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手记
震撼于作者奇特的表述手法,有一种隐忍的畅快,大胆的含蓄,巧妙的隐喻,娴熟的技巧、精微的心理,精炼的语言使得小说别有一番景象,大气而从容,至于从中表现了什么,那就是千人千感,然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本文绝对禁得起再三品读。推荐。
“看这个。漂亮么。”
X把手机垫在了杯底。
傍晚天色渐暗,光穿过杯子里的无色液体,冰块晃动着。杯子,酒,冰,连同周围零星降落在身上的纤细雨水,在黑暗中混合出一片白色光晕。
附近的松树被雨淋过,笼罩着阵阵湿气。草地四周,黑魆魆的松树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连成严密的一片,像一堵巨大的墙壁。晶莹通透的白光弥漫进这片松林的薄雾中,幻觉一般。
一只松鼠停在了不远处,呆立了一会,跑开了。
杜松子酒的气味跟这些松树的气味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我隐约想起某种咸菜。酒兑过了雪碧。这是x的主意。味道清爽,很好下咽。
中午打电话给x,说想去他那儿喝剩下那半瓶酒。x说好,顺便弄点冰。一下课我就赶到了他那儿。整个下午,铅色的云块罩在头顶,雨淅淅沥沥。在x寓居处的窗外,我们静静站着,小口喝着酒,没有太多话说,只茫然地盯着这些老楼,那种早些年常见的、贴满灰白水磨石的墙,大片雨水渗入的斑痕,随着天黑渐渐模糊不清。远处楼门,穿浅绿睡衣的女人眼神惺忪,一手抱着懒懒的白猫,一手从雨搭下探出来,在空气中接了接,转身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不久前x搬到了这个位于城市腹腔深处的地方。这些年已经难见这种老式风格的居住区。x找到了,这个极容易被遗忘的角落。x说他不想再住学校的八人寝室了。大学的日子将尽,昏昏过了三年,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毕业,他想安安静静学学功课。换个地方住,不会再看到那么多熟人,想法也不用每天被颠覆那么多次。
几乎有一年我没见他的影子了。一年前,x与他表妹短暂而波折的初恋结束了。他的话越来越少,跟女生的距离越来越远。偶尔失眠,他会吃点苯巴比妥。眼下他单独住在这儿,屋子虽然破败了些,租金还算便宜。他悄悄告诉我还有两个女房客同住这个临时公寓,看样子不是学生。我想眼下他算是成功藏匿在陌生人中了吧。
印象里x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高中到现在一直没什么变化。高而且瘦,背有点弓,脸色有点黄。x眼睛很小,隔着层眼镜更显无光,在这双暗淡眼睛的最深处我看到了我们最相似的部分,那个巨大深邃的空洞。相比之下,我更善于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不会像他惹到那么多烦心事。x有点神经过敏。一起吃饭,他会在你精神放松时突然弄断了筷子或者弄翻了餐具,发出一声巨响,吓得你难以回神,似乎他正在平静外表的伪装下暗中用力;或者过马路,正并排慢慢走着,他却突然向后闪一步,把你留在原地被一辆刮着鼻子飞驰而过的汽车惊得呆立许久。
前不久我们又恢复了整天混在一起的日子。我们从高中就一直混在一起。那种关系并不是书里常描述的铁杆朋友或者患难之交什么的,而更像是初生的幼崽慌恐不知所措地挤在一起。出于本能,我们都想努力汲取一点对方思维之中生活的温暖感。事实上,我们就像两个黑洞,越来越近、越来越胶着,彼此却得不到任何光。
天越来越暗了,云的铅色又厚重了一层。一直很喜欢雨天。胸口有点沉闷,很微弱,并不觉得压迫。我觉得自己就像吸入了一块湿漉漉的乌云,它笼罩在我的肺叶上,有点湿,左侧有点酸痒。
x小口啜着酒。他还在呆望着杯子折射出的白光,在黑暗中愈发清澈通透。我则越喝越快,一杯接一杯,最后控了控瓶子发现剩下的竟然全被自己喝光了。月初我们买了这瓶杜松子酒,打算闲时候一起喝些直到月底,没想到这么快喝完了。也好,好奇和求醉的心理算是得到双重满足,不用再想了。
简单地道别,我踉踉跄跄往寝室走。
果然是烈酒。跟书上写的一样。
嘴唇很僵很凉,麻麻的。
眼前闪过很多女人的影子。就像这些树影,已经看不出绿意,连成漆黑的一片。马路上雨水积了很大一片,倒置的灰黑色天空深不见底…
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床的了。沉沉睡了整晚,凌晨四点我醒了过来。蚊子在耳边飞旋经过。我费力睁开酸疼的眼睛。胃有点不舒服。下了一整夜的雨吧。有雨滴落的声音。外面还是灰蒙蒙一片,树叶都湿漉漉下垂着。身上只有一层单被,很冷,有点发抖。已经开始感到胃的不适了。好像着了火。我使劲拍向一只伏在墙上的蚊子。蚊子破开了,糊在墙上,白色表面多了一块红色血污。我静静看着这块红色,好像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蠕动的蚊卵在一平方厘米的石灰层上枯萎死亡的情景。胃痉挛了一下。我咬牙坐起身从床铺上艰难爬下,哽住喉咙跑进厕所,上身刚探向一个位置就大吐不止。
