局长还是吸取了前面的一些教训,召开党委会研究决策时,他特别强调了这事先不在群众中吹风,而是先向县委县政府请示。可真的去找书记县长时,裘局长心里直打鼓,既不能唱高调,更不敢把调子唱低,因为前面跑项目接连失误,虽说没造成大的损失,但经济上多少贴了皮,县里总归有些看法。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前面的事虽说不顺当,却是舆论造了,影响扩大了,知名度提高了。每次局长们到政府里开会,裘局长都有发言内容了。有的县领导还认为商业局裘局长思想开拓,工作勤奋,不默守陈规,敢于创新,寻找机遇跑项目。对这种精神只能支持鼓励,不能泼冷水,打消积极性。这次书记县长听裘局长说“鹅裘”的事,先没吭声,只是反复叮嘱要吸取教训,稳妥办事,先拿出详实可靠的报告,县里再予研究。裘局长便进一步提了两个要求:一是请吴副县长一同外出考察,二是既然有副县长参加,县里能否解决一点经费。县长踌蹰了一番,最后还是都同意了。

于是,裘局长请了吴副县长,带了专班的小刘,揣上一笔钱,一行三人先到省城。裘局长先买上礼品陪吴副县长落了家里,然后三人坐飞机到东北,去黑龙江某厂考察。人家让看了厂房、设备、产品、生产流程,介绍了一些情况,给了一些资料,但关键的东西还是听不懂,看不太明白。一行三人就此转来了,时值八月,正是清朝皇帝到承德避暑山庄狩猎的季节,现在皇帝的行宫开放了,南下顺道去瞧一瞧。又听说获“鹅裘”专利的教授在杭州疗养,为了进一步解难析疑,只有从北京转道乘火车去杭州。人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游了西湖,确实如此。不过,这种享受是顺带的,主题还是为了工作、为了发展县里的经济。

考察回来形成报告,有了报告就向县委汇报,县委收着报告暂时压下了。这期间裘局长不敢闲着坐等,一方面积极活动,一方面进行实验。考察时咨询了教授,带回了资料,只差技术员。就县内县外四处访贤,寻找“皮革师傅”。终于在一家乡镇皮革社请来一位师傅,据说还是老牌大学生,从业多年,很有经验。这人来时背了一蛇皮袋子硝制的猪皮、狗皮、猫皮、兔皮、牛蛙皮。裘局长便让他在局里办“皮展”,并亲自带领大家参观。前一阵子,局里人见裘局长带着专班的小刘出门,知道又是跑项目去了。今天看了“皮展”,听了介绍,才知道裘局长在跑“鹅裘”项目,大家觉得十分的好笑,说裘局长总爱和小动物小虫子打交道。

“皮展”后,裘局长聘了“皮革师傅”为“鹅裘”试验的技术员,给了一笔经费,规定了时间,让他回去试制。后来,样品送来了,先是一股气味难闻,手一摸,正面的绒毛纷纷下落,反面粘粘糊糊,油脂腻手。“技术员”解释说,现在天气还比较热,硝制的毛皮无论如何有些脱油,有点气味,真到了寒天冷冻就没事了。有人说,幸亏热天里不穿鹅裘,不然,那些搽抹高级香水的外国夫人、小姐,身上都要弄出难闻的气味来了。哈哈哈哈,旁边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裘局长从样品中挑了两张最好的“鹅裘”,晾了些时日,再一压干,油脂、气味好多了,先拿给吴副县长看,再一同去找书记县长。他们觉得手感还不太好,裘局长就说,这两张毛皮是土法上马搞的试验,等正式设备加工,效果就大不一样了。书记县长见人家既交了可行性报告,又拿出实物佐证,旁边再加上一个科技副县长撺掇,书记县长就同意上报了。报到省里后,吴副县长和裘局长就住在省城活动,吴副县长的家都快成了办事处。这次裘局长真没看错人,吴副县长到底是省里派出的干部,上上下下说得上话,连省计委、省农业厅都做得上工作。这两家表示,本年度农业项目计划已完,可以提前报项目上去,争取国家明年的计划。

