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之下
有故事情节,一波三折,引人入胜。如果不用第一人称叙述,更有小说的味道。问好作者,创作愉快。
水来没有回家吃晌午,快吃晚饭了也还不见踪影,梅香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想发动丈夫出去找找。丈夫和大儿子刚从坡上抚林回来,一身的草灰臭汗,正提着衣物准备去河里冲凉。
梅香也去抚林来,在山坡上操了一天的刀,晒了一天的太阳,只因要喂猪喂牛煮一家人的饭,傍晚提前回来了。梅香先拐到牛棚丢了牛草,回到家又去挑了两桶水,揭锅准备煮饭时,才发现留给水来的晌午饭一点没动。梅香揭锅盖的手疆了一下,心里怵了一下,想这傻小子今儿个咋不吃晌午?梅香忙着煮饭喂猪,还腾不出空儿到寨上去找。梅香要求丈夫陈老斗和大儿子陈水木都别去冲凉了,先去把水来找回来。
听到梅香说不让去冲凉,陈老斗一边解刀套,一边真想把刀子甩过去。在山上吃了一天的草灰,汗水浸来泡去的,不让冲凉不是要人命么?可是梅香也在汗水里泡了一天,不但不能洗澡,还得做许多的家务杂事,陈老斗不好发火,只在心里暗笑,多大一点事啊。好在陈水木已经不耐烦的喊起来了,他说不让去河边,还不如让我死了。
梅香只好作出妥协,要求老斗和水木绕经鼓楼去江边,看到水来叫他赶紧回家,如果不见,就在寨上喊几嗓子。
陈老斗和陈水木按照梅香的要求从鼓楼绕去江边,但他们没有看到水来,也没有放开嗓子喊。陈老斗想一个大老爷们喊寨,像什么样子,家里那婆娘就是容易紧张,一天没吃晌午有什么要紧,早些年一天还吃不上一顿饭呢,不喊,坚决不能喊,喊了倒惊了村里人,让大家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陈水木也觉得没有喊寨的必要,他想不就是没回家吃晌午嘛,就是不回家吃晚饭又有啥稀奇的,不回家吃不可能在别人家混吃么,一个傻子还怕被人拐了不成?
在河水里泡一泡,整个人就清爽了,让人全然忘了白天太阳烘烤腐草烂叶的那股让人窒息的气息。但夜晚的河水是不能眷恋的,夜幕下来了,天说黑就黑,空腹容易让人倦怠,泡久了,会让人乏软得上不了岸。陈老斗和陈水木冲完澡,带着一堆脏衣服回家了。
梅香在家里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一见老斗他们回来就急切地转到他们身后,可他们的背后空荡荡的,梅香顿时哭了,说水来,快去找水来,水来一定是出事了。
陈老斗有些不耐烦,陈水木也有些不耐烦。陈老斗说,还让不让人活了,累了一天总得吃了饭再说吧。陈水木也说:是啊妈,先吃了饭再说吧,说不定水来只是在哪个旮旯里睡着了。
梅香拖着哭腔说,还没煮菜呢,我哪有心事煮菜啊,你们去了,水来却没有回来,我的心越来越捣鼓得厉害,我跑出去将整个寨子都喊遍了,杂货铺的老满叔也说今天一天就没见他到过鼓楼,他一定是被人欺负了,一定是遭到什么事了,你们快去救他啊,快去救我可怜的孩子吧。
陈老斗心里也咯噔地堵了起来,但他不像梅香那么悲观,他想不能因为一顿午饭没吃就往坏处想,也许这个时候他正在水兰家里吃晚饭呢,可能是孩子们太吵才听不到梅香喊。梅香说是啊,我真是慌糊涂了,竟把水兰给忘了。梅香的情绪平和了一些,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她要去水兰家,老斗说还是让水木去,他脚步快一些,你赶紧去煮菜。梅香来到灶房,灶里的火已经全熄了,重新起火却怎么也点不燃,她手抖得厉害,腿脚乏软,心里也因等候而忐忑不安。她生气地把柴火丢了,想儿子都还没下落,煮什么菜,吃什么饭呀。
水木很快回来了,可是跟来的并不是他们的希望,而是水兰和丈夫李根伍。
关于水来丢失的猜测现在已正式成为了定论,一家人都顾不上吃饭,有的拿着手电,有的拿着火把出门了,他们挨家挨户的打探,寻问一切与水来有关的蛛丝马迹。很快,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水来失踪的消息,有人在鼓楼里烧了篝火,很多人都聚到了那里,人们纷纷谈论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水来时的情景。有人说正午时分看到水来好像往归坶坡的方向去的,又有人证实水来确实是往那个方向去了,当时还问他来着,原话如下:
路人:水来,大太阳天的要去哪啊?