宿醉呕吐就像吐出一根根尖刺,食道被刮一样疼。肚子吐空了。开始吐胆汁。暗色的黄绿水,很苦很苦,漱口很多次,舌头上的苦味还是不消失。水龙头里的冷水扎在脑后,又一阵寒战,头像要裂开。
我拖着身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坐下来,等着下一次呕吐来临。
外面还在丝丝落着雨。真的很喜欢雨天。我想,如果没有雨,夏天就会被燥动的热浪和臭烘烘的汗味包围。雨水熄灭了这一切。
走廊黑魆魆的,尽头处什么也看不到。大家还在睡吧。梦里会是些什么呢。
我攥紧电话。
很想打给一个人。
……爸妈应该起来了。他们一直起得很早,应该在做饭准备上班…脑子里浮现出熟悉的弯曲脊背,两只由于肾脏病变而发黑的小腿…当然,我是绝不会打给家里的。估计x还在睡吧,昨晚他也喝了不少呢。想起c,那张孩子气的可爱的脸。我只在屏幕里见过c。我们q上认识很久了。可爱而复杂的姑娘。18岁,真小啊,哪怕20岁也好……要不要打给c,凌晨四点两千公里外的这个电话会搅扰到她一整个早上的睡眠吧,平时就睡那么晚。
如果是一年前我会毫不犹豫打给m,不过现在我已经没有她电话了。她的号码是104457785…究竟打过多少次给她…算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关于m的记忆就像一块息肉,长在身体表面,每次掀起遮掩的衣服都会惯性地摸摸它。并不疼,只是看上去会有点别扭。
m一直把我称呼为哥。
“哥”。呵呵。真蠢。我告诉过她我不会找她了的。
那天下细雨。她从天津跑来找我,还要看她男朋友。那天好像是喝了不少酒,然后发那条极富戏剧感的决裂信息。即使是这样我都不会打电话给她。我极不喜欢打电话,特别是跟她。本来我就不善言辞,平时跟人说话也会紧张,而且我们是两种完全错位的感觉,处在电话两头,这种差异更成倍地放大,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令人作呕的对话,她全然不知,乐在其中。我也乐在其中,但同时又快要吐出来。每次抑制住呕吐,我都用一点伎俩,硬着头皮在我们的心脏之间抹一点强力胶。我善于用胶水把各种与我迥然不同的人粘在我身边。信息写了很长,按下发送,发现舌头都咬破了。信息大概写着些“我没力气再维持下去了”、“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一点信心也没有”、“是我的错把你当成我虚构的那个人了,其实我们完全陌生”诸如此类煽情而毫无意义的废话。现在想想那天之所以会积郁爆发、狠下心跟她永远拜拜,可能是当时零花钱花光了导致的。她惊呆了,不能相信我们一直以来平静无风的关系会突然爆炸,回了好多言不达意的信息,我一条都没有回。这是我惯用的决裂方式,干净利落,断绝所有重归于好的可能。与人交往,一旦我的心理失衡,关系就再也无法维持。那天之后我换了手机卡,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我真的再也没找过她。大波动过了,长时间的平静会紧随而来。对她的感觉已经完全变了…不管那么多了。总之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认识了5年瞬间变得无足轻重,她成了陌生人,成了我跟x时常提起的、越说越麻木的笑话。
胃里绞痛的厉害,仍然想吐。
电话怎么握着都不舒服,已经发烫了。我把它扔在了旁边冷冰冰的窗台上。
不由得笑出来。没有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
突然我想起了微信。
加过一个c学院的女生,也许她还没有拉黑我。
我又捡起了手机。她的头像是红色背景上一只小小的恶魔。我对魔鬼有种莫明好感。如果是一个撕破了人脸的女魔鬼那就再好不过了。
“约你见面你会出来么”
我没有加问号。我喜欢句子没有标点就结束。漠不关心的语气很好,除了句子本身的意思我也不想附带任何额外感情,对方也不必有太多联想。这句成了我日后惯用的开场白。
手机震了。
“你是哪的啊?”
“你隔壁学校。你不是在c学院么”
“是啊。”
“我能见你么”
“你要什么时候见?”
“就现在”
“行。”
“好。那我去洗漱了。样子狼狈得没法见人”
我把我穿的衣服告诉她,开始在约见面的地方等,一面踩着块石子来回滚动,一面假装研究广告牌,把脸背对行人。
招呼我的女孩穿黑帽衫,铅笔裤,帽子扣在脑袋上。个子不高,到我胸口。短发,圆圆的脸,耳钉,似乎用了一点眼影。
细雨还在下着,一点也不热。这种感觉对于初次约会的我再合适不过。我们开始在学校附近漫无目的的散起步来。
天空的铅色淡得几乎透明。她叫h,在c学院学音乐。走了几步她从包里掏出一支棒棒糖送给我。
“嗯,送给你一块糖吃。”
她的脸是那种非常健康的微黄的白,两颊有些红。我说不该一见面就要女生的东西,可是搪塞不过她,只好接了。随后她自己也掏出一支。
“你咋有这么多糖?”
