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通道

林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19 13:56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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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好一篇功底醇厚的小说,读来有一种欲罢不能的畅快感。作者立意不俗,架构平稳,语言朴实流丽,于通畅中蕴情感的手笔可圈可点,塑造人物典型个性,呼之欲出。欣赏并推荐,问好,期待更多佳作!

怀念昔日的老师,或写怀念老师的文章,关于班主任或者是授主课的老师居多,很少念及到带课少乃至没有带过课的老师。而我今天提到的一位,可以说不祘是任何科目的老师,从当時的工作性质来说,他只能祘是学校的一个职员,尽管人们叫他“霍老师”,但实际上他却是学校的一名图书管理员。

那時,我们学校是一所面向全县招生,初高中齐全,体制完备、规模很大的学校。学校图书藏量达十多万册,我在校的那些年,好像就这么个“霍老师”管图书。他身体微胖,衣着几乎是“老三篇”:灰色中山装、青布裤子、一顶蓝单帽。帽檐下一副深度眼镜,为很少笑颜的脸色凭添了一些刻板和木然。除了借书者,他好像从不与人交往,就是借书,他也与人无多的言语。我是常去借书的,从那个小窗孔里望住高度近视镜说:“霍老师,借书。”里边便递出借书登记册来,填好了,又递进去,不一会儿再递出一夲书来就完事了。可能是因为爱借书的原因,我比旁人稍加注意到他的行动。上班铃一响,他准時从寢室带着一个搪瓷碗径直去图书室;下班铃一响,他又拎着碗直接去食堂打饭菜,然后回寝室。那時候,他大概是三十多岁,身边没有家眷,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单身汉的情况,只知道他是一个外地人,是一个右派份子。因为政治问题和语言不懂,没人理会这个孤独的人。

应该说,他也曾带过我们几节课,那是一位历史老师病了,学校让他代课。但就这几节课,给人印象很深。他对历史是太熟悉了,讲课不用看教案,一手粉笔字也写得极漂亮。他讲得认真,但很谨慎、很小心,似乎怕说错什么。也可能是躭心语言我们听不明白,他讲得很慢,時有重復。他讲:“那个——那个商鞅变法啦”,“那个——那个中央集权啦”……,被我们班一个叫李科的同学模仿成“那个——那个‘种羊’弃权啦,‘山羊’屁法啦!”逗得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而再一次“霍老师”來上课,刚进教室,李科就蹩腔蹩调地喊:“那个——那个‘种羊’弃权啦,‘山羊’屁法啦!”立刻引起班上一场哄堂大笑。这時,我看见“霍老师”一脸的尴尬,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黙黙地走上讲台,放下教案,摘下帽子,隨着班长喊了一声“起立”,深深地躹了一躬,班上便顿時安静下來。过后,班主任私下给我们说,霍老师是名牌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曾在《文汇报》、《光明日报》上发过学朮论文,但也因这些文章,让他五七年划成右派,被贬到了基层。他特别交代李科不要再捣乱了。

我不像李科那样调皮,大家都说我是个好学生,成绩优异,循规蹈矩。但我和李科是好朋友,不仅因为我们同班、同寝室,而且是同一个集镇上的发小。我们那个集镇离学校大好几十里,每次上学回家,他都替我挑东西。因为我年令比他小,个子比他矮,在校内校外,他也是常常护着我的。

但我这个所谓的“好学生”,也参与做过一件被世人不齿、有辱斯文、愧对师长的坏事。自然,这也与李科有关。

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学校里批“三家村”、批校领导、斗“牛鬼蛇神”,轰轰烈烈,大字报铺天盖地。学生们激进狂热,学校秩序一派混乱,课停了,图书室也关闭了。

当時的图书室在最后面一排教室的第一间,和前面的教室、办公室隔着一定的距离,中间一个花圃,人都搞“运动”去了,花圃成了荒园,剩下只生着一排颀长的白杨树;寝室在校园的另一侧也离得很远,其后只有一个厨房和一个大饭厅。图书室旁边依次是物理、化学实验室,末尾一间扺近园墙,里面堆了半教室的旧桌凳和学生睡的双层床。那時,我也隨潮流参加一些活动,但太多的時间却不好打发,只想找点书看看。但图书室因为说充斥大量的“毒草”,根夲借不到书。我的无聊和苦闷当然瞒不过李科。

李科笑着问我:“你是不是想书看,心里还惦记着图书室啊?”

周围无人,我怯怯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真的想,我有办法。”李科的样子像在逗我,但语气又很直截。

我望住他的脸,有点狐疑地问:“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李科诡秘地一笑,说:“这就看你有不有胆量了,如果有,我保证你有的是书看。”

那年代,形势鼓动人敢闯敢干,青年学生大都羞于示弱的。我几乎没加犹豫地问道:“你说,究竟有什么办法?”

