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心画地为牢
“千度回首,春深沉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是阮无忧爱情的写照,她以此为女儿命名,只希望她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或许冥冥中真的天注定,阮千落还是遇到自己愿意追随一生的人,只是并非良人。作者的语言精致华美,把千落和轻尘之间的爱情写的缠绵悱恻,千落的一生都在追逐,都在爱着,只是这份爱太多的沉重和苦涩,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是爱错了,所有的时光都错了。虽说爱情是谁先爱上谁就输了,可是无忧和千落都是因为爱了,所以甘心画地为牢。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千度回首,春深沉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孩子,以后你就叫千落,阮千落。”她悠悠地说道。
千落轻抚着娘亲的手,神情低迷。
“娘……”千落看着娘亲眼中的愁思,抿了抿嘴唇,生硬的将爹在哪,这句话咽下去,无忧看了看女儿:“怎么了,不好听吗?”千落赶忙一笑:“娘,起的真好听,千落很喜欢呢!”无忧怔怔地看着千落:“千度回首,春深沉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千落,要记得,不要爱上一个不爱你的男子。知道吗?”
“千落记得了。”千落还在玩乐的年纪,第一次看见娘如此严肃的神色,不由地紧张。
无忧摸了摸女儿的发丝,温柔地笑着。
千落看着娘的侧脸,在窗外夕景的照耀下,形成绝美的剪影,忍不住痴痴地想,自己将来若能有娘一半风姿,也就足够了。
一、
云州,明月夜,兰罗栈。
女子斜斜倚着锦褥,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弦,红灯淡淡光影下长眉如墨肌肤如玉,长发散披轻衣缓带,一个浅浅微笑的姿态,端的是姿容绝俗乌衣风流。
她抬眼,一笑如荼靡绽放,媚惑而优雅。
“公子,这次是什么任务?竟要你亲自来我这兰罗栈。”那男子玄色长衣飞散在夜风中,带着点不经意的笑,姿态散漫,宽衣大袖飞卷如云,让人想起九天之上飞翔的鸾鸟。他飞扬入鬓的眉,带着流逸超然的弧度,而那般神祗似的线条精致的侧面,天地间的光彩都似集中在他眼底,他直视着抚琴的女子:“千落,这次你要刺杀的,是楚怀安。”千落懵然抬头,突然与他这目光交接,被轻轻拨响细弦,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颤音,随即平复:“公子,我不会失手的。”男子笑了笑:“那最好,你不会让我失望的。”转身离去。
千落看他离去,她瞬时失去全身的力气,扑到在地,楚怀安,是阮无忧爱了一生的男子,是到死还念着的男子,也是她阮千落的父亲。她还记得,娘亲在那间萧瑟的小院,盼望的身影,从青丝等到了白发。一夜夫妻之后,男子只留下银两,自此消失。不曾想过,未婚先孕的女子,要如何面对悠悠众口。最算是风尘女子,亦惧人言。终郁郁而亡,却只为相思。
女子隐隐透出淡淡绯红的脸颊,如朝霞映雪,一霎间与她目光相对,女子颊上生出恼怒的嫣红,眼底光芒却越发的亮,胜似星辰,此刻沉迷于女子的,便是富甲一方的楚怀安,而这风尘女子便是千落。
楚怀安深知不明身份的女子,放在身边太危险,奈何一双似烟波的双眸,让他难以割舍,似是故人。他拉着女子的手,轻声问:“千柔,你可愿和我一起?”女子只是痴痴地看着,莹莹眸光,似说着千般深情。楚怀安,一把抱起千落,笑声震天。千落低这头,面颊绯红,如若不是眼神中恨意,任谁也无法看出,这女子是来取命的。千柔,千柔,千般柔情只为夺命,楚怀安,你可知?