“我喜欢吃糖啊。吃点糖就不觉得苦了。”
这种话充满孩子气。但里面透着的那种向上的气质让我心里直颤。多好的姑娘。我赶紧调整步调离她远了一点。九三年,真的很小,比我小很多。
“你胆子不小,这就跟陌生人见面?”
“那怕啥。”她又想了想:“你要是像他们平时那么约我见面我肯定不出来。反正我感觉你也不像坏人啊。我都想好了,你要是长得特别难看啥的我就不打招呼了,我转身就回去了。”
她笑了,样子很可爱。
“呵呵。你是说我不像坏人呗?坏人都不像坏人的。”我也开始了我的冷笑话。
我们从她宿舍楼下走到了我宿舍楼下。
“你眼神真吓人。你咋老斜着眼睛看我呢。”
“不敢正视你呗。我很少跟女生打交道,我都紧张得不行了。”
“你不敢看我眼睛是吧”她又笑了,很可爱。“你这样跟别的女生说话,不看人家眼睛,人家肯定生气。”
“哈哈,随她们吧,我也没有办法了。”
“切~”
街上的车声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她的说话声。雨天会让人有种迷失的模糊错觉,不同于午后三点,阳光过于甜腻。雨天,一切都很暗淡,扑灭了燥热不安,一切都被打潮了,又不完全湿透,让人暂时忘记了自己还处在这个僵硬干裂的世界。雨一丝一丝落在脸上,铅灰色的天空罩在胸口,说不出轻松还是沉重,也不确定快乐还是阴郁。我知道,自己是在这种稀薄的、温暖潮湿的情绪中麻痹过久。
我们慢慢走着。一圈一圈绕着两所学校,同样路线走了四遍。我说你真活泼,幸好,要不就惨了,我话很少,一定尴尬。她呵呵的笑了笑,说分人。不一会我好像不那么局促了,就像跟c说话那样,忘乎所以。我又开始大段大段讲自己的那些,什么“我喜欢大片的绿树不喜欢城里这些建筑物”;“我喜欢一个歌手艾略特史密斯因为他有种哲人气息”;“我高中选理科就是个错误”,诸如此类。她很仔细的听着,时不时做出回应。她告诉我她家在草原上的。在学校她每晚都练琴。她是民乐团的独奏。她做家教,挣一些额外的钱,因为她不想一有空就呆在寝室。我打听到她现在没有男朋友。我告诉她我可不敢约有男朋友的女生。她说我没有,又说那怕啥,见面又不是谈恋爱了。她说她有过三个男朋友,其中一个还是快中考时候处的。
我出神地走着。
“你想啥呢?你听我说话了?我刚才说啥?”她突然问。
“我听了。你说那男生以前打给你寝室的一个女生,后来因为你开玩笑总掺进去,渐渐地感觉也变了,他们打电话也少了。”
“还有我寝室其他的,我们都跟他开玩笑。我们都没有男朋友嘛。他上次来看我寝室那女生还问哪个是h呢。”
“嗯。我都听着呢。但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听了,可是很多没记住。”我没有合适的表情,冲她笑了笑。
“切~”她做出一个像是责备又像是微笑的表情。
天黑了。她说要去练琴了,每晚都得坚持练,不能耽搁了。与每天四处游荡的我截然不同,她是个很努力的姑娘,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虽然学音乐没什么太多出路,但她还在努力。
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楼门口。想到了绿子。这就是村上所说的那种处在“舞舞舞”状态之中的人吧。
微风抽动了一下,一阵雨线扑过来遮住眼睛。
一个下午h打来电话。她说上次不是我叫她出去然后她有事来着吗,这次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好啊。她说就在上次吃面那地方,她买好了,在那等我。
原来她想回请。之前一次跟h见面,她带我去她喜欢的面店吃晚饭。很便宜。这就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了。之后每次见面我们都会一起随便走走,最后各回寝室,像老朋友,顾虑不多,更不用想些人与人交往时注重礼数、哄人开心之类的技巧。认识了她,算是身边多了个能约散步的女生,揪着的心松开了些。
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这样感觉的女生了。
她建议绕她学校的操场走走。我掏出糖给她,她说怎么又给我买糖,你要下次再买我绝不见你。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呢,她不想把关系发展成那种一起疯玩胡闹的朋友,况且家里寄的钱也不是用来玩的。
雨落在脸上。有点凉,很舒服。雨天就连空气也沉沉的。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天,也是雨天,跟m一起并排走着,那时我把衣服遮在她头上…真遥远啊。
“你怎么走那么外圈呢?”她转过脸来。
“我得跟你保持距离。”我不敢正视她。
“为啥啊?”