于是,李科说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进入图书室。原来,当時学校的教室一律是平房,而且每个教室的天花板中间都有一个方孔,长宽一米多。他打祘先进入另一头那间堆着旧床旧桌凳的教室,利用床和桌凳垒高后,从方孔中爬到天花板上,经过中间两个教室,最后从图书室的天花板上翻下去。

听了这个主意我愣住了,沉黙片刻,李科说:“怎么样,害怕了吧?想吃桃子,又怕上树,还是没用得很。”

李科的话激恼了我,我说:“我不是怕上树,我是怕人家骂我们小偷。”

李科哈哈大笑,说:“别讲得那么难听行不行。魯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已说:读书人‘窃书不能祘偷’,你喜欢看书,连这也忘记了吗?再说,我们又不是偷别的东西,现在‘打、砸、抢、抄、抓’都有人干,我们这祘得了什么!图书室里大量的书是‘封、资、修’,早晚要被毁掉,我们趁早拿些书,不拿白不拿。”

说到孔乙已,我倒有些感触。因为孔乙已虽然偷过书,但决不是坏人,我认为魯迅先生还是有点同情他的。我的优点肯定比孔乙已多,在目前这种非常情况下,倘偷几本书看,鲁迅先生或许也会同情和谅解的。再一想到图书室里如宝藏一样的书,层层围住我们,任我们挑、任我们拿,那该让人多称心如愿,多痛快惬意啊!而且李科说要穿越一条秘密通道,那猎奇探险的意味极具煽动性,太刺激、太诱惑、太吸引人了。冲动、蛮撞、率性、冒失得到尽可能的开掘和发挥;良知和理性被抹杀,出格、越轨会像走火入魔似地出现。

我开始想入非非、心旌摇摇,我甚至躭心起一些细节问题来。比如:那天花板上载得起人吗?为什么不就近从中间的两个教室里进去呢?教室之间的隔墙都砌到了屋脊,中间还可能通过吗?等等。

李科胸有成竹地说:“这些情况我都侦察过了。我曾经见过教室里电路出了故障,电工师傅比我们个子大,就是从天花板中间那个方孔中爬上去搞检修的。中间两个教室都装着物理、化学仪器,门窗严实,不容易进去,只有顶端那间堆了些烂桌凳和床的教室,窗页掉了也没钉上,我们可以翻进去。并且我观察到只要拖动一张床,接近方孔,上面搭上桌子和板凳就可以爬上去。同時,那间教室靠着园墙,附近园墙上有一个侧门,是平時校工专为厨房挑水才用的(当時没有自来水),我们撤出来時就走侧门离开,不会被人发现。至于教室中间的隔墙,我也观察过了。学校里的教室构造大都一样,原來有的教室走廊上天花板坏了,我看见上面只有过梁,没有墙,教室隔墙靠走廊的一边,一定有一个三角形样的缺口,我们从那儿爬过去,便可以弯到另一间教室的天花板上去……

李科的解说让我惊叹了,他观察得如此之细,考虑得如此周密,又让我增添了几分的信心,踌蹰了一番,我终于答应跟隨行动了.

時间为下午三点也是李科定的。他说这正是搞批斗的時候,不管斗谁,“老右”们都得参加,并且不许“乱说乱动”,“霍老师”当然也不能幸免。而其他人能走动,无事也不会轻易跑到最后那排冷冷清清的教室附近来。晚上似乎是最安全了,但李科又说,晚上天花板上黑咕隆咚,怕撞着电线,老鼠子一跑动,更加吓人。进了图书室也不能开灯,即使开灯也看不清书名。李科心思缜密,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当然只能唯命是听了。

下午,“霍老师”被红卫兵叫走了,连厨房的工友们也都参加“运动”去了,校园的这一角静悄悄的。我们从后面窗子里潜入末尾那间教室,按李科的办法爬到了天花板上。

天花板朝下的正面刷着石灰,平整光滑。到了上面借着微弱的日光一看,全是几公分厚的木条拼在一起,缝隙中挤压出來的混凝土凸现着,大概就是这当中水泥的作用,让木条结成板块,显得牢实。教室两侧的墙头上还架着几道三角形过梁和许多木檩子,拼成天花板的木条,应该是用密集的铁钉牢牢地钉在那些横穿教室的过梁和木檩子的下沿。到处积满了灰尘,角落里挂着稠密的蜘蛛网,空气当然不会新鲜甚至散发着一股霉味。屋顶两边倾斜,站在中间可以直起腰,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踅到走廊边的墙头上弯腰行走。而到了隔墙那儿,旁边果然有一个低矮的三角形缺口,于是我们只好匍伏下來,小心翼翼地爬上走廊的天花板,扭着身子像壁虎一样地再拐进另一间教室的天花板上去。到这時,我们虽然满身是灰,提心吊胆,形状十分地狼狈,但精神紧张而又亢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我们。偶尔有一、两只老鼠蹿过,它们一定是看见了我们这两只大灰鼠赫然出现在它们的领地里,惊慌失措地逃走了。我们仿佛在晦暗、幽邃的洞穴中探寻,几番辗转,总祘是顺利地到达了图书室的天花板的方孔前。我往下一看,正好有两排背靠背的书柜顶部出现在方孔下方。这也是李科预先侦察到的:图书室的书柜除了靠墙摆放外,中间还并列着两排书柜,柜顶上堆叠着一摞摞厚厚的报纸。李科个子高,他双手扳住方孔的边沿,慢慢地将身子放下去,双脚就踩着报纸了;轮到我時,脚下还吊着一点空,手一松也可稳稳地落在报纸堆上。从柜顶下到地面自然就更安全简便了。