水来傻笑:秘密,秘密,不跟你讲。
路人:可别跑丢了让你妈好找。
水来:不丢,不丢。
收集了大量证据,陈家的至亲们集结起来往归坶坡的方向寻去,很多家族中的兄弟、同情他们的亲戚、水木的一些朋友,还有一些好事的人都跟着去了,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走在山路上就像一条长长的龙,火把照亮了半个天空,浩浩浩荡荡的队伍仿佛是去征战一般。陈老斗走在队伍前面,心里怀着感激,便有些怨恨水来的傻气,想若找到水来,一定让水来给寻他的人逐个地磕头。
白日里熟悉的山路,在夜间仿佛被鬼使用了障眼法,让众人走起来高一脚低一脚的,有一段还集体走岔了道。潘老开每天走这条路,记得路分明是往上走,可是前面却将队伍带往了溪谷方向,走了好一段,前边是悬崖了才发现走岔了道。大家都惊出一身汗,幸亏没人走到悬崖下面去。有人说这一定是鬼引的路。人群骚动起来,四周黑乎乎的山仿佛变成了一座座怪兽,正慢慢蠕动,向这支瘦长的队伍挤压而来,那些夜间的虫鸣也仿佛使用了扩音器,突然间变大了好几倍,不时传来一阵猫头鹰凄厉的叫声,一切变得那么鬼异,原本长长的飘带被截断了,飘带的两端分别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大多数人因害怕原路返回了,只有小部分人坚持了下来,跟随梅香往山里走,梅香没有丝毫的恐惧,她的心里填满了对水来的担忧。
行至土坶坳时,梅香最先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山风吹来,很多人都闻到了那个气味,好像死鱼泡在温热的田水里所散发的气味。可是走过潘老开家的牛棚和他最后一丘田已经好远了,再往前就是深山,哪来的死鱼气味呢?
水木跳下溪谷里寻找,果然在溪水边找到了水来。水来已经死了,身体疆硬,有了些微的臭气。水来的尸身到处是淤青肿块,好些地方血肉模糊,像是摔成那样,又像是被人用石头、木根打成那样。如若是摔的,那得从多高的地方经历多少碰撞才会如此。溪谷一边是小路和地块,一边是山坡林木,可水来躺在靠路的这一边,距小路高不过两米。如若是被人打成这般,一个傻子与世无争的,会招来谁如此残忍地痛下杀手?
看到此翻景象,联想路上的遭遇,人们除了悲愤更多的是恐惧。梅香和水兰扯着嗓子哭,那些原本属于山间的声音这一刻似乎都消停了,只有她们悲伤的哭声在山谷间浪涛一样久久回荡,让人心碎也让人汗毛直立。
任她们哭了一会儿,人们就开始规劝,都说伤心归伤心,但处理后事要紧,还是商量一下眼下怎么办吧。按照习俗,死得不好之人是不能进村的,未婚育就死的青年是不能发丧的,未婚育而又死得不好之人通常是死的当天就得焚烧掩埋,决不能留夜,一种说法是以免阴魂不散,化作厉鬼。何况又逢这大热的夏天,尸体极容易腐臭。陈老斗本是面薄怕事的老实人,见到这种景象早失了主意,人们说得句句在理,他说那就烦劳大家帮忙回去搬柴火吧。
水兰擦了眼泪,扑通一声给大家跪下了。她说,各位长辈,各位哥兄,今天我苦命的小弟不知什么原因死得这样凄惨,还望大家能给他作主。大家也看到了,我小弟从哪里摔下来都不可能摔成这样,这分明是谋杀,我要报案,尸体必得等警察来验过之后才能烧埋,还请几位兄弟回去取一张席子、几根木头和些木皮来,先为我苦命的兄弟搭一个简易的灵棚吧。
听到水兰说要报案,大家就争议有没有这个必要。历来村里遇事就没有报案的先例。偷盗、打架、纠纷等等,只要是在村内发生的事都是村长和寨老按村规民约来处理的,凡村规民约解决不了的事就推给鬼怪,何况水来这事,本就怪异得很,谁敢跟鬼怪去较劲呢?要报案,得等天亮了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的派出所。这么远的路,死的又是一个傻子,派出所的警察会来吗?如果本村的人都查不出的事他们又能查出来吗?倒不如赶紧火化掩埋,叫鬼师做一场法事,清理掉一切瘴气,也好让大家都干干净净地生活。
梅香也失了主意,这个噩耗似乎将她击垮了,她眼神空洞地盯着水来的尸身,听不清人们在议论什么。水兰连喊了几声妈,梅香才醒过神来。梅香是信奉鬼神的,如果死的是别人,她一定相信是鬼神来索命,可是死的是她最疼爱的儿子,谁都有可能犯错,可是她的水来不会,如果鬼神要索命,也该索她梅香的命,绝不可能索水来的命。她不甘心,她说就依水兰吧,让警察给我的水来一个说法。
水兰拉着水木向在场的人下跪,指着水来的尸体发誓,说如不揪出凶手,不为水来报仇,誓不为人!