听到这话,裘局长心里充满了信心和希望,根据吴副县长的思路,今冬明春要进京做工作。回去向县委汇报时,他们提议县里要组成“鹅裘”项目专班,至少要一名副县长带队,住到县政府驻京办事处,全力以赴地跑国家计委、农业部。

吴副县长曾说他在国家计委、农业部都有熟人,可是进入隆冬,吴副县长却届满卸任了,象候鸟一样地飞走了。而县里部署的年前“鹅裘”专班由一名县领导带队进京的事,只好委派另外一名管农业的副县长了。除了县计委、农业部门的领导外,裘局长理所当然的是“专班”成员。

事实上年前赶去京城活动,只是去拜访进贡,联络感情,真正解决问题是在来年春天再度进京。在出门的“专班”里,裘局长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跑腿打杂的角色而已,但裘局长感觉很不一般。因为这次的“专班”与他当初在局里组建的专班已不可同日而语,其使命、其规格已大大超过自己的级别和身份。但这一切的发轫者却正是自己。与此同时,他也很感激吴副县长,正是他帮助自己走出了跑项目的低谷,从而向创建新的业绩上迈进了一大步。然而反过来说,短暂的、寂寞的、过客式的吴副县长的价值,不又是我去扳冷门发掘出来的么?进京的路上,他一时想念起吴副县长来了,打算什么时候再去看他一次。

第二年春天,新的科技副县长来了,而且是农业部派下来的一位年轻的副处长。听到这个消息,裘局长比什么人都高兴。认为“鹅裘”的机遇来了,“鹅裘”的春天来了。他兴冲冲地去拜访了新来的副县长,他的热情和诚恳让年轻的副处长很感动,他的来意得到了新任的科技副县长的重视。新来的副县长姓王,只有三十岁。为了衔接工作,为了裘局长说的“鹅裘”项目,他想见见前任的科技副县长,恰好裘局长也有去省城看望吴副县长的打算,于是,两人相约一起赴省。

在省城,他们看望并宴请了吴副县长。酒酣耳热之际,吴副县长说:“王县长的到来,无疑对‘鹅裘’项目是扯起了顺风帆,我希望项目专班再度进京能由王县长带队。裘局长回去可向县委作出建议。”

“对,对对,我回去就向县里建议王县长带队。”裘局长一诺连声。

王副县长笑了笑说:“我带队恐怕不太适合,一是刚到县里,情况不熟;二嘛,我是农业部派下来的,由我带队,部里不会说我一下来就带人上门来要钱?今后我可是还要回北京的哟。”

听了这话,吴副县长说:“我现在算是局外人,究竟派谁带队,由县里定,我想王县长能去最好。不过你们上京往返落省里,我这儿愿作你们的接待站、中转站,保证免费加优质服务。”

裘局长连忙说:“您怎能算局外人呢?您可是为‘鹅裘’项目立下过汗马功劳啊,我们往后还多有借重的时候呢。”

吴副县长最后笑着说:“申报‘鹅裘’项目我参加打了些基础,功劳谈不上。不过你们跑成功了,不忘带点好烟我来抽。好,预祝你们春天进京成功,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说罢,吴副县长端起酒杯和大家同饮。

县里原打算派王副县长带“专班”一同进京,但考虑了王副县长的说法,派了一名副书记带队。这在裘局长看来,领导力量又加强了,规格又提高了。但出门前有桩事引起了裘局长的烦恼,就是“专班”成员之一,县农业局局长在出门时向县里说,“鹅裘”连带发展养鹅,整个的都属于农业项目,到上面找农业厅、农业部,也都是农业主管部门,这个项目跑成了应该归农业部门承办。否则,我们不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吗?听到这话,裘局长心里惴惴不安。找到县长说:“桃子还没熟,就有人想摘果子了,那是不行的!”县长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谁也不能讲那样的话。我还是一个老态度,先齐心协力到外面把项目跑回来,然后再权衡部门利益。“锅里没有,碗里哪里有?”