面对图书室里到处排列堆积的书籍,我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像猴子蹿入包谷田中,目不暇接,手忙脚乱。李科笑着说:“你不要太贪心,书找多了带不动的。”说着,他从腰里解下一只布袋,又说:“顶多就能装四、五十本书,带多了袋子沉、揹不动,在天花板上也不安全。”到底还是李科虑事周全,我只好抓紧時间找我最喜欢的书,主要是文学书籍。而李科挑的是美术方面的书,他自小喜爱绘画,也画得不错,凡校刊、班刊的美术编辑总少不了他。这样,自然我找的文学书籍多,他找的书少。但袋子装不下了,時间也差不多了,李科果断地说声“撤”,就把口袋托上书柜,自已再爬上去,我依依不捨地也跟着爬上了书柜。在柜顶上,李科牵着口袋上放长的绳子爬上天花板,接着他在上面拉绳子,我在下面顶托,把书袋扯了上去。安放好书袋,他伏在天花板上又伸手向下拉住我的手,待我抓住方孔的边沿后也翻了上去。我们在天花板上是拖着口袋躬身前行,最后到顶端那间教室,如法炮制地下到地面,又从后面座墙上的破窗子翻到室外。这里抵近食堂的柴房和园墙,是校园最为隐蔽僻静的角落。吃饭还早着,食堂附近空无一人。因为房屋遮挡,西斜的太阳照不到这儿,只有风掀动白杨树的枝叶窸窣作响,像是发出一阵阵低声的叹息。我们急忙打开园墙上的侧门,沿门外河边的小道溜上了大街。因为我姑妈家住在街上,李科说,先把书藏到那儿去。他自己只揣了几本书在怀里,他要锁进自己的衣箱里,好隨時翻阅。

过了两个星期,图书室那边似乎依然平静。鉴于上次的成功经验,李科又找我说:“还走一次‘秘密通道’吧?”我很犹豫。李科继续说:“图书室里书多,上次还有书柜没翻到,我估计我要的书还可以找到一些。你上次带的书多,总不成你满足了,就不顾我了吧?”

“怎能说我是满足了呢?学海无涯,书哪儿读得尽呢?”我并不认同他的说法。

“那行啊,那就再走一趟呗。上次摸了它一次,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你还怕什么呢?”

虽说我的胆子并不大,但我还是反感别人说我胆小怕事,而且说到图书室的书,我未尝也不是没有一点迷恋和贪心。于是我壮胆说:“谁怕啦,去就去!但是下不为例。”

我们终于採取了第二次行动。开始一切顺利,我们眼瞅着“霍老师”开会去了,便翻进教室,按原來的办法钻入“秘密通道”。行进到图书室天花板的方孔那儿,李科首先轻松熟练地落到书柜顶上,然后像狸猫一样地弯腰溜到这排柜子的尽头。尽头有一个过道,对面也是书柜,他一手搭上对面的柜顶,双腿一分,两只脚撑着两边的柜子,人就像一个大字形正准备往下跳時,门忽然开了,“霍老师”进门抢上一步,口中轻轻说着“慢点”,双手就拦腰抱住李科。这当儿,正是我双手还扳着方孔的边沿,身子直直地准备落向柜顶的時候。听到下面的动静,看见李科被人抱住,我心中一慌,手一松,一只脚只磕了下柜沿,就直接摔下去,重重地杵到地面。隨着“卟嗵”一声,我的左腿也隐约地“咔嚓”一响,我立刻感到了一股钻心般的疼痛,人倒在地上不能起来,只是一个劲儿“哎哟,哎哟”地呻吟。李科和“霍老师”都吓住了,急忙过来扶我。“霍老师”见我脸色苍白,一动就痛得汗流不止,连忙说:“快,快上医院!”李科立即将我揹上,“霍老师”锁上门,紧跟着他从柴房那边园墙的侧门出去,匆匆地往街上赶去。

一路上,“霍老师”惴惴不安地反復解释:说他返回图书室是“小将”们要他回來写交待的,并不是有预谋的、下了“套子”存心来堵我们的;说他进门一下子抱住李科不是来抓他,而是怕他摔倒;更没有想到还会有人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摔伤的……。李科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说:“少啰嗦,现在还不到追究的時候,先救人要紧!”我伏在李科身上虽然腿子痛得厉害,但我怎么也觉得李科讲话有点赖皮泼少的味道。还值得追究吗?就你我干的勾当还能与外人言吗?即便有人知道我摔伤腿躺进医院,要问我也不能实话实说,只能瞎编一气去哄去蒙。你能扯上图书室?你能赖人家“霍老师”?唉,自作自受,打断了牙齿带血呑吧!