搭好棚子,根伍、水木和几个家族兄弟留下守夜,其余人都回家了。水来惨死的消息早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里的妇女一拨一拨的到梅香家来看苦,劝梅香节哀顺变,说人死不能复生,好在遭难的本就是累赘,能指望的那一个还好好的活着,要紧的是赶紧给水木说一房媳妇,来年添个大胖孙子。梅香却听不进这些,她边哭边唱,从小时候水来如何的乖巧,病魔如何将水来变成傻子,一直唱到水来如今无原由的死,她用她山歌般的哭唱表达了对儿子的爱与悔,她历数的细节叫每一个在场的人无不心酸落泪、肝肠寸断。
水来本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小时候比水木机敏多了。水来五岁那年,夜晚忽发高烧,梅香用了一些土法子,刮痧、白酒擦身,白天孩子体温降了些,又活蹦乱跳的,梅香就没在意,仍旧和老斗起早贪黑。可一到晚上,孩子又发起烧来,梅香仍旧用土法子对付,连着几晚高烧,最后用苦蒿菜熬汁,口对口地喂给孩子,孩子也咽不下了,眼看就要断气,才连夜背去镇上的医院。孩子后来被救活了,可醒来脑子却已烧坏,成了个痴痴傻傻的人。
梅香觉得是自己的不重视造成了孩子的悲剧,害了孩子一辈子。她对孩子存着愧疚之心,从那以后,她全部心力都放在对这个痴傻儿子的照料上。她怕孩子被人捉弄、遭人羞辱,告诫孩子不准吃除家人以外别人给的任何东西,也不准拿家里以外的任何物件,哪怕是路上捡的、别人送的,也必须经父母哥姐同意才能接受。为帮水来养成这一习惯,梅香不知花了多少精力,浪费了多少东西,扮了多少回恶人。所以,当她回家看到留给水来的午饭没有动时,她就知道这个孩子一定遭了什么事,可她万没有想到会是孩子丢了性命。
第二天,根伍去派出所领来了两个警察,警察到现场翻了翻尸体,看了看四周,又问了些情况,作了些记录,最后下决论说死者是被钝器伤害至死,可能是他人所为,也可能是坠落所至,具体原因,需待进一步调查。然后怕天黑山路难走,不入村就直接回去了。
水来的尸体火化埋掉后,人们就散了,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村里人已经接受了水来离开的事实,只偶尔在饭后闲聊时好奇地探听一下焚烧时尸体的情景,聊一下那个晚上寻找水来的经历。至于死因,人死都死了,一切已化作灰尽,又何必再去追究,凡解释不通的事,人们都愿意交给鬼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老斗也是这样想的,他觉得水来虽然可怜,可那是他的命数,命定如此,谁也回天乏力。这些年含辛茹苦地将他抚养至成人,也算尽了为人父母的义务了。而活着的人生活还得照常进行,总不能老为一个已死之人再去耗费钱财和精力。几天下来,陈家哪一个不是被折磨得脱了原形,家也混乱得不像个家了。
陈水木觉得水来虽然死得凄惨,但对于水来对于这个家无疑都是种解脱。只有当母亲的梅香始终不能释怀,三天两头催促水木去派出所探听破案情况。水兰来安慰过母亲几次,可她有一屋子的崽要养活,一旦从悲愤中走出来投入到那些永远也做不通的活路时,她就心力不足、顾此失彼了。
水来的死因一天不明朗,梅香就一天不出去劳动,她每天只专心做两件事,就是早晚为水来喊魂。早晨起来,在屋门口洒一碗水饭,烧些纸钱,点上一柱香,她就开始喊了——
水来啊,我的儿
鸡叫了,天明了
阿妈喊你快回来
莫在山尖坡头上飘
莫在江边溪水里跑
莫在路边路中间挨
莫在田边地坎里歇
莫要留恋那高高的树
莫要痴迷那路边的花
水来啊,我的儿
快快回到你的家里来
妈妈为你摆好了饭
妈妈为你准备了钱
吃了饱饭带上钱
再看一眼娘喊声一爹
再跟你的兄弟告个别
水来啊,我的儿
再来看一眼娘啊
再来喊一声爹
再来跟你的兄弟告个别
水来啊,我的儿
再来看一眼娘吧
再来看一眼你的娘亲啊
…………
傍晚时分,梅香又在屋门口前洒一碗水饭,烧一些纸钱,点一柱香,然后坐在门楞上甩开嗓子唱——
水来啊,我的儿
太阳落坡,天黑了
天黑了,莫要怕
阿妈为你来超渡
各路神仙与妖怪
各路大鬼与小鬼
我儿命苦多凄凉
你们莫要把他欺
莫欺他无儿无女
莫欺他无傍无依
莫欺他痴笨呆傻
阿妈时时牵挂他
水来啊,我的儿
黄泉路上独凄凉
鲜花两边你莫流连
快快过了奈何桥
奈何桥上莫叹息
忘川河边喝碗孟婆汤
喝下孟婆汤
把你的前世忘
忘掉所有苦闷与烦忧
来世投个好人家
投个好人家
做个聪明活泼人
…………
