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心为牢

画心为牢

遇见了他，就为自己筑了一座坚固的牢笼，将自己禁锢在里面，从未想过走出来。

（一）

寂静的咖啡馆里。我在等人。对面，一个影子孤单的坐着。

丝丝的白发间接得将她稀而薄的头发点缀的花白一片。黑色的蕾丝长裙，背影瘦弱，带着让人心疼的嶙峋，那样静静地坐着。

手中咖啡的小勺轻轻地搅拌着，不时地碰击在杯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着她的背影，应该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了吧。

忽然很迫切的希望她能转过脸来，很想知道这个有着如此让人心疼的背影的女人，有着一张怎样的脸。

仿佛有了某种感应一般，她真的缓缓地转过脸来……

（二）

我哑然。怎么会是她？……

是的，我等的就是她。可是，我等的她，是个和我一样的年纪，正是充满魅力的时刻啊。可是此刻的她，我竟然不敢认了。

脸上毫无光泽，一双眼睛无神的睁着，空洞的没有一点生气。三十六、七的年纪，看起来竟有四、五十岁一般的苍老。

我的心莫名的疼了一下，起身朝她走去。

她默默地看着我靠近。眼里流露出不相信的眼神。我知道，她此刻跟我一样，也在怀疑着眼前的这个穿着入时的人是不是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杉，是我。”相信我熟悉的语气，会让她想起我。

“若云，真的是你啊？”她不置信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蒙。

她有点自惭形秽的扭了扭身子。然后不自然的笑了笑：“都不敢认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年轻漂亮。”

（三）

是的，十几年未见的我们，怎会那样轻易的认出对方就是自己当初那亲密无间的好姐妹啊。

时光回溯到那青涩的只有十三岁时的光阴……

“若云，我喜欢上一个男孩子了。”情窦初开的杉，羞涩的对我说道。那时的她，扎着一对羊角辫子，刚刚发育的身材还是很瘦弱，却已经能看出女孩子的体形。

“羞，羞，羞。竟然喜欢男孩子了。”那时候的我，听到“喜欢”两个字都会脸红，怎么会放过取笑她的机会。却又很好奇，她喜欢的是谁。

偷偷地看了看四周，小声的问：“是谁啊？”话未说完，自己的脸就红了，仿佛喜欢上男孩子的是自己一样。

“是彬。”声音小得如同耳语。

他？我当然知道，班上的风云人物。老师最头疼的坏学生之一。总是带头捣乱，刚刚开学不久，就已经赶走了好几位代课老师了。以至于后来的老师一听说要带初一、一班，都使劲的摇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坏学生，却长得是出奇的帅。那个时候，在那些女孩子的眼中，他就是她们的偶像。所以，只要他带头，那些平常乖巧的女生也会跟着起哄。所以，他的身边是不乏女生的。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这样一个人见人躲又有一大堆女孩子围着的男孩子，她是不会喜欢多久的。时间长了就会自己放弃的。

无羁的言行，帅气的外表就那样轻易征服了她。

她就那样不可救药的喜欢上了他，并且做了一件让全班、甚至全校都当作笑柄的事情……

（四）

此刻，我望着她。神情落寞，精神颓废。十几年未见，她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的传入我的耳朵：相了很多次亲，总以失败告终。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当我听到电话里她的声音的时候，我想我记起的依然是当初那个勇敢热情的小丫头。曾经纯真的天堂里着了火，那把火还依然燃烧着她，仿佛要把她烧成灰烬。

只这一眼，我就知道，那次的打击是致命的。谁说年纪小就可以经受任何的打击？谁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忘记那些伤痛？那是她一生的伤，从此再也没有男人能走进她的心里。

为了那负心的人，宁可苦了自己。执着了一份错误的爱，却还至今不悔。

多年未见的我们，简单的打过招呼之后，就相互静默的坐着，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得把思绪再次拉回到那个年少无知的青春岁月……

（五）

忆当初，只有十三岁的她邂逅了同样大的他。便被他征服。

当时的她，如丑小鸭一般。枯黄的头发、矮小的身材、满是青春豆的脸，还有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她在他的眼中简直就不值一观。多的是漂亮的女孩子对他献殷勤，围着他转，那样卑微甚至是丑陋的她怎会是他的菜？

可她就是那样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还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给他写情书。

给情书的那天，阴沉的仿佛一场大雨就要来临。热闹的操场上，她颤抖着手，眼睛垂直的盯着地面，红着脸，鼓足勇气将信递给了他。众目睽睽之下，大庭广众之下。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和他。他明显的停顿了几秒，然后蔑笑着，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她。伸出手去，他，竟然接住了那封信。所有的人发出了很清晰的哄笑声，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接下来的场面。

而她，逃也似地跑回了教室。摸摸自己发烫的脸庞，他竟然接了。她有点傻傻的笑着。

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这时，他昂首阔步的走进了教室，身后簇拥着一大批好事者。他扫了一眼教室，然后走上讲台，带着一抹邪邪的笑。慢慢地展开了手中一张薄薄的纸……