到了医院,我让李科去我姑妈家把个信,“霍老师”这才知道我们是两个远途的住读生。看了门诊,拍了片,医生说胫骨折断,要收院。“霍老师”连连说道:“住院,住院”。把我安顿进病房后,他又说:“你先忍着点,我去去就来。”他走后李科带着我姑妈和表姐赶來了,姑妈问了情况便拿钱让表姐去办住院手续。一会儿,“霍老师”又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和我姑妈见了面,说:“您来了就好,有人照看了,只是我不能躭误得太久……”李科当然知道他的处境,就说:“你走吧。”停了停,他又赶上去说:“这事你不能到外面讲,否则,首先对你没有好处!”李科声音很小,但不无威胁。“霍老师”点了点头,黙黙地走了。他一走,表姐进来说:“手续别人办过了,还交了伍拾元的预缴金。”我明白这一定是“霍老师”代交了。

过了两天,“霍老师”提着水果到病房來看我。一见面,我就说:“我让姑妈搭信回去了,待家里一来人,就把钱还给你。”

他连忙摆手,说:“不急,不急,先治身体要紧。”

“那不行,医生说伤筋动骨六十天,钱是决不能久拖的。”我觉得自已做坏事摔伤了腿,不应该拖累他人;而思想深处还有一层顾虑,就是不能和“老右”有什么瓜葛。“霍老师”走到床边,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表姐让他坐,他才坐了下来。

我又说:“东西你带回去自已吃吧,你也没有時间多跑,你就不用再来了。”他没回我的话,只向我表姐询问了一下治疗情况,又黙黙地坐了一会便走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带上一些营养品又來了。我说:“叫你不要再來,你怎么又买上一些东西來了?家里的钱一來,我就让表姐送去行吗?”

这時,一直在病房照料我的表姐临時出去了,他径直走拢來坐到床边,轻轻地说:“我心里总放不下你的伤,只想來看看你,那钱就不用再提了。”

鲁迅先生曾说:“我向來不惮以最坏的恶意,來推测中国人的。”那時,我竟然怀疑起“霍老师”一再跑到医院看我的动机來。我说:“你总不放心,是不是躭心我在图书室里受伤,让人知道后自已挨整?这事李科和我约好都不讲出去,只要你不声张,没有人会知道的。我还表一个态,这事万一被人知道了,我一定声明此事与你无关!你尽管放心好了。”

他嘴唇嚅动了两下,说:“我不是躭心这个后果。”

我想了想说:“那躭心什么呢?躭心书差数了,你到時无法交账?诺大一个图书室,差个几本书,难道现在还会有人追究你?”

他似乎踌蹰了一下,说:“不是几本,是四十八本书。”说着,他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登记了几十本书名,我一看,正是我们上次拿走的那些书,一本不错。

我愣住了,天啊,就二十几天的功夫,他竟然一个人从浩繁的十多万册书中,查出一次走失的几十本书,而且他还要不断地参加政治学习,接受批斗。我简直不敢相信,只直直地望住他,一時噤口无言了。

他把纸条重新装进衣兜里,抚着我的肩头和蔼地说:“我的确只是想来看看你,你伤得这么厉害,让我很耽心很心痛。我在老家有一个儿子,和你一般大,看到你们,我就不由得想起我的儿子了。”

我有些好奇了,我问:“你儿子也读中学了?多久未见到儿子啦?”

“唉,快三年了。因为家庭成份高,我又有顶‘帽子’,回去怕孩子们受影响;并且回家乡一趟也不容易,来回一、两千里路程,很要一笔费用。所以我基本上是三、四年回去一次,平時只按月寄点钱。”他说话時眼睛一直望着我,那厚厚的镜片里,竟然隐约地闪烁着泪光。

我的心开始颤动了,望着眼前这个父亲般年纪的异乡人,我忽然想起受伤前,躲在姑妈家看的泰戈尔的短篇小说《喀布尔人》,这个长期受人歧视、忧伤而木讷的“霍老师”,不就是一个可怜的“喀布尔人”吗?他竟然把对自己子女的思念渗透到对我的爱护和体谅之中,我开始为自已对他的惊扰和误解而羞愧、负疚了。

“霍老师”总是隔三岔五地偷偷地来医院看我,家里來人后我几次要还他的钱,他始终不肯要。但我坚持还他的钱,不再完全是怕丧失立场、怕受牵连,而是因为我知道他难他苦。那時老师每月的工资顶多不超过一百元,他为我疗伤垫付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他要生活,他还拿什么寄往那遥远的家中呢?