千落斜侧身,以臂支肘,就着泄进的灯火,细细端详楚怀安安宁的睡颜,听着他的呼吸,心似钝刀,狠狠宰割。默默叹息,你这样与我欢爱,可知我是你女儿,可还记得那个等在木月小镇的女子,等到了死。千落轻轻伸手,替他拨开脸上的乱发。她低沉而优雅的语声,在静谧的空间低低散逸。“楚怀安,时间到了。”银白色剑光,霎时刺入他胸膛,他睁开眼,看着她,悠悠地说:“无忧,你还是来了,无忧,若能得你解脱,那便是我最好的结局。”千落的手,顿时剧烈地颤动着,张嘴欲说,终化为一声叹息:“你欠我的,还清了。”楚怀安,看着她,含笑而亡。千落转身离去,黑发扬在风中,纤细的背影镀上淡淡月色,萧瑟凄迷。
这么多天了,呆在楚怀安身边,千落一直在等,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刻每一时的在等,一天十二个时辰被焦灼的等待化为碎片,片片都似割体凌迟般痛楚,终爬上他的床,亲手杀了他。可是,为什么听他念着娘的名字,为什么看他死的那么安心,她会这般痛苦。她不是准备好,结束这段恩怨了,为何此刻还这般疼痛,仿佛每一步都带着他的新鲜的血痕,如同走在刀尖之上,步步疼痛,步步退缩,最终步入崩溃。千落捂住心口,仰起头,俯冲在湖水中,在清澈的水中,一个看不见泪水的哭泣姿势,失声痛哭。
男子凝视她半晌,终于伸手揽住她:“千落,我在,别怕,哭出来就好。”她软软地倒在他怀中,像一朵突然开败的花瞬间枯萎,怔怔地看着他:“公子,你能不能不要走,陪陪千落。”他紧紧地抱着她,闭上眼,一声长叹。千落知道娘亲二十八年韶华错付结束于今日,那些爱而不得,得而不能爱,乱麻一般的恩怨纠缠,如今日的利刃,“铮”一声,全断了,而她也无一个亲人了。
二、
夜风轻缓,飞花零落,在烛光摇影里照亮着她单薄的身影,身后突有人缓缓靠近,轻轻道:“千落,当心着凉。”他声音轻而温柔,带着人生风霜里积淀而出的凝定不惊的醇和沉,千落霍然转身,扑入那温暖的怀中:“公子,任务完成了,千落只想要一个回复,可否?”他轻轻地点头,她紧紧地抱着他:“公子叫什么,我只想知道这个。”他抚摸发丝的手,微微停顿,随即浅笑:“千落,想知道,我便允了。傅轻尘,千落可记得了。”千落掠过他淡淡的唇,浅笑道:“公子,千落,不会忘记的。”他霸道的吻着她殷红的嘴唇,在女子耳边低吟:“千落,叫我轻尘。”
千落笑了,笑容如魅人心智的曼陀罗。
这样的他,只可以写在她记忆里永不磨灭,她不可能独自拥有,但亦不愿就这样任其永远消失,宁可保持这种似是而非的关系。一个是雇主,一个是杀手,无情,亦无泪。
他是高贵,自如,强大的凌墨轩背后的掌权人,亦是最风雅的三王爷。他翻云覆雨,天下间无人能与他交锋,亦无人匹敌。而她,媚惑,坚强,潇洒的柔系杀手,亦是三王爷的金屋藏娇。苟延残喘,天下间无处为家,亦无人相伴。
哪怕是一场盛世之欢,也难保宴散之后的凄凉。他是她人生里一场初雪,一色晶莹引人追索,然而却是,万里苍茫,不见尽头。
初见他,他白衣飘飘,云淡风轻,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然而就是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亲手带她走进了修罗地狱。她在酒家卖唱,只为谋生。他说:“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可愿跟我走!”明明是带她去噬血,他却仿佛给她一生幸福。若不是这般或那般的情思,牵绊着千落,她终是不会放弃,安稳的生活。
从一个柔弱到杀鸡都颤抖的纤细女子,到绝不失手的杀手,从一身洁白的良家女子,到辗转床榻的风尘女子,千落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只是那一抹洁白下,全是翻涌的血液,她终究无法成为他身侧的另一抹洁白的身影,只能做他身下的翻涌的鲜血。只愿来世能心如明镜,身似琉璃。今生,就让她愿替他修罗地狱,染尽鲜血。