她的心轰得一下，跟着脸更加燥热起来。低下了头，不想被人注意到。

（六）

“亲爱的彬，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今天鼓足勇气写这封信，是希望你注意到我。一个在角落里偷偷爱你的人……”一个声音就那样大声的响了起来。夸张的语调，邪恶的语气，将每个字都清晰的传到了教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的脸越来越红了，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全班同学“轰”得发出一阵哄笑。“情书耶……”

“真不害臊，什么喜欢什么爱啊，脸皮真厚……”

“竟然喜欢彬，也不想想看，谁能配得上彬啊……”

各种议论如“嗡嗡”的蜜蜂，一下一下地钻进她的耳朵。那个时候，偷偷喜欢一个人已经是被人笑的事情了，更何况还写了情书，那更是个被人所不耻的事情了。

再这样被当众宣读，那种尴尬，那种难为情，那种被侮辱，被取笑的种种滋味，是可想而知的。他，把她当成了笑料，公然的嘲笑。

“这是谁写的啊？彬，快念念名字。”一些好事者，依然穷追不舍的问道。哄笑声再一次响彻教室……

“哦。让我看看。”那个坏蛋扫了一眼信结尾的署名：爱你的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心理，让他更加得意，想也没想就念到：“爱你的杉……”语调更加夸张，声音更加的响亮。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刷”得一下，齐齐的望向她……

“原来是她啊。也不看看自己长得那样，彬会看上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下可糗大了吧。人家不但不接受还把情书当众念，看她怎么办？呸，不要脸……”

（七）

这下事情闹大了。在那个时候，她那样的行为是学校和老师所避忌的。她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同学们躲避她如同瘟疫。

老师开始频繁的找她谈话，还偶尔在课堂上奚落她：“又不好好听讲了，又想着给谁写情书吧？”在同学的哄笑声中，她选择忍耐。为了能时刻见到他，她都忍了。

偶尔，我还是陪着她。竟然也得到了很多鄙夷的眼光，她凄楚的看着我。“别再跟我走得太近了，免得你也被人笑。”

“怎么会？她们怎么想是她们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语气微微地有些不坚定。

她笑了，轻轻地走开。这之后，再也不肯跟我说半句话。而我竟然觉得轻松了许多，毕竟小小的心灵里，还是忌讳那样的事情的。

终于，消失传到了父母的耳里。她的妈妈赶到学校，不闻青红皂白，先是给了她一个耳光。骂她不知羞耻，然后就给她转学。

随着时间的流走，我也渐渐把她淡忘，毕竟青春的岁月里，精彩的人和事太多。也忘了那件事，年少的无知和轻狂，那些幼稚的举动，谁会把它记得。但偶尔还是会想起，我们曾经的亲密无间。

（八）

再见时，已是五年之后。

她兴冲冲的跑来找我。“若云，若云，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我不知道这五年间，她不但没有放弃她的执着，而是更加深了对那个人的爱恋。

许久不见的我们，不知道她竟然如此的执迷。我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脸庞，“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爱我。他说他爱我……”她一脸的陶醉。我却一脸的迷茫，许久不见的我一时竟想不起她所说的是何人。

“是彬，是彬啊。他竟然说他爱我……”又是他。她和他纠缠了那么久，怎么还是逃脱不开啊？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隐隐的为她担心。那样的男孩子，是不可能会爱她的。充其量也是打发一下他无聊的时光。尔后，他的消息也是不断的从别人那里被我听到。因为关心她，所以关注他。

他又和谁恋爱了，他又和谁打架了……每个消息对我来说都不是好消息。一直就知道，他并不是个值得她去爱的人。

劝过她，赶紧从这场无望的感情里解脱出来，可她仿佛走火入魔一般的执迷不悟。

（九）

又是几年之后，听说他要结婚了。可新娘却另有其人。

就在他结婚的前一天，她来找我。红红的眼睛，憔悴的神情，更加瘦弱的身体。

抱着我就是不停的哭。“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说他会娶我的，他说他只爱我……”都那么久了还没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对她的这种瞎，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了。

“他说他结婚是家里人逼的，他也不得已，他说他有苦衷，让我相信他……”傻丫头，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他只是在玩弄你，你只是他的一个猎物，你只是他婚前的一个试验品。

那个可恶的男人，竟然骗去了她的童贞。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我才见识到了她不是一般的傻。是不是每个沉浸在爱里的女孩子都傻？

“我把一切都给了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可是，能怎么样呢？人家明天就要结婚了。哭吧，好好的哭吧。哭完，就该醒了。我默默的抱着她，不知道对这个哭泣中的傻女人该如何劝解。

这之后，她就到外地去打工了。我们渐渐地失去了联系，我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但我是真心的希望她过的幸福，能够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别再沦陷在记忆里，苦着自己。