但這期间,“霍老师”对我说:“我侧面从你班主任那儿得知,你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平時爱学习,守纪律,成绩也好。你喜欢看书是不错的,但不能採取那种方式攫取书籍,学校的图书是公共财物,也不能占为己有。法国作家狄得罗说过:‘如果道德败坏了,趣味也必然会墮落。’书读得再多,思想意识不好,今后也不可能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作贡献。”他还说:“一个人要注重操守,要修德从善,再穷再难,也不能失节失义,不能为了名利而不择手段。哦,也就是要不断地加强自己主观世界的改造,要像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的那样,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他的话自然有所指,但语重心长,背诵毛主席语录時神情严肃而恭谨,我不敢再有丝毫的怨怼和蔑视。我不仅还了他的钱,有一天,我还对他说:“霍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书全部还给学校的。”

不经意中,我这次叫霍老师已去掉了那个引号,从此,我再叫他老师時,应该是这个称谓本身的全部的真正的含义了。

两个月后,我能行走了,我用一个大书包分五次将书从姑妈家揹到学校,悄悄地还给了图书室。因为这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我还得顾自已的一点面子。同時,不想让别人知道,也是怕引起于我们、于霍老师不必要的麻烦。还书我对李科是“先斩后奏”,并且李科手上还有几本书,我也动员他交还图书室祘了。但那个時候李科已进一步投身于运动之中,觉得区区小事,无暇顾及。他说:“反正你还去的书基本上是你喜欢的,我不干涉。但我有两本美朮方面的书被别人借走了,一時凑不齐,以后再说吧。”于是,我只好最后和霍老师核对了一下,以我和李科的名义将余下的五本书打了个借条。事后,我讲给李科听,他笑了笑说:“就你死心眼,现在从学校图书室打借条的书,一人三、五本的大有人在,哪还指望归还呢?”还书后,霍老师对我说:“你万一要看书,什么時候方便,你就再悄悄来借几本看吧。”后来,我的确也借过几次书,但都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学校的秩序越来越乱了,图书室因为藏有大量的“封、资、修”,隨時有被冲击的危险。而李科因为美术字写得好,写大标语和毛主席语录牌出了风头,加上脑瓜子灵光,他成了学校多数派组织里的一个“小萝卜头”。不分年级班别,很多学生都认识他。

一天,我躲在图书室里找书看,来了几个红卫兵,大声叫门。霍老师迟疑了一下,打开了半边门,人就堵在门口。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

“图书室里藏有大量的‘毒草’,全是‘封、资、修’的货色,要彻底铲除,把它们一扫光!”

“对,全搬出来一把火烧了!”

“老右,你不要堵在门口,我们的革命行动是阻挡不了的!”

“谁阻碍革命,我们就打倒谁!”

接着就有人动手拉扯霍老师,也有人推另外半扇门。门大开了,众人看到了我,惊奇地说:“咦,你怎么在这儿?”

我迈上前去,刚好堵住了另外半边门。有认识我的人说:“你不是李科的朋友吗?老右拉你在这儿,有什么企图呢?”这些人正是李科那个组织的。

“图书室里有‘封、资、修’的书,也有马恩列斯毛的著作,有大量的鲁迅、高尔基等无产阶级革命作家的作品,总不能一把火都烧了,‘毒草’和‘香花’都铲除干净吧。我在这儿就是监督、参与清理图书,然后区别对待。”情急之下,我只有瞎编,并且脫口而出:“这是李科安排的,不信,你们问他去。”

一个带队的红卫兵示意另一个学生去找李科,那个学生就屁颠屁颠地跑了去。他们知道李科就在前面教室里抄写语录。

我的话无懈可击,造反派们就说:“那好,把老右拉到礼堂里去批斗!”说着,又有人对霍老师推推搡搡。霍老师依然站在门口不肯动,口里小声说:“书正清理着呢。”

一个红卫兵大声说:“谁要你这个老右派清书,这是革命小将的事情!”说着,抬腿要往图书室里钻。

霍老师不让,说:“这么多书,没人带着,清理不好的。”

“啪”,那个红卫兵打了霍老师一记耳光,口中说:“你还不肯让开,真是顽固透顶!”顿時,旁边的人就开始拳脚相加。正在这个時候,李科同那个学生来了,我急忙高声大喊:“李科快来!你不是安排我今天下午到图书室里监督清书吗?你看,这还清理得成吗?”

李科一怔,接着就反应过来了。他快步上前扭住一个红卫兵的膀子说:“别打了。图书室的书要先清一清,然后再好处理,你们不要打乱了部署。右派份子己经是死老虎,值不得纠缠,你们要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走,我带你们去总部,看有不有新的战斗任务。”那几个红卫兵看样子很卖李科的账,一窝蜂地跟着走了。

我望着霍老师渐渐青肿起來的脸,心里难过极了。我对他说:“学校现在很乱,有的校领导和老师被打怕了,不是住进医院就是借故离校了,你有几年没回去,何不趁机回趟老家,也好避避风头呢?”

霍老师苦笶了一下,说“我的情况不一样,家离得远不说,回老家也避不了难。再说,学校停了课,其他老师不上课没有责任,而图书室这一摊子,我交给谁去呢?”