他唇角噙起温柔的笑容,淡淡说:“千落,几日不见,可曾想我?”思绪回转,千落回身,他已倚在窗边,随即笑道:“有门不走,偏爱爬窗。”他一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唇瓣在耳边轻磨:“我想看看,千落思念我时的神情。”她暗魅的容颜,不曾露出一丝破绽,媚媚的笑着,倚在他身上:“说吧,又有什么事?”他紧了紧手臂,长叹一声:“千落,在你眼中,我就这般无情吗,我只是想你。”她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神情,心一丝丝的化成水,罢了,罢了,他从来都是劫难,她早就无处可逃了。她抱着他,吻上他冰凉的唇。
天微凉,她知道他已经走了,他从来都是深夜来,然后黎明之后离开,似是她的那一场春花秋月梦,他从无到来,如不是还有余热的卧榻,她是不会相信,他来过。还不等千落沉醉,吩咐的任务的人已经来了。她知道,他从不肯,多付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温暖。
三、
千落,看着镜中女子,长眉如墨肌肤如玉,长发散披,一身娇艳红衣。今天她要做他身边的风尘女子,陪她饮酒作乐,为他试毒,挡刀。他不能暴露身份,能暴露的只有她。她转身上轿,翩然赴宴。
他穿着白色的长衫,浅笑的看着她,似是看着深爱的女子,只有她知道,此刻的他,扮演的是书生气三王爷,不是心狠手辣的凌墨轩的掌权人,只是对她最荣宠的三王爷,愿为她一掷千金的良人。
千落,坐在他身侧,低吟浅笑,细腻柔嫩的声音,竟比那百转千回的歌曲,还动人,听的众人神智涣散。她偏头对他笑着如午夜间开放的一朵奇花,幽香四溢芬芳甜蜜,神情里奇异的杂糅着优雅和妖媚,他看着她,素来深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星光般的柔和,轻轻牵起了她的手,在她耳畔低语。
众人在她可以的媚惑中,丧失了以往的理智,她一曲曲的唱着,手指拨弄着琴弦。千落的媚功,除了他,没有人能抵抗,绝世的容颜,妖艳的装扮,柔嫩的嗓音,在他面前,皆失了颜色。
他神色一变,酒杯倾倒,她抽出闪现白光的刃剑,在人群中不断飞舞,鲜血如涓涓细流一般铺展而开,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地冰凉的尸体。他拉住她的手,狠狠的刺在心口处,脸色瞬间苍白:“千落,快走,不要回兰罗栈,躲起来,我会去找你。千柔这个名字不要再用了。”她轻轻地点了点,飞奔而出。千落不敢回头看他,他的血,灼烧着她的手心,她知道,便是一眼,她就再也走不了了,但她不能让他失望。
第二日,铺天盖地的皇榜上,都画着她的画像,通缉。他用她的手,杀了自己的哥哥,杀了所有对他不利的人,他用她的手,为自己洗脱嫌疑,他仍然是风华绝代的三王爷,而她却是处心积虑的女刺客。千落凄楚地笑着,她自己选的,不怨他,不能怨,也怨不得。
他站在云端,他浮于她的红尘之上,若是可以相爱,哪怕只是片刻,怕也够了。只是情爱流离成奢侈。他对她,她都懂,奈何仍难自抑,就算是一梦成空,再不能相见,也是甘愿的。
她于茫茫人海里遇见他,便再不能舍,她将他刻进了身体里,骨血里,灵魂里,与己,同生同息。千落躲在渺无人烟的竹林深处,抚琴,作画,似远离红尘的仙子,一身白衣,飘渺如烟。花开了,她就画花;花谢了,她就画他;一画便是一年,她不曾离开一步。她知道,她在等,在赌,等他回首,想起她,会思念,赌他心里,还有一丝,爱她。
几日后,他突然出现,她愣愣的看着他,她以为这辈子,他再也不会来见身为弃子的她。她抱着他,泪水滑落:“轻尘,轻尘……”他拥着她:“我在,我在,千落,我在。”我在。我在我在我在我在。是谁低唤声声,温柔沉厚,一杯酽茶般醇甜回甘,冲淡生命里不能摆脱的苦。唤她于沉黑之境,挽她于泥曳之途。