梅香用她唱山歌的功底每天不重复地唱着,头两天,左邻右舍体谅她丧子之痛,妇女经过她屋前时都要停下来劝说几句。可第三天,人就受不了,有人在屋里摔凳子骂娘。第四天,有人直说,水兰妈啊,你这是何苦呢,水来那样死已经吓着孩子们了,你再老这样唱,不是让孩子们都跟着掉魂吗?第五天,梅香嗓子沙哑得几乎唱不出声了,可她拼命扯着嗓子喊的那份凄切更让人纠结,村里纷纷传言水兰妈癫了。
梅香终于唱完了七日,可派出所关于案情一点进展都没有。派出所的同志说办案需要经费,要么你们拿经费来,要么自己去找证据来。水木知道家里没这个经费,自己也拿不出证据,就没有转答警察的话。梅香叫他跑派出所,他就跑到派出所门口蹲着,一句话不说,只用眼睛追着那些警察,盯他们下棋,盯他们看报纸,盯他们与人吵架,直到盯得警察们心里厌恶,也盯得警察们心里发慌。不知道水木蹲了多少天,警察们终于叫他进去了,递给他一些纸片,说水来的案件经他们合力侦察研究已经得出了结论,结论就是水来是自己摔死的,与任何人无关。
水木心里骂着狗屁,却又高高兴兴地抱着那些纸片回家了。这个结论无疑让许多人舒了一口气,其中包括陈老斗和陈水木。他们虽然不相信这个结论,但却愿意接受,并努力说服梅香接受。因为在这段日子里,一家人没吃上一顿好饭,田地里草长得比苗儿还高,山林抚到一半也摞下了,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是汗湿了晾晾又反复穿,这哪是过日子呀?最主要的是梅香神经质的表现已遭众人非议,让他们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陈老斗与陈水木希望这个结论能让这件事就此平息,让梅香,让他们的这个家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状态里来。
水兰是不相信也不接受这个结论的,听到水木带回这样一个结论时,她就将那帮警察狠骂了一通。但骂过之后又能怎样呢?她的四个孩子正嗷嗷待哺,每天从早忙到晚才勉强管得上饱饭,一点小病痛都能让日子陷于绝境,哪还敢分神去顾及其他。而这个结论却可以让她想起那个誓言时获得一些安慰,也可以让她面对母亲的悲伤时少一些愧疚。根伍也说,既然没什么能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梅香沉静不下来,她疑心水来的死跟金石有关,金石与水来同龄,经常欺负水来,而水来就是死在离金石家牛棚不远的溪谷里,水来不可能独自去那个地方,一定是金石带去的。梅香跟丈夫说出这个想法时立刻被陈老斗否定了,说寻找水来的那天晚上,潘老开一直陪着我们,还热情的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方便的,你可不能胡乱猜测而得罪人啊。梅香说,就是这点可疑,他潘老开是什么人,有名的八棒槌啊,那不是无事献殷勤么?老开说,知道他是八棒槌还招惹他,不是让我们一家人不得好活么?人死不能复生,你能不能为我们活着的人多想一想?梅香说,就因为你胆小怕事,儿子才会被人欺负,水来死得不明不白,你就能睡得安稳?老斗丢下一句不可理喻,嘭的一声甩门出去了。
梅香求助丈夫不成,想水木也不会帮她,就自己时常到寨上去转悠,像个发了病的闲人。可金石总是有意躲避,让梅香逮不到问话的机会,梅香就越发认定是金石害了水来。时间长了,梅香在寨上转悠的意图渐渐明朗,村里人就都知道她将金石当成了害死水来的凶手,关于金石杀害水来的传言也在村里悄悄流行起来,这大大伤害了潘金石一家,也惹怒了八棒槌潘老开。
棒槌本是农村起屋时用来夯实地基、捶梁定柱的大槌子,因为潘老开年轻时力大威猛,长相凶恶,又因为在家族同辈兄弟中排行老八,所以获得了八棒槌的名声。金石小时候逗弄班上一女生,女生的哥哥知道后带领一帮朋友上金石家讨说法,结果那帮孩子被八棒槌追得掉了魂,有一个竟病了半个多月。八棒槌名声如此,谁也不敢招惹他家。你想,这样的八棒槌父子哪忍得下这个窝囊气。先是金石他妈在大街上对着梅香狠狠骂了一通,然后是水木家的稻田接二连三的遭老鼠打洞漏干了水。正直稻秧扬花的时节,陈老斗和陈水木只得应接不暇的补洞,还顾不上调查,八棒槌就自己找上门来。他对陈老斗说,我看你那婆娘病得不轻,还是让她呆在家里,或者找点事做,补补田埂之类,总之不要出去乱窜,疯疯癫癫的伤着他人伤着自己都不好。
梅香被老斗关在了家里,她也不闹了,老老实实地做着一个女人该做的家务,只是不像以往那样做起事来带劲,也不爱说话了,有时邻居过来搭讪,理也不理人家,她已由一个壮实的主妇变成了一头发苍白零乱的老太了。
时光向前,鼓楼处依然每天聚集着些闲人,有人下棋,有人打牌,有人笑闹,一切如昨,只是没有了水来的影子。刚开始,那些喜欢逗弄水来打发时间的人似乎觉得生活中的乐趣缺少了点什么,但很快就如重新长出牙齿的口唇,仿佛水来从不曾存在过。