“不习惯呗。”我赶紧向里圈靠靠。“我向来跟女生都这样。”
“你以前没交过女朋友啊?”
“没有。”
“啊?那你从来没喜欢过谁吗?”
“没有。”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又仔细想了想,确实没有。我真的从没喜欢过一个女生。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很少跟女生打交道。你知道我有多小心,并排走我都避免身体接触的。”
“为什么?”
“怕。”
她突然绕到我面前,站在那盯着我。
我停住脚步。
这眼神...只对视一秒,我赶紧垂下目光。
她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晃。我窥了窥她的眼睛,非常认真的样子。我又低头。
“牵啊!?”
一只松鼠呆立了一下,匆匆跑开了。
四周突然异常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她竟然让我牵她的手。
在我看来,与异性牵手跟其他的普通活动不同,它更像某种仪式,是圣洁美好的东西,这是面具再厚也没办法一笑处之的事情。
“让你牵你就牵呗,这能怎么!?”
这一次目光交汇,心脏的硬壳瞬间被她单纯的表情刺穿了。
铅灰色的雨水围住了我。我轻轻地沉入了雨水的深海里,从顶部的天空中缓缓坠下,脚刚刚触到底部的地面。
温暖的手。小,却很坚实。我一阵眩晕。我想我抓疼她了。我的牙都咬进了下唇。
我使劲控制住。呛得厉害,怕是会哭出来。总算没有失态。
这是我从小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去牵异性的手。甚至连m的手我碰都没有碰过。我曾恐惧又渴望,得到某种难以捉摸的美好。原来这种美好就是一丝温暖,这温暖来自女人手心。然而,越美好就越恐怖。我觉得自己心上大片的痂块猛然被人粗暴地扯掉了,很不舒服。真可笑。我戴着这副硬邦邦的面具,过得安安稳稳,这一刻,它竟被这只纤小的手击得粉碎。手中的温暖突然让我觉得一阵不适,那种源于不信任的寒冷又重新蔓延爬上心脏的主要位置。左胸一阵窄紧酸痒,我触电般放开了她的手。
“真没事的…”她转过头去。
本来她很直率,我这副女人德行把她弄得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温暖很近,但我从不奢望。我知道它们并不属于我。
我在她身后走完了剩下的路,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简单的道别,我逃回了寝室。
窗外阴阴的。雨真大,看样子还要下好久。马路上起了白烟。真希望雨一直下,永远不要停下来。
x说,如果你再失眠,就想象自己躺在上帝的脚丫里,那样就能睡着了。其实我一直不信上帝,我害怕上帝。他还开玩笑,说他的第二任女友是因为他下巴上白色的死皮离他而去的。荒唐。
手机震了。我撕掉了划得凌乱的废稿。
是蘑菇。
我加蘑菇有一阵子了。在我脑海里她是个留着波波头、又瘦又小而且多事的姑娘。我想她的眼睛一定很大。
“在么?”
这种开场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极度空虚寂寞的表示。
“当然在啊。”
蘑菇是那种男人性格的类型。也许这正是我需要的。我问她约见面她会不会出去。她说不。她说不敢见我们学校的人了。上次见了一个,很不愉快。没素质。听她这样说,我揪着的心松开了。原来见过网友,我几乎可以肯定能见到她。我没读过心理学之类的书,但玩微信这么久我越来越谙熟猜人心思的手段和哄人上钩的伎俩。从她的拒绝中我几乎立刻就猜到她一定不漂亮,或者性格不太惹人喜欢。这姑娘也很寂寞呢。
微信像速干胶。半透明。把两个人粘到一起。完整的人是不需要微信的。这两个人必须各是一半碎片,而且同种材质,否则也无法粘结。胶水毕竟是胶水,破碎的东西也永远不能愈合。玩久了,不慎滴在裸露的嫩肉上,洗都洗不掉。人们还是在微信,因为他们身上的裂口总是发痒。微信是失败者专用,是在现实中失败的证据。
本来我是不至于再翻出微信约人的。h出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过得都挺好的,那时我已经放弃微信了。心情不好至少可以找她陪我,想到她心里很踏实。
不过,最终我还是跟h拜拜了。普通朋友也做不成。
那次牵过h的手之后,我找过她几次。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了。我提心吊胆,戴好面具。我必须努力装出跟她一样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样子。轻松感都消失了。她送给我的一丝温暖长成了一道隔膜的肉壁,在我病态的身体中增生变厚。得到温暖就会害怕失去温暖。一次短信约她,她没有回。我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这天终于来了。我猜她一定是注意到我身上那种令人不快的阴郁了。即使现在没有,终究会有所察觉。她太干净了。在她周围那种努力向上的磁场里,我这种与之格格不入的异类一刻也不能停。最后我又上演了一次决裂戏,发那种充满悲剧色彩的煽情短信给她:“出问题了吧。你好好的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而后删掉了h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我正在丧失跟异性正常交往的能力。