似归隐山林的璧人,作画吟诗,抚琴高歌,他就这样纵容她,与她过着眷侣般的日子,他不曾说一句现在近况,千落也不问。千落知道,哪怕不出这竹林,她都明白,此刻的情,是回光返照罢了。
一晃眼,又是三五明月夜。千落将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上,感觉到肌肤之下的心跳平静有力而博大,她那般静静听着,在他的温暖和律动里感觉到自已沉重的心跳渐趋舒缓,流水般以和他相同的韵律起伏,如指上一抹琴弦清音优雅,驱散这竹屋冷夜之末最后的一点孤凉。他在她耳边温柔地说:“千落,无论如何,我在,你要信我。”千落点点头,笑颜如花。
微亮天光,他轻轻的靠近她,为她画眉,她仰着头,神色遥远,唇角笑容淡若春花。
恍惚间黑色木门被推开,十六岁少女澄澈目光映上他的影子。
恍惚间灵崖山风轻云淡,山顶上少女对他超凡绝技的惊艳的眼眸。
恍惚间儒风山暖风如醉,温泉中初次相拥的一吻。
恍惚间荣城里繁花若锦,艳丽媚惑的女子,为他送出倾世一舞。
恍惚间浩源湖冰冷刺骨,他抱紧她说:千落哭出来就好。
恍惚间兰罗栈温柔迷醉,他拥着她说,叫我轻尘。
这一生,与他竟有如此之多美丽。不知不觉间竟已饱满如此,那便够了。
四、
他靠在窗边,拥着千落说:“千落,过几天,你去福临酒家,假意受伤被擒,而后你不用说一句,兰罗栈里,什么都安排好了。放心,我会顾你周全。”千落看着他道:“轻尘,你我相识已十年之久,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哪怕你要我死。轻尘,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爱我,便够了。”他似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叹息一声:“千落,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千落默然不语。
翌日,他转身离去。转身那刹,身后那莫名的开始低低吟唱,一声比一声拔高,化为巨大的声波,扩散至整个竹林,如狂涌的风,一潮潮奔来,似是挽留一般,将他包围。他停步,不曾回头,他听见千落说:
“轻尘……”
“若我亡,只求你在月圆之夜,想一次那个甘愿为你赴死的千落。”
千落泪眼迷蒙,看着他,绝尘而去。她知道,这段感情,终是走到了尽头了。视线里是了无生色的空荡。明媚的花朵,萧疏的翠竹,温润的笑脸都丢在回忆里,成了暖煦的风日的梦境。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
千落来到约定的地方,喝下了。早已下了迷药的酒。醒来,已身在天牢,没有轻尘所言刺伤,千落知道,他还是决定了。鞭打,插针,拶刑,这是千落忍过最痛的伤,却都没有她的心痛,只为他临走前,那一句我会顾你周全。任凭怎么逼迫,千落始终不发一言,审判的官员说:“从未见过,如此坚韧的女子。”只有千落知道,那杯迷药,早就夺取了她的声音,他都计划好了,除非他愿意,否则,一辈子都无法再开口。
他来看她,一身白衣,不染一丝尘埃,神情淡漠。挥挥手,牢房里,只剩下他与她二人。他喂她解药说:“千落,你受苦了。过几日,我会带你走,走了之后,别再回来了,你……忘记我吧。”她抬起头,看着他道:“忘记……谈何容易。”千落微微苦笑,一生能有多长?拥有如此短暂,失去却那样漫长,哪怕属于她的一生不够长,那相思的煎熬也足以将时光漫漫拉远,从此日日,便是苦熬。然而他在路上,永远在路上,无法追及的路上。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千落:“千落,你该知道,你要的,我从来都给不起,也给不了。”千落怔怔的看着他,悠悠地说:“我能献给你,不过这一身热血,你要,我就给。我对你所有努力,都在与母亲的劝诫背道而驰,其实你大可不用骗我,轻尘,你给不起,我给,哪怕你不想要。