陈家的生活也慢慢恢复了正常,至年底,水木的婚事在姐姐水兰的努力下也有了眉目,刘根伍家族的一个小堂妹已经开始跟水木交往,并答应明年初办喜酒。水木已年近三十,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婚事难老后生,如今却能娶上一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嫩妹子,而且姑娘又端正又能干,还是个初中毕业的新时代人,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啊。
办酒席的时候,人人喜笑颜开,男人们羡慕水木久等得贤妻,女人们祝贺梅香好福气。梅香像个久病的老妇,行动迟缓,丢三落四,一点也不像喜事临门的主妇。女人们久不见梅香,惊异于梅香的变化,都说幸亏水木有个能干的姐姐,当娘的倒不如一个当姐的。新媳妇进门了,要向公婆行叩拜礼,梅香却躲在自已屋里抹泪。其实梅香出来时,脸上已经堆了笑,只是还有未干的泪痕,被细心好事的女人看了去传给她亲家婆。亲家婆本不满意这门亲事,只因碍于水兰面子,姑娘又自己喜欢水木的老实稳重,才不好有什么说词,听了种种传言,亲家婆更不高兴了。好在媳妇彩凤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生活虽然不免有磕碰,但还算相安无事。
大约三、四月间,开始春耕的时候,小村里暴出了一件怪闻:金石家的牛产崽了,生了个四不像的怪胎。许多人特意跑去看,弄得僻静的土坶坳像赶集一样。人们争先恐后要一睹那怪胎的模样,生怕这个全村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自己没有谈资。
据说八棒槌天麻麻亮去割牛草,想看看牛产崽了没有,正好看到牛生产的过程,他就一边等,一边帮老牛使劲,满心希望生个好牛崽,养上几个月后卖个好价钱,年底也该给金石娶一房媳妇了。等了好半天,牛崽终于下来了,却让养了一辈子牛的农民老开看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牛头不像牛头,圆圆的倒有点像人脑袋,眼睛一高一低,鼻子中间破开了,像猫,四只脚有的大有的小,蹄子像没长好又像要长出爪子来。看得八棒槌毛骨悚然,本想一棒把它打死,又想兴许养一养就能长全了,没舍得打,往槽子里倒了点稀饭,便割牛草去了。
谁知过路的爱莲娘好奇,往牛圈里瞅了一眼,正好与刚站起来的小牛崽四眼对望,小牛崽人一样的眼神一下子专到爱莲娘心里,爱莲娘怕得哇哇大叫,脸色紫青,一路走一路逢人描说。当八棒槌割草回来时,他的牛棚里已围聚了好些人,八棒槌一气之下一棒打死了那只怪异的牛崽。但关于怪异牛崽的各种传言与猜测早已在村子里炸开了锅,只要两个人以上凑在一起的无不在谈论这个话题。
这种新奇怪异的事,村里人还是头回遇着,有人说是八棒槌恶事做多了遭的报应,有人则认为那只牛崽是与人杂交生出来的种。越来越多的人倾向后面这种猜测,那么会是谁做的缺德事呢?有人说八棒槌每天早晨去割牛草,金石每天傍晚去喂牛,除了他们父子还能有谁。还有人提供了佐证,说某天看到金石爬在牛背上,金石听到有人来立刻躲到牛后面去了。
关于这些悄悄进行的传言,八棒槌那个气愤真是无法言说,金石还没讨媳妇,这些传言不是要毁了他吗?想到这,八棒槌就想咆哮,却不知道对谁发泄,只要看到有人凑在一起他就恨不得上去给几拳,好几次他双拳举起来了,嘴巴也张开了,但声音还未发出来,人们远远地已经散开躲掉了,他只好把双手去摸他那半光的头。
后来,鼓楼贴出了告示,内容如下:
布告
关于老开家母牛生下怪胎之事,大家不要惊慌,也不要胡乱猜测中伤他人,现在让我把事实真相公布于天下。母牛发情时,借了弟狗家的公牛来交配,不信你们可以问弟狗。可傻子水来竟然当着公牛的面强奸母牛,结果得罪了牛神,被公牛母牛踩伤至死。当时不说,是顾及陈家颜面。如今怪胎现世,那是老天要泄露真相,好在不干净的东西已被彻底清除,大家就安居乐业吧。死者无幸(辜),让我们为死去的水来和死去的牛崽起导(祈祷)吧,阿弥托(陀)佛。
人们看了布告,在心里默默推算时间,大致相信了布告的真实,还相信了布告的善良,水来死亡之迷也一下子解开了,终于这一切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人们觉得圆满了,不愿再作其他的猜想。
水兰让孩子们去撕了布告,同时写了一条标语:污蔑!这是污蔑!污蔑一个死去的人全家不得好死!