到了京里,王副县长虽不领头,但从中也帮了不少忙,做了一些工作。所以“专班”很快接上头,见到要找的人,反映了项目的情况。部里的同志说,省里送来的材料研究时要拿出来的,不过据你们谈到为了解决“鹅裘”原材料,准备在县内大力发展养鹅业,目前这项工作进行得怎样了?这可是基础,是前提。带队的县委副书记说,养鹅在县里早有习俗,县内水草丰茂,适合发展养鹅,目前已初具规模,今年县里将进一步采取得力措施。如果项目能批下去,投产前资源不会成问题,请农业部在研究时考虑把我们的项目列入今年的计划。说着呈上一份报告。部里同志接了报告又说:部里研究时以省里送的报告为准,而且根据情况,我们还有可能让省里有关部门去勘察实情。你们不要为这事再到部里来了,有消息省里会通知你们。

一行人在北京跑了农业部,跑了国家计委,并且还请出了在京工作的有地位的老乡。老乡们出面讨的口气可能要好些,但谁也没有个准。不过有一点裘局长思路是更清晰了:回去要尽快地把养鹅业发展起来。

裘局长其实早就想到这一点,只不过他还汲取了“野鸭精”的教训:先把上面搞妥当,然后再做下面的工作。可裘局长两手捏肉,拿什么养鹅呢?于是他开展了对乡镇的游说,并着重对县内养鹅最多的福河镇做工作。他对国字脸、鼻子挺拔、发型象歌星郭富城的年轻的镇委书记说:

“县里这次准备上一个‘鹅裘’项目,报告打到农业部、国家计委了。我们刚从北京回来。部里领导指示,为了保证鹅裘需要的原材料,要在农村大办养鹅基地。资金可以从项目总预算中解决一部分,数目不会小。你们镇在县里养鹅基础最好,可以争取这笔资金,扩大规模,成为项目的养鹅基地。不过,行动要快,一是上面或迟或早要来视察,二是县内其它乡镇也可以发展养鹅。”

年轻书记眼睛睁得大大的,说:“这的确是件好事,可是,要搞养鹅基地,规模就不是一般,上面资金到位之前,哪来这笔投入呢?”

裘局长说:“这就是你考虑的事了。但是养鹅基地办起来了,受益的绝对是你们。发展养鹅的基本模式是‘公司加农户’,公司属镇办企业,发动全镇农户都来养鹅,公司负责收购。考虑到制鹅裘需要毛皮外,鹅肉、内脏也要处理,所以‘鹅裘’项目的配套计划还要附带成立屠宰厂、肉类加工厂,你们养的鹅决不愁销路。这样农户养鹅有效益,可以帮助农民致富。公司购销有效益,也等于镇里获利。象这样发展福河镇经济的事,不归你们镇领导考虑投入,还要别人先拿资金让你们赚钱不成。”

听到这里,镇委书记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说:“如果要办养鹅基地的话,镇里确实可以号召农民户户养鹅,我们有三万多农户,一户只说十只,全镇可养三十万只。不过,为了办成真正的养鹅基地,方便农民群众,我想实行产供销一条龙,农工商一体化,将你刚才提到的公司叫鹅业开发总公司,你提到的‘鹅裘’附带项目屠宰厂和肉类加工厂划到总公司名下,不知县里同不同意?”

裘局长吃了一惊,暗想这个年轻人胃口好大。但他很快又想到农业局也在打“鹅裘”的主意,商业局一无钱二无地盘,搞加工养殖,行业不对路。就算县长说的“平衡部门利益”,顶多把个零头钱。很有可能绝大部分的钱交给农业部门承办项目,那时我才真正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为他人作嫁衣裳!现在眼前的这位镇委书记也想吃大粑粑,而这个年轻人在全县乡镇党委书记中堪称翘楚,很得书记县长的喜欢和赏识,在县里说话有市场,我不妨让他参与项目竞争。乡镇本身是农业战线,而且福河镇有经济底子、有地盘、河湖穿插、水草密布、自然条件好,建成养鹅基地肯定不成问题。凭这些条件他至少可以和农业局抗衡,如果我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他或许可以争得鹅裘项目。只是在此之先我必须和他讲好条件,要他拿出一定数量的项目款帮我办几个实体。想到这儿,裘局长款款说道:

“兄弟,你的主意不错,有气魄。不过有些情况可能是我没说清楚。我刚才说的‘鹅裘’项目附带要办屠宰厂和肉类加工厂,不是‘鹅裘’申报项目中的正式内容,而是根据鹅裘生产必然的延伸产业,也就是上了‘鹅裘’必须要搞屠宰和肉食加工。但报的总体项目只有一个‘鹅裘’,如果你要想争取项目,在县里只能提‘鹅裘’。而且谁都知道你们福河镇养鹅是全县第一家,基础好、条件好,办养鹅基地非你莫属。也就是说你们拥有‘鹅裘’的生产资源,然后你可以将你们产供销一条龙,农工商一体化,成立鹅业开发总公司的设想说给书记县长听。承办项目的业主一般是经济实体,而不是行政单位,你们的思路和名义及条件基础是适合承办鹅裘项目的,相信你们在县里争项目有说服力、竞争力。另外,这个项目的申报,我算是发起人之一,而且自始至终参与跑这个项目,我可以从中帮你们的忙,相信我在这个问题上多少也说得上话。”

镇委书记突然问道:“你们局里为什么不争取,反过来要替我们说话呢?你不会平白无故地来找我们吧?”

裘局长苦笑了一下说:“我是一个跑腿的命。我刚才说了上面批下来的项目承办业主不能是行政单位,我商业局能接下这个项目么?下面一些公司都不景气,无经济实力,而且行业不对,也没法接这个活。可是实话跟你说吧,现在争这个项目的,全县有几家,我跑到你们镇里来,一是认为你们条件好、有竞争力,二是和你沟通一下。如果‘鹅裘’项目你们拿到手,我帮上忙个人不需要感谢。我眼看我们商业系统下岗职工一块板,生活困难,心里如油煎。我只想你们拿到项目后,能抽出一部分资金,以联营的形式扶持我们办一两个经济实体,比方我们刚才提到的屠宰厂、肉食加工厂。我们下面的食品公司、饮服公司的职工,过去本身就是杀猪的、搞肉食加工的,如果我办了这样的厂,让他们重操旧业,生活就有了保障,而且他们都是熟练工人,对企业也有好处。这个事我是丑话讲在前头,如果你能答应,我们不妨先来个‘君子协定’,不,先签个内部合同怎样?”说完,眼光灼灼地直视对方。

镇委书记想了想说:“厉害,你这个商业局长生意做得!你的盘子大概是几成?”

“按项目总预算,不过五分之一。”局长回答得干脆。

“好,就这么说。反正项目争不到手,‘内部合同’毫无意义。”书记也说得爽快。

谈了“生意”,镇委书记上县找县委书记要项目。大书记说:“你小子真是耳尖、手长、腿快、胃口大,项目影子都冇得,你就跑来干什么?”

小书记说:“那项目下来了呢?”

“下来了县里自有安排。嗯,不过你们目前要把养鹅的事很好地规划一下。”

镇委书记就在银行里贷了一笔款,转贷给镇里的农户养鹅,随即成立了一家“鹅业开发总公司”。在较短的时间内,全镇养鹅发展很快。后来镇里街口上还用水泥杆和金属板,象牌坊一样横跨街道树起一道横幅:“全省养鹅第一镇”。

挂牌显然是夸张了些,但鹅的确是越养越多。这段时间县里、镇里都巴盼上面来人视察养鹅盛况,但没等到上面来人,镇里养鹅开始衰退了,产量下降。原因是销不出去,农民自发地减少喂养,加上疫病传播,死亡让数字锐减。据说,后来上面还是来了人,却已是萧条景象了。而“鹅裘”项目的申报结果始终没有音讯。