我像一只冷水箱中的扇贝。一双带温度的手靠近,对我来说很可能就意味着离被吃掉不远了。所以软体稍被触碰,我立刻关上硬壳,缩进黑暗角落,避免遭到不幸。但就连这样都谈不上安全呢。
然而,即使外面危机四伏,低等生物还是会探出头。黑暗里呆久了,就忍不住要出来透气。
身上的裂痕太痒了。
我当然奈不住寂寞。我约了蘑菇。这就是常听说的“用一种空虚填补另一种空虚”吧。
我使劲按着键盘,发连串的信息给她。我说,你在顾忌什么,天还亮着我敢做什么越格的事呢,你可以在远处先看看我,觉得我不靠谱你就转头回去,你不是说寝室呆着很没意思,每天盯着手机不觉得累么,我只想出去走走。
软磨硬泡,不知哪句话说到了这姑娘的心里。
我见到了蘑菇。
确实不漂亮,连一般都算不上。
有点胖。
我第一次深深意识到微信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差异。一个是你眼前活生生的世界,一个是你臆想的世界。甚至跟同一个人说话,在微信上和在现实中都大相径庭。
蘑菇说,室友都会时不时跟男朋友出去。没人跟她玩,她自己一个人窝在屋里看韩剧。
跟想象中的波波头,又瘦又小完全不同。眼睛倒是真的很大,而且确实是那种爱发牢骚多事的性格。可怜的姑娘。没有男朋友,会自己忍受多少寂寞呢。
我说,找个有树的地方吧。
我们在大树下坐了。她那样的身体,站久了一定会累。她在c学院学经济,喜欢听歌和画画。她说这院子通着她学校后面。她说一次暑假结束,从家赶回学校,下了火车,天色很晚了,下着大雨,没有公交,她找了很久的车,到学校已经很晚了,就走的这个院子。那么晚,她不愿意再打电话找人接,这里漆黑一片,她吓哭了。
我低下头触到了她的目光,那种自下往上投来的、带着一点哀怨的眼神。
沙沙声音覆盖了一切。一只松鼠停了停,跑开了。
树荫外,看不清建筑,看不清行人,只有一片铅色。属于雨的世界。我们两个目光短时间触碰了一下,又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这是瞬间的心灵相通吧。我常想,每个人都那么寂寞。但为什么他们都满脸堆笑,若无其事的忙忙碌碌着,在这个无法获得温暖的世界里,独自一个人,有那么快乐么,难道就不觉得冷么。
我开始唱歌,蘑菇说她很想听。我知道自己唱歌很好。蘑菇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歌声,以为自己跟我一样融入这歌声里了。她不会知道,为了迎合她们的口味我学了很多流行歌,真正喜欢的却几乎一首也没有。
“这感觉真怪。”我希望蘑菇能明白我的意思。其实很少人能感同身受吧。
“什么感觉?”
“觉得不真实。”
她显出很疑惑的神情。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跟你说些什么。这么短时间跟不同的人见面…我根本没法想象,我正跟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坐在这。半年之前,我都不敢跟女生说话。”
我是想说,我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我并不是什么玩弄微信、勾引女生见面的高手,然而我正一步步变成这样的角色。
跟女生见面,我心脏梗塞,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记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有调整出这样半走神的状态,我才能跟女生随便的说话散步而不感到揪心窒息。
这些可爱可怜的姑娘啊。她们离我是有多遥远。怎么会明白我的想法呢。但我早已习惯了吧。
我曾发过一次问安的短信给蘑菇,除了这,我没有再找过她。
星期天x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上街走走。我说好,去书店看会书,顺便透透气。
我翻到了一本《金阁寺》。x找了本《而河马被煮死在水槽里》。
我跟x经常游荡在城市的各个书店,这是无聊生活的最好调节方式,轻易就可以打发掉一下午时间。我们翻看很多书,但没有一本读超过二十页。
一个女人坐在不远处的矮书架上。她穿着碎花长裙子,戴一副黑框眼镜。她白皙的脸散发着青年女人特有的美好气息。
女人打起了电话。
“妈妈一会就回家…你想吃什么…葡萄啊…你问妈妈什么时候去卖货啊,妈妈过几天就去,不过要先看看书…今天不会那么晚就回去了…”
原来她已经结婚了。
温暖的母子。
突然觉得她们都离我好远。
“我不舒服。我要去厕所。”
“怎么一到书店你就要去厕所呢。”
“没办法,它拉肚子。”
“是你拉肚子。”x提醒道。
我在一个老人的摊位上买了包纸找了家医院厕所。我没有叫她奶奶,谢谢也没有说。在我眼里,好像出于买卖之中的人已不再是人,而是自动贩卖机和硬币。
我在厕所里吐了。
天快黑了。最后x问我,要不咱俩喝一点去吧。我说走吧,其实我也正想喝点。
我们去了沃尔玛。我们都很喜欢这个在西边广场的超市,可以步行到达,作为散步的目的地,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个卖酒专柜,很多没见过的酒,还有威士忌,龙舌兰什么的。这些花花绿绿的低劣酒商标引起了两个无聊酒客的极大好奇心,我们开玩笑说毕业前一定要尝完这里所有的酒。
我们花了十八块买了两小瓶廉价白兰地,每人一瓶,在快餐店要了两杯冰,兑了雪碧开始喝。
廉价白兰地比杜松子酒更难喝,如果不兑雪碧,我一定会当场吐在桌子上。不过我还是连同他剩下的一起喝掉了。我并没有酒精依赖,甚至求醉的欲望都不那么强烈。我始终搞不懂酒对我的吸引力究竟在哪。
“喂。”
“咋了。”
“你有w电话么。”
x马上警觉起来,投来奇怪的表情:“你要她电话干啥?”