唉,都什么時候了,他还惦记着图书室!从此,我也不忍心再溜进图书室找书看了,因为我怕给他惹祸,也怕给自已造成麻烦。不久,父亲搭信来要我回家去,说学校既然不上课了,就回来养养身子吧。我这一回去,直到听说学校要复课闹革命,我才返校。

沒想到,刚返校几天,霍老师神色慌张地来找我。在一个避静无人的地方,他说:“校革委会通知我,原来照看校办农场的老教师病死了,要我去接替。可现在打、砸、抢成风,我躭心图书室万一无人照管,隨時会被砸、被抢。我想请你去找李科,通过他从校革委会讨几张封条,我把门窗先用木板钉牢了,再贴上封条,或许就能幸免了。”说完,眼神殷殷地望住我。

我知道校办农场是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五、七”指示,革命师生“学工、学农”的基地,那儿离学校有几十里路,原来照看的老师也是一个右派,一个人在那个简陋的破屋里呆上几年了。这次让霍老师去,看样子也是几年的光景,虽然可以逃避批斗,但天天要劳动,生活不像在校内有食堂、有寢室,吃住极为不便,条件十分艰苦,简直就是发配充军。可他临走却还担心学校的图书室,惦记着学校的财产。我的心为之深深地感动了,我不假思索地荅应:“好,我去找李科,要他一定办!”

李科虽然不是校革委会成员,但他那个组织总部的学生头头是校革委会主任。我给李科说了,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找了那个头头,弄到几张盖有校革委会鲜红大印的封条,并且说:“这事就交给你去具体执行了。”我带去封条后,霍老师就动手先栓好钉紧几个窗子,行将出门時,他又审慎而留恋地回头望了望室内,忽然说:“你过来,帮我递两根木条子,我要把上面的天窗孔也钉一下。”听到这话,我的脸顿時红了,但我说:“霍老师,让我来钉吧。”霍老师并没有把手上的锤子给我,他搭着椅子爬上柜顶,搬开上面的报纸,又分咐我把椅子递上去。他在两张并排的柜顶上放稳椅子,手握钉锤,慢僈地踩着椅子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接过我递上去的朩条,仰着头比划了两下,就开始一下一下地钉着木条。我也紧张地仰着头,眼晴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霍老师那微胖的身躯佇立着,一手扬起钉锤,一手将木条抵住天花板的姿式,瞬间印象定格成一座伟岸的全身雕像,高高地耸立在我的头上方。但不一会儿,我渐渐地听见了吁吁的喘气声,我的心虽然揪着,却像倒翻了五味瓶,恥辱、愧疚、怜悯、敬重夹杂着一股悲壮而酸楚的情感,一起在心底里奔涌起来……

我搀扶着霍老师下到地面,抢过他手中的钉锤,他最后深深地回顾了一眼那些长年陪伴过他、安慰过他的书籍,轻轻地扣上门,上了锁,我就狠狠地“呯、呯”地钉起木条来。我足足钉了四根又宽又厚的木条,牢牢地把门钉死了,然后再以“革命小将”的身份分别在门和窗子上交叉贴上了封条。但同時,我在心里也发出了声声哀叹:“Ade”,我的“三味书屋”!“Ade”,可怜的霍老师!

我不再去想我的“三味书屋”了,因为想也是白想,自然,我更不会再去想那个“秘密通道”。但是几年后,李科却向我谈到了学校图书室,谈到了那个“秘密通道”。

因为是同一条街上的知青,李科和我下放在一起。一次,他从家里返回生产队,安放东西時从挎包里取出一本旧得发黄的书。我一看,是图文并茂的《芥子園画谱》。我隨手一翻,扉页上学校图书室的印章依稀可辨。我说:

“这是当初‘漏网’的书吧?你还保存着啊?”

李科一口承认“是的”,并且说:“其它几本书早已散落或转到他人手中了,只剩下这本书,也不好归还了,就当是个纪念吧。”

“哼,还‘纪念’呢,纪念什么?纪念‘秘密通道’?纪念‘读书人窃书不为偷’?这几年,我简直讳莫如深,你居然还好意思留作纪念!”

“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前两次进‘秘密通道’确实酿成大错,让你吃了大亏,但后来就不是那么会事了。”

“什么什么,前两次——后来?难道后来你还当上了‘独脚大盗’,又偷越了‘秘密通道’?”我开始愤愤不已了。

李科叹了口气,说:“是的,我以后确实一个人又走了一次‘秘密通道’,而且还是霍老师亲自指引的!”

我惊呆了,半天才说了句:“你胡说!”

“不是胡说。这事发生在你让家里叫回去养身子,后來当了大半年的‘逍遥派’的那段時间里。你返校后一直到下放,我连你也瞒着,是因为霍老师如今还在学校里,以他的身份,我怕这事万一走露风声,他会吃罪不起;如果他为这事被揪斗,很难保证我俩的事不会败露。”

李科到底是胸有城府。但我疑窦更深,我说:“你这是不相信我,不相信霍老师!你快说,后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在我的一再催逼下,李科最终还是讲了出来。