但是热闹一时、昙花一现的“养鹅第一镇”让这个镇经济上吃了大亏,不仅坑了农民,连年轻的镇委书记也倒霉了。镇里底子掏空背上了贷款,农民没有效益反而落下债。镇委书记在这个镇里呆不下去了,县里把他调到别的乡镇,可人还没上任,这边的大字报就赶过去了。

为跑这个项目,县里和商业局也花了一大笔钱。裘局长觉得难辞其咎,甚至要追究渎职罪,他也觉得不过份,没让县领导多说,他就作了检查,并且自请辞去职务。但县委没处分他,只在下半年调整班子时,让他去当了调研员。按常规,他这个年龄下来还是早了点。

以后的日子里,裘局长基本上就呆在家里了。儿女不在一起住,家中只有他和老伴。寂寞无聊时,他更常常想起吴副县长,好几次手里摸到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打电话讲什么呢?告诉结果?诉说苦恼?他摇了摇头,觉得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思了。他没机会再出远门,连家门也很少出,也极少有人来串他的门子。他觉得自己象只蜗牛一样卷缩在家里,比当初吴副县长呆在县政府宿舍里孤身独处时还不如。而且也决不会有人来扳他的“冷门”,来发掘他还有什么价值了。

一个春天的上午,老伴出去买菜了,他一个人坐在小竹椅上,默默地望着院子里的那些鸡,忽然“笃笃笃”,有人在轻轻地敲门。裘局长起身开了门,见一个头发斑白、身子健朗的老人站在门边。他觉得这老人似曾见过,但称呼不上。老人却一口叫出来“你不是裘经理——啊,裘局长吗?”只一声“裘经理”,就把裘局长一下推到十几年前了,他马上认出来人是谁了。

八十年代初,国家已实行改革开放,那时裘局长是县纺织品公司的经理。有一天,他听到职工说,公司在老街上的一家门店里来了一位外商,在门口站了老大一会,又在店堂里走来走去,也未见买什么东西。裘经理连忙赶过去一看,来人四十岁左右,大背头,花衬衫,胸前飘着一根色泽鲜艳的领带,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一交谈,才知道是四、五十年代县城内最有名气的疋头店——字号“符祥盛”的少东家。这家疋头店是当时公司最老的门店,也可以说是公司的前身。县纺织品公司就是五十年代公私合营时,由当时城内最大的疋头店“符祥盛”等几家经营布匹绸缎的店子改造合并而来的。直到文革前,这家疋头店门首仍悬挂着“符祥盛”的匾额。符家老爷解放前就去了台湾,只是因为有钱,并无血债和民愤,自个儿吓跑的。直到八十年代,海峡两岸已经走动了,老爷子身体不好,就让大儿子回来看看,并且提到了“符祥盛”。

裘经理把符先生请到了公司里,倒茶敬烟,接待很是客气。符先生说,这次回乡只是看看,所以昨天在县政府里就说清楚了,不用人陪,反正自己是城关人,就在县城内转转,到老店子里瞧瞧,我记得做孩子时曾去里面玩过的。说到这儿,他问到了“符祥盛”那块匾额。说那是父亲亲手书写、请人精心制作的匾额,挂了几十年,不知还有下落么?

说起匾额的下落,符先生算是问对人了。文革时,裘经理正是“符祥盛”的学徒。所以裘经理就把当时的一段亲身经历告诉了符先生。文化革命“破四旧”,“符祥盛”作为资本家的招牌被摘了下来,要扔到火里去。当时我在“符祥盛”做事,见匾额和其它杂物堆放在一起,就说我家里没有桌子用,这块匾正好让我拿回去做桌面子。旁边有人交代拿回去做桌子可以,一定要把字刨去。那时候,我母亲是个裁缝,见我扛回去一块大木板,就要做裁衣的案子。我说这是块匾额,上面的字要刨掉,母亲说裁缝师傅的案子都用厚布包着的,我用几层布一包,翻过面来用,固定在架子上,别人还怎么发现有什么字?就这样,匾额被母亲做了案子,上面包了厚厚的几层布,毫无损伤地保存下来了。

听到这儿,符先生眼睛湿润了,站起来躬着腰身说:“真是太感谢了,感谢你,感谢你母亲。”接着又问:“现在这块匾额在哪儿呢?”