w是x系里的同学,每年都会得校奖学金。我知道,w曾短时间做过x的女友,在x嘴里那些不痛不痒的、笑话似的异性交往韵事中,我知道了w。
“我想找她陪我去图书馆,跟她一起学习。”
“你没事吧…”x酒都醒了。他根本想不到,看上去闷闷的、不敢跟女生接触的我,竟然厚着脸皮准备搭讪他的前女友。
我说我最近很不舒服,自从跟h断了联系之后就一直不舒服。见了太多微信上的陌生女孩,心里空得厉害。x说你发什么疯,整天跟小姑娘散步玩的开心,还说不舒服。我说你不也一样,学习学的得好好的,喝什么酒。他说,那是自我调节。
“我也要自我调节。电话。”
我发信息给w,记不清都说了些什么。我问她什么时候能见她,我想见她,打个照面,当面说清楚。
x也帮我发给她。他费劲地跟w解释,说对不起啦,不该把你的号码给他,不过他只是想找个女生一起学习。你别想多了。
我跟w是曾打过照面的,x悄悄告诉我她就是w。她在我脑海里的形象几乎鲜明。带白塑料框的眼镜,穿T恤和宽松的牛仔裤,眼睛不大,脸上表情很少,性格沉闷。跟男生保持着微妙的关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推断出这样一条。也许是因为她跟x还是好朋友的缘故吧。如果我有资格喜欢上一个女生,我一定会选择这种类型。我对强势的女生有极度的依赖。
我见到了w。那天x托病找我替上课。坐在教室的最后排桌子,我看到了这个坐在最前排、整节课都在低头记录的女生。
雨后的空气又湿又凉,充满了不远处松林里散开的香气。松果和黄褐色的松针零星散落,掉在草坪黑色的泥土上和小片的积水里,有的都落到了路中间来。头顶上,杨树林厚而密的树冠之间,露出小片浅灰色的天空。
一只松鼠神情慌张地跑开了。
我们并排走着。每次w冲我微笑,我都头晕目眩。
该怎么跟她说呢。
开场白,然后是轻松话题。跟这样的女生对话,我变得语无伦次。她时不时转过来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我从x那听说你,学习很好,英语很好,很想跟你一起去图书馆,每天能跟一个学习好的女生一起呆着,心情一定很好。
没有合适的话来回应我莫名其妙的叙述,恰巧又听我提起x,w岔开话题说x。
我一只手探进兜里,反复揉搓那些脱开的线头。
我根本没有办法拉回话题,一声不吭听着她滔滔不绝。一起走了这么远,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其实你可以看点书什么的…”
“看书?我看很多书的,我…”我以为话题转到了看书上,刚开口,她马上打断我。
“我不是说言情小说那些…”
一大股很烫的血在我心室里滚了一下。我胸口和肚子开始发紧。
言情小说,原来这就是我在别人眼中的样子,我约人去图书馆是因为我把男女关系想象成言情小说里的浪漫故事了。难道不是这样么。我更应该笑笑才是吧。
或许世界上真的有一万种温暖,只是我不在其中任何一种频段。
“我不看言情小说。偶尔也看?”我想起了《挪威的森林》,“其实什么事我都不愿意做。什么都不喜欢。现在只有必须干的事才能让我有点兴致,大概也就是吃饭这类的吧,不过就吃饭都不是喜欢吃饭那种,因为吃饭肚子就不会饿了。”
这句话的中心思想是我从太宰治那里学来的。那本失格中所写的关于吃饭的思考,让我触目惊心。这句带着好几个“吃饭”的句子让w彻底看见了面具后面的我。
“到食堂了。晚上还有课,我得去吃饭了,你去哪吃?”w对我笑了笑。
呵呵,吃饭。每个吃饭的人,都在无意之中吃掉了别人。
x说w不是不想帮你,她说她也无能为力,她说你有点吓人,说什么吃饭都没兴趣…
我苦笑了。觉得吓人是理所当然的吧。我自己都时常被镜子中的脸吓到。
我只是需要一个人陪陪我,而w并没有这个义务。人与人的交往就是在对方身上吸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x告诉我,见到女生你就不要再把你那一套表现出来了,说点正常的行么,再说w又不是神,又不万能,她也过得很辛苦。那女生聪明得很,变了不少呢,现在的她很少再委屈自己了,她想出国呢。她会调整出自己的最佳状态,不开心的因素全部排出。
我曾在喝酒的晚上试着去要一个姑娘的电话号码。那姑娘也说,她感到害怕。
也许只差一步,我只要稍动脑筋,就可以赢得信任。每次我努力堆出一副迎合的脸,几乎就要成功了,但最终心脏里的怪物都会突然冒出来,当着对方的面撕碎自己的面具。虫子越是扭越想挤出它们的内脏。看着自己蠕动的样子,我陷入一种自我割伤式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嗯。你帮我转告w吧,告诉她实在打扰了,我肯定消失,不会再去烦她。”
每天,我用微信加三十个姑娘。被十个拒绝,十个搭讪,再拉黑十个。