然而这条标语看起来强势,却无法压倒人们早已在心底认定的事实。陈家被打败了。梅香被打败了。从此,梅香再没有跨出她的家门。起初,不时有人来规劝、开导,因为村里的红白喜事缺少了梅香的歌声就仿佛缺少了应有的隆重。他们说梅香何苦跟自己过不去,一个傻子做什么样的事,也没人会计较,更不会怪责到父母教养问题上,你不去想就什么都过去了,人死入土,又何必折磨活着的人。但不管人们怎样劝说,梅香也只是摇头,顶多说一句,我水来死得不明不白,我哪也不去。
山里人是没什么记性的,只要不影响到粮食的收成、日子的运转,再大的事新鲜劲过去之后,人们都会抛诸脑后,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再不被人提起。时间久了,梅香也和水来一样渐渐地淡出了村里人的生活。日子依旧四季分明的轮转,二十年过去了,村庄依旧像一杯温开水一样安静而祥和。
彩凤为陈家生了一男一女,梅香在家带孩子,老斗与儿子儿媳辛勤的养牛喂猪、耕田种地、植树造林,日子过得朴实安稳。水兰的四个孩子也已经长大,除了大女儿,另两个男孩和小女儿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成了国家的公职人员,在小村里,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我是水兰的三儿子,细舅水来死的时候我才四岁,妹妹两岁,背在大姐的背上。那天晚上,妈妈从土坶坳回来,把我们姊妹全部叫到神龛前跪拜,告诉我们说你们细舅被人害死了,你们一定要给我努力读书,长大了做个有出息的人,为你们的细舅报仇。
我不懂母亲说什么,但是当时那份严肃得有些吓人的气氛却一直刻在我的记忆里。妈妈常对外婆说,你就看着你的孙儿孙女们好好活吧,等他们长大有了出息,就能帮水来翻案了。每年七月半,母亲都要郑重其事地请细舅的鬼魂来过节,并跟我们细数外婆以前如何的能干,如何的热心。能干与热心这两个词,我无法想像它们与外婆是如何统一的。打我记事时起,外婆就是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瘦弱干瘪的老太,她动作迟缓,话语不多,但却异常固执。好多次我们家里请客,外公舅舅一家全来了,留下她一人大家都不忍心,但任凭我和妹妹巧舌如簧也说不动她,后来过什么节,我们多是到舅舅家里去。
我们知道外婆心里忧苦,但却无法理解她的固执。有时不免向妈妈抱怨外婆的不尽情理,但妈妈总会将我们狠狠教训一通,并告诫我们不可以对外婆不敬,说外婆如此的苦待自己,是为了大家不将水来舅舅忘记,为了让残害水来舅舅的人不得安心,为了提醒我们时刻记着要为水来舅舅报仇。
中学时,有一阵子我迷上了武侠小说,这些小说所描写的人物多半是为复仇而生,又因复仇而死。他们为了复仇凭着坚忍的意志不断的强大,穷尽一生复了仇后却失去了生活的意义,不是选择结束生命就是选择归隐,只有那些放下仇恨,超然事外的人最终获得新生。我想告诉外婆我的这些读后感,想解救她脱离苦海。我甚至跟外婆讲述了一个冗长的武侠故事,又打了个贴近我们生活的比方。我说外婆,假如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而这个姑娘的爸爸却是当年抓我妈去结扎,操了我们家财产的那个人,你说我是放弃我的爱情呢还是利用这个姑娘报复她的爸爸?外婆说你喜欢上凤仙了?这样可不好,你还读书侃什么媳妇。
我不知道是外婆弄不明白,还是我自己没有弄明白。日渐长大,每当看到外婆孤独的坐在门楞上,脸上是一种难以描画的悲凄表情,我的心底就会涨起一股咸咸苦苦的浪潮,我似乎懂得了妈妈的那些话,我对水来舅舅的事也越发好奇起来。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查明真相。
在跟母亲了解了整个事件的始末之后,我开始打听当年跟金石混在一起的人。我想,从不单独离开村庄的水来舅舅不可能一个人去土坶坳,那一定是受了金石的蛊惑。如果事件是金石所为,他一个人定会觉得了然无趣,当时一定跟着一些看客,或者说帮凶。
排查下来,有银宝、国才、志刚、家旺几个人很可能当时就在现场。志刚是我姑爹那边的堂侄,我决定从他着手。志刚娘瘫痪在床好些年了,志刚家已被刮得家徒四壁,这些年志刚常年在外打工,只春节回来几日,媳妇在家又要照料老母又要养育一双儿女,日子的艰辛让志刚再不像年青时那般潇洒了。
去姑爹家吃饭的时候,我要表哥把志刚叫来。志刚看堂屋这桌全是有工作的和一些大学生,显得很不自在,他说你们喝酒,我到厨房跟嘎老们吃。我说志刚表哥,你坐下呀,我们摆摆年轻人的话题。志刚坐下后,开始很是拘束,总注意我们的杯碗,为这个添酒为那个盛饭,唯唯诺诺的,一点看不出年轻时的盛气。
我说志刚表哥,你不用这样,大家都是年轻人,不要拘泥,来,这杯酒,我敬你。我又说,在这里,志刚表哥年纪最长,你们大家都敬他呀。兄弟们相轮端起酒杯敬志刚,志刚不好意思,又一一还敬。两旬下来,志刚的脸已经像猪肝一样了。他话语多了起来,我们聊了些他在外面打工的情况。
我说你在外打工一月挣两千来块,可真正能攒下来的一千不到,我这有个商机,不用出门,只要勤快,保你一月三千以上。
大家奇怪我一个刚参加工作的特岗教师哪来什么商机,再说这样好的商机不留给自家人倒透露给一个外人。
我说我在那边结识了几个做松浆生意的老板,他们大量收购松浆,价格稳定,保底价6元每斤,随市价上调,我们山上多的是松树,不需要本钱,教你放松浆的技术你就可以做了,每两三棵树一天能产一斤,志刚你算一下你山上的树每天能挣多少钱?入行了还可以租别人山上的树来放。不过这个活很累,每天都得去放刀,但可以在家照顾老小,只要勤快,能吃苦,谁都可以做。
志刚说,以往村子里的松木都是当柴火烧掉的,这样算下来,不是比杉木还找钱了?