“文革后,公物还家,我又把这块匾额搬回公司了,以后一直放在仓库里。”裘经理说罢,引符先生去了仓库,不一会就把匾额找了出来,上面还裹有一层他母亲包着的布。再一打开,匾额几乎完好无损,正面浑厚拙朴的字体依然清晰。此情此景,让符先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紧紧地抱住匾额说:“好、好、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随即他又拿出相机,对着匾额“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照片。之后,符先生坚持要去看望裘经理的母亲。回台湾后,符先生给老爷子讲了这段事。后来,符家给裘经理寄来信,还汇了一笔钱,说是感谢他母亲的。

……

这次出现在裘局长家门前的老人正是符家大少爷,除头发白了一些,仍然西装革履,神情还是那么洒脱。他仍是不用人陪同,一个人摸到了裘家,在裘家吃饭、住夜。当然,也参观了裘局长养的鸡。第二天,有人看见平时很少出门的裘局长陪符先生在县城里转悠,特别是在“符祥盛”旧址那儿逗留了很长时间。两人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看,蹲在那儿指指戳戳、比比划划地说。又过两天,有人又看见他们俩人往县政府里去了。没多久,县里传出一道新闻:已经下台的裘局长又招商引资跑项目了,招的是台商符先生,引资三千万人民币。投资项目主要是在原“符祥盛”旧址修一栋高层建筑,一栋融餐饮美食、休闲娱乐于一体的“符园大厦”。

符先生和县里签约的那一天录了相。签字仪式中,符先生讲这次之所以来家乡投资,一是要完成先父造福桑梓的遗愿;二是特别承蒙多年的老朋友裘大富先生的邀请;三是地方父母官、家乡父老的感召。但晚上本县新闻里打出镜头时,谁也没有看到裘局长的身影。事后,商业局有人当面问裘局长:“您以前跑项目挺喜欢录相,这次您跑成这么大个项目,怎么没见上电视呢?”

裘局长笑着说:“过去跑项目是屡次在前台出场,这次是由前台转入幕后,当然录相上看不见了。”

又问:“您在职时,拿国家的钱跑项目总跑不成,现在不在职,不用国家的钱,怎么一跑就成功呢?”

裘局长有几分严肃地回答:“每次都是想跑成功的,并不分什么在职不在职,报销不报销。”

再问:“根据有关奖励政策,引进资金可按比例拿奖金,您这次赚了多少?”

裘局长脸上很似平静地说:“这个嘛,无可奉告。不过,如果真有一定数量的奖金,我准备全部捐为下岗职工的解困资金。”

今年,裘局长办了正式退休手续。未久,他接到台湾符先生的邀请。符先生说,我前些年到大陆、到你家里去过两次,我岁数比你大,现在身子也不如以前了,我很想念家乡,想念老朋友,却跑不动了,不知你能否来台湾旅游,到我家中来做客?如能成行,一切费用你就不管了。当然,钱是次要的,老裘充分理解符先生的一片诚意。

经过申请,老裘获准去台湾旅游。

先一天上午,老裘动身赶往省城,下午他买了两条好烟,专门去探望了另一位老朋友——吴副县长。第二天上午登机,当飞机缓缓地升上天空时,他心里渐渐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不是他以往搭乘飞机时曾经有过的。好多年未出远门了,这次将飞得更远,喜悦自然是不必言说的,但又似乎夹杂着一种苦涩,而这点苦涩又所为何来呢?透过机舱孔,老裘望见远处隐隐地有一小朵白云在缓缓地游走,团团的,软软的,夹杂点浅灰色,那形状颜色有点象他的那只芦花鸡。老裘凝视了一阵,口中轻轻地吐出一句任何人都听不见的话来:难道公鸡真的能够飞上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