轻尘,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不想死在这里,带我去灵崖吧,那是你第一次教我轻功的地方。”他一震,看着怀里的千落,喃喃道:“你……知道了。”千落微微一笑,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抚着他的脸颊道:“轻尘,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什么都知道。暮雪毒,一个时辰后,会在睡梦中死去。”他抱起她,离开天牢。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他,一直笑着,他轻轻地为她擦拭着脸颊,那张曾迷惑众生的脸,此刻白的像雪一般,再无一点生气。那些患难与共,此生难替的日子。那些朝夕相伴,执手扶持的险程,都在她眼前划过,她轻声说:“轻尘,我母亲从未要我报仇,她说,是她先动情先输,她认输,不恨他。我愿随你去,从来不只是为了报仇。你知道吗?轻尘,我母亲一直劝诫我,不要爱上一个不爱你的男子。千度回首,春深沉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是我的名字,千落。你知道吗?轻尘,从此后你的人生走向尊荣之巅,生命里,再也没有一个叫千落的女子了,这最后一刻,你告诉我,你爱过我吗?”他突然窒了窒,一生里挥洒自如,分寸在握的顶尖政客,因为一句短短的言语,突然觉得满心里酸热涨满,涩涩不能言。紧紧地抱着千落:“千落,我不知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庆幸此生,遇见了你。”她笑了,眼中带着点点泪,挣扎着起身:“轻尘,让我再为你舞一曲,最后一曲……”血,从她苍白的唇角,缓缓流出,她在断崖上,摇曳身姿,一曲终,她站在崖边道:“轻尘,我爱你,很爱你,爱到即使是死,也不愿你忘记我。”说罢,纵身跳下。她笑着,笑得比九重葛还亮丽几分,和平日里媚惑人心的笑容比起来,此刻笑得竟这般纯粹。她亦是自私的,自私的想要在他心里刻下最后的印记,生,她要他记得她的爱,纵是死了,她也要他终生记得。
他看着她黑发扬在风中,深情的笑着,一直看着自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一直站在崖边,竟走不出一步,风里飘荡着她身上的血腥味,凛冽深刻。
五、
月色凄清,微带血色。他站在窗前,喃喃自语:“千落,如今我终于明白,我忘得了你的诗情画意,忘得了你深情誓言,忘得了你炙热的唇,却忘不了,你含笑而死的目光。”谁知道后悔的滋味。谁知道相思的滋味。谁知道在相思里后悔的滋味。正如他这长夜里风慢慢的凉,冰丝般的穿过掌心,像往事无声无息的从记忆的那头踱来。余年却换不回一梦。
崖底的千落,意外的被救,如同传言那般离奇。深情的女子,都会遇见神医相救。她亦是。命保住了,只是一头青丝,终成雪,武功全废,甚至稍用体力的事,她都无法做,成为废人。她答应神医,一命三年,用三年的光阴,换取活着的代价。
三年,真的过去了三年,想必他早已成帝,妻妾成群。千落想着,心就微微痛起来。一生里再怎般沧海桑田,有些记忆和坚持永远不变,十年……二十年……永远都是第一天,如同她的爱。还想看看他的模样,看见他颦眉,浅笑,温声轻语。千落知道,也许一生里只有这一次了,所以明知他已有了爱人,依旧自欺的想再沉溺那一次,想将他的眼神再记取得更加清楚一些,在日后岁月里历久弥新。
街道还是比从前更热闹,很多地方,千落从未见过。她看着从前的兰罗栈,换成了绿溪阁,老板依旧是一个笑颜如花的女子,她知道,这是他的部署。他就是这样,无论拥有多少,也依旧处处谨慎。她坐下来,看着那女子,将纸条塞在她手里,转身离开。纸条上,只写了,竹林深处,兰佩。千落知道,那女子一定知道,兰佩是他随身的玉器。她只想再见他一次,哪怕等来的依旧是灭亡。生。无以眷恋;死。反得其所。既然如此,不若放手一搏!