我说是的,比杉木还来钱快,放几年后,树子还可以砍下来种茯苓。
我看到志刚眼里闪过光芒,心潮澎湃的样子。两天后,志刚请我到他家吃饭,他说他真想做,问我能否帮他联系,问村里还有哪些人做。我说我大舅就做,我老爸也做一些,越多人做越好。
我们边喝酒边摆谈。我知道我酒量不如他,但我劝他用碗,我用小杯,我说喝酒这事你总得比我一个教书匠大气吧。他也毫不推脱,兴至极好的喝了一碗又一碗,兄弟兄弟地叫唤我,很亲热。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说,表哥,我跟你打听件事。志刚愣了一下,说,你说。我说,以前你和金石他们喜欢逗弄我水来舅舅,关于他的死,你是不是晓得一些情况?
也许是喝了酒的人容易动情,没想到志刚竟一下子哭了。他说以前是不敢说,后来也没人再提,就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其实这个事一直啃着我的心,我老想起水来被打时,鼓着眼珠子瞅我的情景。
志刚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述了事件的经过。原来金石喜欢彩凤姑娘,我的房族姑姑,也是我现在的大舅妈。每当彩凤经过鼓楼时,金石就会打呼哨、扔小石子、大声唱歌,做各种小动作来引起彩凤的注意,可是彩凤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失落的金石想利用水来去调戏彩凤,水来不愿意对彩凤做那些下流的动作。水来喜欢远远地看着彩凤,喜欢对着彩凤笑,在金石故意推搡水来去撞彩凤时,水来宁愿自己摔倒也不去碰彩凤。彩凤后来尽量绕道,避免与他们遇见,金石却带着他的兄弟党在无人的地方拦住彩凤,要摸彩凤的奶子,水来用头狠命地把他们撞开,让彩凤跑掉了。金牛怀恨在心,生出一个计谋。他说他家母牛正在发情,调戏彩凤不成,不如调戏一下水来。他们把水来骗到了金石的牛棚,脱掉水来的裤子,让水来骑到牛背上跟母牛交配。他们把公牛牵出来,把水来关进去。水来不肯,他们就不让他出来。水来被蚊子盯咬得招架不住,又怕被一直关在牛圈里,就爬到牛背上去,正准备照金石比划的做。金石突然打开圈门,用木板击打水来,一边骂,好你个傻B,竟然强奸我家母牛!其余几人见状也围上去打,水来跑,他们就用石头砸,几下子就把水来打爬了。他们只图一时痛快,没想到水来那么不经打,竟然死了。他们把水来丢到小溪里,洗干净沾有血迹的石头木板,约定谁也不许说出去半个字,就各往一个方向散了。
待志刚讲完,我一拳砸过去,将他鼻子打歪了,一股鲜血从他鼻孔里淌出来。孩子们在一边哇哇大哭,他老婆跑出去,很快就来了几个街坊邻居,我姑妈也来了。志刚说,没事,喝酒猜拳不小心碰的,大家来了就都坐下来喝杯酒,山桃,再去弄几个菜,我和林子兄弟……
没等志刚说完,我已被姑妈拉回家了。家人听说我打了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陌生人一样的看着我。妈妈气得脸都歪了,说我辛辛苦苦培植你读那么多书,是希望你做个有出息的文化人,你的出息就是回村里来耍威风么,书都读到牛屁眼里去了?
我说你们都没弄清楚状况,骂什么呀,我打人那是有理由的。
父亲说,什么理由也不能先出手打人。
我说就因为你们胆小怕事、唯唯诺诺,我细舅被人暴打而死你们都不管。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道是我声音太大,还是我的话刺痛了他们的心,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大家害怕触及这个问题似的各自散去,剩下我独自在那里发愣。
真是纳闷,就没有人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么?我追着母亲,我说妈,我知道谁是杀害我水来舅舅的凶手了,你不想听吗?