（十）

再次接到她的电话，是在十年之后。就是这次，她约我在咖啡馆里见面。

她转着咖啡杯，静静地看着我思绪飘摇，并不打算叫醒我。而我的思绪，也在这一刻悄然而止。

我知道她没有朋友，一直以来她是孤独的。也没有人了解她的执迷，直觉告诉我，这次的见面，又跟以前的事有关。

她也许久的不说话，好象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好久不见了，现在过的怎么样？”我找着话题。再见到她，为什么我看不到她幸福的模样？为什么给我感觉她依然把自己封锁在过去？

“曾经沧海难为水。若云，为什么这么久了，我还是走不出那个人的魔影？”她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艰涩的开口。

“十年了，我被催着频繁的相亲，走马灯似的换对象，可终究还是没有一个人能给我真正爱的感觉。”她断断续续的告诉我，这十年间，还是和他保持着来往。并不惜当他的地下情人，可现实却是，她再一次被无情的抛弃了。

这样的一份从十三岁就开始的执着，终究还是以她的伤痕累累而结束。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她口中的他有多么的好，只是长得好看了些而已。他的为人我并不敢苟同，仅仅凭他十三岁那年那样对她就可以想见，这个人真的不怎么地。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她宁愿为他吃尽所有的苦，就算他是没钱花了才来找她，就算她被他一次一次的奚落辱骂，依然拿出所有的积蓄让他去挥霍，然后再去拼命的挣钱，再等待着他再一次的到来。

如此周而复始着，那是爱还是肉体的交换？又或者是某一种发泄的渠道？

我无言了。有没有一份爱，直到现在还如此执迷不悔？就算知道他只是当她是个发泄而已？这是爱吗？我真的不懂了……

（十一）

我望着她，十年了，她还是以前那个丑丑的样子，给人很邋遢的感觉。我从来不认为世界上会有丑的女人，关键是看她懂不懂得收拾自己。

她就是这样，随意地穿着一件家居的衣服，头发就那样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还夹杂着很多白发。脸似乎也是急匆匆的洗了洗，还隐约可见眼角的眼屎。

她告诉我，这次他已经整整一年没有来找她了，他不来的日子里，她抽烟、喝酒、去舞厅麻醉着自己。更加不想去收拾自己，“收拾给谁看呢？没人喜欢我的……”她无力的说。

这样的女人自己都不知道爱自己，怎么可能要求别人去爱她？我从不否认那次的事情对她的打击是很大的，她抛弃了自己，更加抛弃了自己爱的权利。

十年前，为了一份错误的爱执着，到了现在还不知道悔悟。她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会得不到她想要的爱情？在那时候可以被人随意的践踏，现在却是被自己践踏着。女人若不自爱，如何赢得爱？女人若是爱得卑微，那么她永远都是卑微的。

我的心更疼了，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安慰她。十三岁时的那个天堂坍踏了，可她却没有去努力的重新建造一座新的天堂，而是任由着它荒废。任由失火后的荒芜占据着自己的心灵。

她的泪水流下来，而我却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她到底是该同情还是该说她傻？我从来不觉得当初的那份喜欢就是真正的爱，可她却用她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我，她就是遇到了一个那样的魔鬼。

“离开他吧。你还年轻，已经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的青春，你不放眼去看，怎么知道这世界没有真正值得你去爱的人？”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劝说如此的苍白无力，对于一个已经钻了很多年牛角尖的人，是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十二）

她的手机突然响起。她立刻惊跳起来，紧张的看着电话。“是他！”言语中已经充满了喜悦。慌张的接通。“喂。”

“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家？”手机里清晰的传来他暴躁的不耐烦的声音。

“我在外面。很快就回来，你等我。”她压低声音，讨好的说。

“快点。再不回来，我就走了啊。”“啪”地一声，迅速而又干脆的挂断。她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恋恋不舍的合上了手机。

“我得赶紧走了，要不他真的会走的。”她站起来，不无紧张的说，忙不迭的就往外走。“我们再联系吧。”撂下这句话，她很快就消失在外面耀眼的阳光里。

看着她孤单落寞的身影，再亲眼目睹了她的等待与卑微，我知道，她已经无可救药了。她掉进了自己挖掘的坟墓里，再也无法复生。

听着她最后的那句话，我默坐良久，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她。做为她的朋友，我希望她真的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可同样做为她的朋友，我同时又深深的明白，这一生，她是不会醒了。

她的心为她画了一座牢，把她自己永久的禁锢了……

结束语：

有没有一种打击，经过时间的洗礼，直到现在还在敲打着一个人的心灵，让她一生都无法再恢复？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或许，对于这个故事而言，那件事真的不能称得上是什么打击。可是，只有那个时候的我们才明白，那件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最致命的打击。

被同学嘲笑，孤立；再被老师奚落，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只能自己去想像。但不论怎样想像，那都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

对于我构思的这个“她”，我竟然也迷惑了，不解了。做为一个当初把自己的尊严践踏在脚下的他，“她”何以还会如此的付出自己的真心？“她”的所作所为，我真的不明白，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可以去爱了吗？

难道错爱真的是魔鬼，谁遇上了也逃不开？又或者是“她”这种病态的爱，是常人所不能做到的？最后，还是希望我们每一个有爱的女人，都可以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