竹林里,那竹屋,还在,桌上的画,手边的墨,都在。千落知道,他没有忘记她。他来过,是时常来的。桌上是他写的字:花又开了,叶又落了,叶落花开花独艳,世世轮回,尘世忍离谁再念?纷飞的苍林,撒下一层厚厚的回忆。黄泉一路凝泪眼。我看着你的笑容渐渐远走,却始终无能为力。也只是这一步的距离,却也天涯海角,陌世相隔。千落的泪,一滴一滴的湿了单薄的纸,他终究没有忘记她,那她便再无怨,无悔。
深夜,他终是来了,这竹林是她与他最后的回忆,若不是她,在无人会来,这清苦之地。若不是她,在无人知道,绿溪阁曾是兰罗栈。他手微微颤抖,三年之前,她含笑而终,徒留下他满心相思。三年之前,她用鲜血,教会他爱情两个字。爱上了,却再也无法拥抱。他推开门,屋内燃着微弱的烛光,桌上为她写的字,多了一行,甘心画地为牢,纵使情路崎岖坎坷,繁华落尽,此生不渝。字是她的,人却不在。
看着熟悉的字,他的心再也抑制不住,疯狂的痛着,他想她,很想。她从后面抱着他,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千落,是你,对吗?”她紧紧抱着他:“是,轻尘,是我,我回来了。”他转身,看着她,容颜依旧,只是那飘逸如丝的青丝,如今全白了,他紧紧的抱着她:“千落,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想你,千落,我爱上了你,可是你却死了,千落,你对我太残忍了。”千落,吻上他冰冷的唇,泪悄然滑落。
醉知酒浓,醒知梦空,原来看残花凋尽也是一种痛。她在他的面前,葬下了一生的诺言,只为让他铭记,百转千回之后,终等来他。他带她回宫,赐名阮妃,许诺不离不弃。
六、
冬日的风沉稳凝重,风里有千落未曾散去的淡淡幽香,那香气似有若无,不仔细去闻再也闻不着,却令他只觉得心情愉悦。半晌,他淡淡笑了,月光下她美妙的身段,纵是满头白发,竟也迷惑得他一时失神,她看着他,轻轻浅笑,一分分如这冬日的花,不张扬却夺目的,亮了起来。他轻吻着她冰凉的唇,那最初是蝶翼飞羽般轻盈的吻,渐渐由浅入深,他口齿间有种化雪般的清甜,那是一种微凉明爽却不令人寒冷的滋味,温存而细腻。他抱起她,走进寝宫。空气中气息芬芳,翠色的藤蔓从水池上垂下来,交颈而缠,相偕飘摇。
自进宫那日起,他只宠她一人。那充满爱意的幸福,如雾如风包围了千落,身前男子轻软的气息,淡淡的异香袭来,她的心突然被熏软了,她昏眩着,再没有力气去推开这一刻的温存。这个男子,是他的劫,亦是她的全部。只是她忘了,他从来不属于她一人。
六月之后,谣言漫起,她不得不让步,这个男子,是她的夫君,亦是帝王。她从来不知道,从天黑等到天亮,是如此痛苦的事,就这样等啊,等啊,等到天都亮了,他还是没有到来。那晚月夜漫长,红烛泪落,千落就斜倚在宫门上,披着单衣等待那个不可能来的人。龙涎香香甜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寝宫,他不在,留下了这香,凭她相思刻骨。那漫长的十一天,比崖下三年都漫长。原来他最宝贵的不只是爱,还有时间。雨潇潇兮洞庭,烟霏霏兮黄陵,望夫君兮不来,波渺渺而难升。
分明曲里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他不在,千落心里难过,却不能怨,他不是竹林中的傅轻尘,此刻的他,是帝王。千落是苦的,可是她知道,这样就够了,原本想要的,也只是相伴而已。即使她懂得如何讨好他,如何得到宠幸,她也不想这么做,她是千落,那个可以为他生,为他死的女子,所要的也只是他的心。