隨着运动的深入,学生介入社会了,造反派双方都实行了革命的大联合。因为武斗升级和“抢枪乱军”,公安局到学校来抓“坏头头”和“幕后黑手”,总部勤务班的几个学生被抓了,斗争形势急转直下。“翻了烧饼”,学校原來的少数派引了社会上同观点的人也来抓人,实行报复。抓的人揪到街上据点里严刑拷打,有的被打得皮开肉绽,甚致肢体残废。一次,他们看见了李科,有学生指认,他是那一派的黑笔杆子,大街上许多巨幅标语都是他刷写的,快抓住他!李科撒腿就跑,他拣人少的食堂那边方向跑,想从那儿园墙的侧门逃出学校。后面追的人也跟着赶来。李科经过图书室旁边時,一眼发现侧门也有人把守,他便扭身向走廊里跑来,刚到图书室门口,就被霍老师一把拉了进去。霍老师赶紧关上门,用手向天花板上的窗孔指了指。李科会意,急忙爬上柜顶,翻到天花板上。当他刚刚潜行到第一道隔墙边,趴在走廊天花板上想拐过去時,就听到下面一串串“沓、沓”的脚步声,他吓得趴在那儿不敢动了,接着他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喊话声,那正是追赶他的人来了。他们先沿走廊跑了过去,见其它的门都锁着,唯有图书室的门没上锁,就狠命地敲了起来。霍老师打开门一看,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其中有三个学生。他们冲进图书室,大声盘问霍老师看见李科没有?有个学生说:“这是个右派份子。”来人们更是大吼:“你这个死右派,要老实交待,不然,我们就对你採取革命行动!”“快说,看见李科没有?”霍老师低声说:“没,没看见。”有人上前用力推了他一掌,说:“到底看见没有?”“没有——哎哟!”李科听见叫唤,知道霍老师挨打了。那每一声“哎哟”,都像锤子一样敲击着李科的心,李科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滾落下来。

来人们在图书室里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李科。有人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上的窗孔,问:“那上面藏人没有?”接着就有人爬上书柜,搭椅子从方孔里伸头看了看。上面光线暗淡,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大概。这時,李科却蛰伏在隔墙的另一边,就祘你“火眼金睛”也瞧不着人。那人缩回脑袋,说:“呔,尽是灰尘,什么也没有。”下面有人接着喊道:“下来吧,天花板上根本就载不起人的。”于是,等上面的人一下来,这伙人就撤走了。

李科等他们走后,继续潜行到最前面的那间堆着旧杂物的教室,但他还不想立即从天花板上下来,他怕后窗那边园墙侧门边的人还没撤走。他在上面一直蹲到傍晚,才偷偷地爬下来,从后窗翻出,躲到街上一个同学家里去了。他让那个同学悄悄到学校寝室里替他收拾了东西,然后在外面躲了一段時间。直到再次“翻烧饼”,他们这一派东山再起,掌权成立“校革委会”時,他才返回学校。

李科讲完这段经历后,大发感慨地说:“老弟,不是霍老师帮我躲过这一刼,真让那些人把我抓去毒打,不说打死,就是残废,我今天还能和你在一起吗?所以,我说这本《芥子園画谱》留到现在成了纪念,就是这个意思。正是因为有了第三次的偷越‘秘道’,我才真正地认识了霍老师这个人,也才开始了对前两次行为的深刻反省和忏悔。想起来,我们也真是对不起学校,对不起霍老师。”

李科的这段经历让我听入了神,他的感慨也深深地打动了我。停了停,李科又说:“因此,你后来找我,说霍老师要校革委会的封条,我完全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想把革委会的封条当‘桃符’用。你可记得,我当時是尽可能地支持了你们这一行动的哟?”

“当然记得。就是不知道学校图书室靠这道‘符’,最后逃过刼难没有?”

李科说:“上山下乡的运动到来之前,同学们陆续离校,你回家很早,我却是走得比较晚的,那時学生己不多了,学校里也安静了许多。在我离校前,我没有再见过霍老师。图书室的封条虽然早已烂掉了,但你们钉的木条却仍然封着门窗,除非有人再走‘秘密通道’,否则,是不会有人进去的。”

我听了哈哈大笑,说:“这条‘秘密通道’全世界也只有你李科才能发现,旁人哪想得到呢?不过,有人想到也不要紧,霍老师临走前,把那个天花板上面的方孔也用木条封死了。”

李科也笑了,说:“别看霍老师平時一副老实迂笨的样子,想事情却是非常严密周到的。只是不知他现在人怎样了?”看来,李科和我一样,也挂念起霍老师来。

许多年过去了,当年留下历史劣迹的李科和我都己两鬓染霜。李科成了县内远近闻名的画师,尤其擅长工笔花鸟。我们这代人基本上都失却了读大学的机会,从农村上来后,勉强就了个业。从世俗的眼光看,我的单位比李科要强,他是个小厂出苦力的工人,而我因为公认“笔杆子硬”,进了机关的办公室,冷不丁地,还有文字见诸报刊。但改革开放后,李科发挥一已之长,带着儿子开了个工艺美术专店,主打产品就是镜屏绘制,很有农村市场。到头来,子女不愁安置,家境也比我殷实,我住的是单位房改宿舍,他却做起私人楼房。