晚上不再难熬,沾到床就会沉沉睡去。我不停折腾自己。我要让自己筋疲力尽,一刻也不能停。停下来,心就空空荡荡,快要窒息。
有时候我会醉醺醺的打给c,我再也不会因为我们想法那么契合而相隔那么遥远感到绝望。我说着些肉麻的话,多一点刺激,绷紧的心脏就会暂时松弛一些。像注射药物,每一剂吗啡都会带来暂短的快感,同时也在吞噬着肌体。我的心不像以前那样柔软无法触碰,它增生变厚,又硬又冷,激烈尖锐的感觉已经少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迟钝的隐痛。
我约了a。
a告诉我她也喜欢雨。
我们认识那天晚上她刚刚出去喝完酒,她说回寝室呆着也是无聊,正好心情不好,就答应我一起散步了。
真是个黑洞般的姑娘。
她个子很高,帆布鞋,白裙子,很短。
想起m。一次m去找我,就穿着很短的裙子。那时我们还会一起出去玩。那次m的头发染成了黄色,还穿了丝袜。我半生气地告诉她,如果她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来找我,我就拒绝见她,她笑嘻嘻地说再也不敢了……想起c在屏幕里笑的样子,那张孩子气的脸。她做我女朋友有多久呢,又是什么时候不再是女朋友了……
记忆太过遥远。已经失去了颜色,只剩透明的碎片。
快下雨的时候我和a会去湖边散步,在远离人群的偏僻小路上静静地走。
我大口吞着湖边的空气。
铅灰色的世界。不暗,也不明亮。
天空深不见底。其实乌云并不全像书里写的那样黑暗阴沉,如果不是暴风雨,乌云会是一大片灰白的雾。湖很安静。水面的质感细腻得像贴着一层塑料薄膜。湖中大雾弥漫,清理水草的船淹没在这片白色的幻觉里,船身的锈色依稀可见。湖四周,树林连成一整片暗绿的色块,映在水中的影子却是黑漆漆的。近处水中有睡莲。我之前从不知道睡莲花也会是淡黄色的。丛丛的菖蒲和叫不出名字的水草,连同岸上的草地,显现出非常清新的绿色。树下,松鼠们抱着巨大的果实,在草地上久久发呆,在这个雨将来临的、因吸胀而潮湿的世界中它们都昏昏沉沉的。
有时候很想逃到遥远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女人。如果我能以水为生,我会在一个处在树林深处的安静的湖边筑间小屋,永远都不离开。
我跟a在长凳上坐下。
眼前大片大片垂下的枝条在几乎无风的湖面晃动着。
想到了不久的将来。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她男友去了日本。她不经意地谈起来。
她说,也许我有个女朋友就会好起来了。
“这就是我的悲剧了。我一直在找一个女生朋友而不是女朋友,所以才会这么辛苦。”
天渐渐黑了。她说这亮起的绿色灯可真恐怖,要是晚上一个人来一定会吓死的。她说她高中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坐在她后面隔一排。那男生学习很好,老师家长什么的都说他们了,但他们还是恋爱了。那是他第一个男朋友,后来到了大学联系就少了。她就认识了现在这个男朋友。她说她总是会被很多男生追求。她说起坏掉的笔记本电脑,期末考试在寝室睡觉,每晚都要接的妈妈的电话,喝酒,闹别扭的室友……
我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我想,真是个黑洞般的姑娘。
现在的自己,即使与没有任何感觉的女生在一起,也可以东拉西扯的谈好多。
她下意识地向椅子靠背倒去。
我正昏昏的享受雨天傍晚阴郁的空气,猛地被她的动作惊醒了,像烫到了一般,抽回了横放在她身后椅背上胳膊。
“哈哈,你抽走干嘛。吓成这样……”
“哈哈,”我也笑了,“我没骗你,我真的不敢跟女生有身体接触。”
她不再说话,只傻躺在那咯咯地笑。
天黑了。她站起身,说走吧,回学校吧。
我也站起来,不过觉得不对,马上又坐下了。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必须告诉我。”
我伏在她耳边放低声音。
“我下面硬了。”
送她回学校,我们小心翼翼。我知道她怕被熟人撞见。一个有男朋友的姑娘这么晚跟一个陌生人单独出去,被人撞见她会很难解释。
粘在玻璃上的雨点,像显微镜下的球菌,停滞了一秒,瞬间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弯曲的水线,在窗子的蒸汽层上抹开一条缺口,外面灰蒙蒙的,模糊的车灯放出黄光,也被拉成了尖尖的芒,刺得睁不开眼睛。
我对酒精的消化越来越差。只喝一点就吐得厉害,整夜胃烧得难受,早晨在层层充满汗味的被子里探出头来,一整天身上都酸疼发软。疼一点也许还好,我太害怕那种心脏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感觉了。