他姗姗来迟,她静静地坐在院落中,看着一池春水,一语不发,他抱起她,她依在他胸膛,轻声说:“轻尘,我好想你。”他吻着她冰冷的额头:“千落,对不起,我也想你。”她笑了,笑的那么满足。只要还念着,只要还爱着,那么她便再也无惧。
数不尽繁华千种,望不穿情所归依。千丝万缕,百转柔肠,万里江山尘飞扬,笑语霓裳尽奢华。人到情多转薄,这薄,是时光的洗白冲淡,淡的只有五年。
荣宠不断的千落,终是走向冷清。从来都是相爱容易,相守难。她还是当年的她,满腹深情,只是追逐的步伐,却再也愈发疲惫。他越来越忙,十天,一月,一年,相见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的妃子越来越多,她越发清瘦,他子嗣越来越多,她孑然一身。千落知道,愿得一人心,于她从来都是奢望,纵是相守一生,都是痴念。她不争,亦不求,争来的情,求来的爱,从来都是南柯一梦,镜花水月。
彼岸花开,蝴蝶飞舞。原以为那些是刻骨深情,却不想早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尘埃散尽,他的好、他的坏、他的爱,依旧那么的美好!只可惜岁月飞逝,那些珍藏的美好,终归要随着世事的变迁回到原点,回到最初,回到陌路。
十年,在这繁华冷清的后宫,她终走到了生命尽头,曾经荣宠后宫的阮妃,曾经热闹非凡的凤息宫,早已物是人非。硕大的宫殿,只有她一人,树倒猢狲散,她从来都懂,她求的从来不多,她都得到了,无悔了。
她唤来婢子,将写好的纸条递上,让她即刻交给他。她躺在初次进宫,他们坐的石阶上,想着纸条的字,喃喃地自语:“你说帘外海棠,锦屏鸳鸯;后来庭院春深,咫尺天涯。你说笛声如诉,满是情思;后来茶烟尚绿,人影茫茫。你说可人如玉,与子偕臧;后来长亭远望,夜色微凉。你说霞染天光,陌上花开与谁享;后来烟笼柳暗,湖心水洞影无双。”他许下了太多的诺言,却始终做不到,他带给她太多希望,却始终只能等到失望,她不怨,她知道,先爱先输。不愿意孤苦一生,不愿意孤单度日,奈何情到深处难自禁,终柔肠百转冷如霜。佛曰:人有三生三世,前世的因,结成后世的果,上辈子欠了谁的情,负了谁的债,终究要偿还,并且,用尽这一生。她想,欠他的,该还清了,“轻尘,来世,是不是该你还了……”语毕,泪落。
终在千落奄奄一息时,他赶来了,拥着即将凋零的她,手指轻颤。
千落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终……等到你了……那便再无牵挂了……轻尘……来世……还想……再遇见你……下一次……能不能不要……让我这般等待……”他含泪点头,看着她浅浅一笑,笑容依旧如最初那般满足。那葱白的手指,最终来不及抚上他的脸颊,便悄然滑落。轻尘拿起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泪瞬间滑落。他终究是负了她,她要的从来都不多,他知道,奈何,他一直给不了。一入宫门深似海的,从来不只是她,还有他。
静水流深,沧笙踏歌,如花美眷,只缘感君一回顾,使伊常思朝与暮。一叶绽放一追寻,一花盛开一世界,一生相思为一人。轻尘,站在她的墓前说:“千落,你追逐一生,我从来都知道,我只愿来世不在帝王家,便不会有这许多牵绊,那时,便只许你一人心,千落,再等我一次,这次换我来追……”留情容易,相守难,花朝月夜下的缠绵,转眼便成指间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