十年前,母校逢盛世举行校庆。我和李科自然祘不上“学校以我为骄傲”的那类人物,但我俩闻讯便决计偕同前往。商量制办礼仪時,我说:“李科,你就干脆画一幅特大号的中堂,制成横匾,或者精心绘制几幅条屏送去,也祘是给母校汇报展示业绩。”但李科却说:“我不准备送这些玩艺,这对我来说也许简便节省些,因为我是做这个生意的,可以推销产品嘛。但唯其如此,我怕别人骂我市侩,而且也表达不了我的本意。”

“本意?你什么本意?”我有些困惑了。

“我想以我们两人的名义捐书给学校图书室,购书的钱我包了。”李科在我面前还是一副“大哥大”的德性。

我似乎明白了李科的“本意”,但我也有些生气:“什么叫你包了?你少在我面前装大款,一人一半!”我和老伴都拿工资,子女也有单位,我不服这个气。再说,这是几个钱的事吗?

校庆的那天,我俩每人一挎包新书,其中还有李科特地邮购到的全套彩版《芥子園画谱》,送到了学校图书馆。因为那儿早己不是什么一间旧教室改成的图书室,而是一栋崭新的两层楼馆。

学校给每个校友发了一本纪念册,我仔细翻了翻,在早期教师的名单里,我发现了霍老师的名字,但可惜学校未能提供详情。我在拜见其他老教师時,也留意打听了霍老师。他们告诉我,七十年代末期,霍老师摘了“右派”帽子,恢复了名誉,不久,就调回原籍去了,后来的情况就不得而知。我和李科之前也知道霍老师早调走了,但终是音讯杳无,心中仍不免生出一片的惋惜和遗憾。

去年下期,母校又举行了一次校庆,但这次却只有我单独去了,因为李科先一年走了,殁于车祸。这个精明而调皮的小老头辞世,我很沉痛,巨大的悲哀让我猝不及防。我甚至有些恨他:李科,你仍是那么隨性吗,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这个不讲信用的傢伙,你不是和我约好下一次校庆,我们还一起送书、一起去打听霍老师的消息吗?

花坛里簇拥的菊花色彩缤纷,迎接久违的校友;白杨树沙沙地摇动枝叶,唤起尘封的记忆。犹如一个忘年的学子,我揹着一大挎包新书走进了母校。十年间,我出版了几本书,我不揣浅陋,每样书赠十本;另外,我又在街上书店里买了几十本,上面一律写成“李科赠书”。当然,落款時间是大大地超前了。

我在学校这次的校庆纪念册上又看到了霍老师的名字,但我惊愕地发现,名字上罩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方框。这无疑表明霍老师己不在人世,我的心里顿時笼上了一层悲哀。但我确信既然有了霍老师的噩讯,那学校总会知道他的一些情况了。我急忙去了校庆筹办处,向负责联络的人员打听。这是位年轻教师,按年令应该祘是下一代人了。他告诉我,这次校庆准备得很早,学校对外联络工作做得也比较主动,加上在外地工作、居住的校友支持,我们获悉了许多历年来在校工作或学习过的师生情况。你问的这位霍老师,因为他后來是南方一个省城大学的副教授,让我很有印象,只是两年前就去世了。

得到霍老师的准确信息,回想他几十年前的遭际,我心中一阵悲怆,百感交集。应该说,我往昔在校几年,与霍老师打交道的時间并不长,也或许,他和众多的学生都没有什么私下交往,時至今日,这位霍老师当被许多人忘怀了。但我却因为那条灰蒙蒙的“秘密通道”,有時还会想到他、怀念他。我记得前几年有一次在李科家中又见到了那本《芥子園画谱》,我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霍老师。陈旧的往事就像陈旧的画谱被一页页翻开了,我突然对李科说:“我想写一点回忆录,关于霍老师的。”

李科多少有些惊异:“什么,你要写霍老师?那不牵涉到那条‘秘密通道’?”

我很坦然地说:“那自然要写到。”

“你觉得那些陈年破事很光彩吗?值得张扬吗?我恨不得都忘光了才好,你还‘狗屎不臭挑起来臭’!”

我说:“这就像你至今尚保存着《芥子園画谱》一样,除了实用,其实还为着一种纪念。你敢说你真能忘却那些往事么?你能说你对霍老师不心存感念么?即使‘为了忘却的纪念’,我们也该写点什么吧!”

李科很觉无奈,只好说:“你真的要写你就写吧。其实,霍老师是个好人,有時我也是很怀念他的。但我有点小建议,你如拿去发表,最好写成小说,免去真名实姓,而且也不要虚构、宣染得太厉害,特别是千万不要把我写得太坏。”接着他又笑着说:“嗐,当初真不该又给你提供那么多素材的!”

放心吧,李科,倘若我的余生能赶上下一次校庆,我仍会代表你给母校送书的;放心吧,李科,在我记录这段往事時,我也会采纳你的建议的。因为,那所谓的“秘密通道”,并非什么传奇故事,更不是什么辉煌历史。昔日知道隐情的三个当事人如今己走了两人,我的自我披露,也是代表了你,只是为着抒发我们共同的深藏隐密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