母亲一会儿找簸箕,一会儿找火钳,一副忙碌得没功夫听我绕舌的样子。但我锲而不舍地跟着她,她终于一边择辣椒,一边抬眼望我,说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说知道了我们可以去法院起诉,为我细舅翻案。
母亲说你有证据吗?
母亲的话把我问住了。要翻案,我必须找到水来被打至死的证据,同时还得有人证。二十年过去了,水来的骨灰早已化作了泥土。二十年过去了,派出所几易其主,当时调查的卷宗和照片还存在吗?我决定先去派出所调查卷宗。我请派出所的同志和镇里的政法委书记在镇上最高档的餐馆吃了一餐野味,他们就帮我把卷宗找出来了。只可惜当时数码相机还不像现在这般普及,没有留下照片,当时的鉴定结论又是摔死,对我一点作用都没有。
物证没有就只剩下人证了,可是我打了志刚,他还愿意出庭作证吗?如果志刚都不愿意,其他几个更不可能了,因为如果起诉上法庭,他们谁也脱不了干系。我冥思苦想,将我看过的侦探小说在脑子里慢慢回放,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招数。
妹妹对我无功而返嗤之以鼻,父母心疼我花掉的钱,劝我别再闹腾了。但我已像一个探险家闯进了神秘的古堡,兴趣正浓。我说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二十年来的祈盼,一定会为细舅把仇报了。
我去找志刚,山桃说他已经外出打工去了。我说我真不是糊弄他,放松浆真能赚钱的。山桃故意将盆里的水狠狠地泼出去,弄出很大的声响,说有钱你自己赚吧,他就是给别人打工的命。
国才和家旺也出去打工了,在我还没有打志刚之前就去的。我怕金石和银宝起了警觉,想让姐夫和哥哥去套话。我的想法是诱导他们说出事件经过,然后用录音笔录下来,作为出庭的证据。金石是姐夫的姨爹,而银宝是哥哥宝爷的满弟,他们去好套近乎。可是妹夫和哥哥都拒绝了我,仿佛水来不是他们的舅舅。
姐夫说,我不是同情我姨爹,而是可怜我姨,他们现在有三个崽都还没长大,难道让我姨爹去坐牢,我姨一个人守寡带三个孩子吗?
哥哥像一个智者一样问我,说你觉得外婆的人生幸福吗?我说这还用问?哥哥说那你知道外婆的人生为什么不幸么?我说因为水来舅舅死得不明不白。哥哥说错,因为外婆没放下。现在所有的人都放下了,你又要重新提起来,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我说外婆之所以放不下,又是因为什么呢?哥哥是啊,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如果真相能大白于天下,也许外婆就能放下。哥哥说,小心你自己也变得和外婆一样。
姐夫怕见我,哥哥疏远我,我成为了家里不受欢迎的人。但我没打算放弃。我想即便不能用法律来制裁行凶的人,也得让事件的真相在村里公开。我花了两个晚上,写了一篇几千字的文章,取名为《水来之死》,详细的叙写了水来被害的全过程,还模拟了金石与志刚他们的对话,构想了一些可能的细节,然后说这一切都是志刚酒后吐的真言,并作了一些心灵上的追问。我很满意这个作品,准备将它贴到鼓楼去供大家分享。
我才抄了一份就被妹妹夺去了,妹妹把它读给妈妈听,妈妈听了大惊失色,抢过稿子立马撕碎了,仿佛那是一个一触即爆的炸弹。妈妈说,这个真相不能公开,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我和妹妹都感到奇怪,问为什么呀?妈妈不肯说为什么,只说水来的事,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我私下问父亲,可惜父亲没听过我的文章,也不知道究竟哪个地方惊到了母亲,只说一个村庄就像一棵大树,而村里人的关系就像大树的根,盘根错节,哪家都是扯得上关系的亲戚,事情说开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不好相处。
我感觉另有原因,却想不出是什么。一天,有个学生问我,说老师,人和牛在一起,生的小孩是什么样的。我说人和牛根本不可能生孩子,因为他们的染色体不同,以后你学了生物就懂了。学生听了很高兴,说真的吗,那为什么别人都说我是我妈跟牛生的,所以我才笨得像牛一样。我说你别信他们,你不是笨,是可爱。
和学生的对话让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外婆,我忽然想到也许让我外婆一直不能释怀的,让我母亲惊怕的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关于牛怪胎的定论。我重新写了篇文章,在揭秘水来死因之后加上了对牛怪胎的分析以及我对水来舅舅的缅怀,我决定周末回家,用我作为一名语文老师的饱满的情感向我的外婆,还有我的妈妈朗读我的得意之作。
回到家里,我才知道外婆得了老年痴呆症,她什么都忘了,将水兰、水木、水来都忘记了,连她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