雨天,我很少再出屋子。
屋里很暖也很沉闷。
我会想起那些曾经约过的女生。她们都曾在一瞬间对我撤掉了心中的戒备。h,祝你好运,懂事的姑娘,那个疯子永远不会忘记你给他的那丝温暖;蘑菇,那么固执和警惕,最终还是放弃了戒备;w,谢谢你会把我当朋友;z,很漂亮的姑娘,几乎已经淡忘了;q,需要多大的勇气信任一个陌生男人在你的单身宿舍过夜…
还有a,湖边的散步,到现在也很怀念。
我知道,她们都已离我很远很远了。
那天去湖边我跟a说性跟爱是两码事。她打趣说,你这样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不是讨厌那个,只是它们是两码事,实在难解释,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吧。我没能等到那天就删掉a了。
我有一串茶色水晶戴在手上。我喜欢透明的东西,透明,又不那么纯净,要有杂质或颜色作为瑕疵存在才好。纯净是种过于美好的东西,反而让人觉得很轻易难相信。买水晶是受x影响的。他也有一串水晶。他表妹戴过水晶。
尽管我一再骗自己,这是真正的水晶而非玻璃,但我的心里就像硌着一块石子。
那天喝多,回到寝室大吐不止。我发短信给a说,我觉得我快要跟你拜拜了。
她问我为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没法跟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整天混在一起。这种不舒服的关系对病态的人来说也许是另一种麻醉,但我病的过重,折腾太了久,连注射药物的力气都花光了,透支身体,我感到难以承受的负荷。
约女网友见面已经不能再让我感到快乐和希望了。
微信上我疯狂添加删除,反反复复,我同时去约五个女生,哄这些女生出来见面。可是见面了,我的心就开始绞痛不已。从外面回来,倒在床上,看大团灰色充满天空深处,雨遮住远处的一切,我瑟瑟地抖,感到无法解冻的寒冷。
雨一连下了几个星期。
我整天倒在床上,做什么都没力气,什么也不想做。白天我也会觉得很困。我把自己浸入雨的铅灰世界里,像动物标本浸在福尔马林中。我就是那些一动不动的、泡得发白的肉壳。
一个不下雨的晚上,我在微信上加到了一个比我大9岁的女人。
她叫月亮。
她丈夫不在中国。她有个7岁的女儿。
我没有约她散步。我问她,可不可以做爱。
她笑了没回答。
早上我的手机震了。是月亮。
“你想要见面机会还是做爱机会?”
我身上粟粟地颤。
我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了她的碗里。我们去湖边散步。我在商场中紧紧抓着她的手,把她揽在怀里。所有的年轻姑娘都在打量我们两个……
记忆模糊一片。
月亮的脸,我已没有任何印象。她带着蓝色眼镜。但我非常清晰地记得她的舌头。
她的舌头没有任何味道。
在一个昏暗肮脏的房间里,我颤抖着解开了月亮的衣服。
胸部。那种浑圆厚实的女人的胸部。
她没有带环。她说,没有男人能跟她做20分钟。
她身上是咸的。
我发了疯一样用手指扣着她的下面,把脸埋在她的肥硕的身体里面。她低声呻吟着,揪着我的头发……
卫生间里,我把冷水开到最大。有了冷水,眼泪就不会太烫。
我反复洗着自己的身体。一遍一遍地洗,使劲地搓着,又撕又抓。
我知道,一切都是梦境。梦醒了就会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做了一个太长太长的梦。
大雨淹没了城市。
雨水打在地面上,打在建筑上,打在树上,打在我的脸上,哗哗的响。水笼罩一切。
看不见行人。只有车灯在远处闪烁。
我全身湿透。并不冷。我脑海里一片僵滞,心脏也没有什么知觉,只是在雨中抬着脚,慢慢往前走着,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像一只水母在灰色的液体中,轻轻搅动触手,悬浮着坠向深处。
远处地面上有一点淡红。
是什么呢?在茫茫大雨中那么显眼。
我朝那里走去,俯下身子。
一瞬间,我脑后一阵酥麻,全身的毛孔都放大了。
一只松鼠被汽车碾成了一摊肉泥,糊在马路中间,大雨冲刷下来,血污和脱落的黑褐色的毛和着泥水,蜿蜒流散了。它那双被压得冒出眼眶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我吓得抬起身来,后退几步。
一瞬间,我有些晃神。
眼前,在灰色背景上,似乎正绽放着一朵鲜艳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