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无所获
“艺”无所获的王艺是个差生,他不爱学习,整日鬼混,是因为他有个还说得过去的家庭,衣食不愁。其实,这样的孩子在学校有很多,他们并没有多少大恶,不过和几个女孩胡搞而已。其实,王艺并不是一无所有,他至少在父母去世后,第一个收获了爱情。作品写了个差生,却也揭示了我们应试教育的问题和伤疤。
“王艺!王艺!”
两声喊叫后,一个粉笔头从空中咋来,大概是班主任先前没把这条平抛线路研究好,粉笔头没砸到什么人,给飞墙上去了。
粉笔头刚落下,班里鸦雀无声,这时讲台上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
“睡觉!在这睡觉对得起你父母吗!?要睡回家睡去!别在我的课上睡觉!”班主任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带了很大的火气,看来他早已受够了这个叫王艺的学生。班主任训话的同时,王艺旁边的同学用笔捅了他两下,然后在众人的关注下,他眯着眼起来了,懒洋洋的用手支着睡得血红的半边脸勉强坐正。
班主任这样的事见多了,提醒一下就是,不必深究,毕竟高中的师生关系还是要维持。
高中的班级里,都会出那么一两个败家子类的玩意儿,不学习,在班里混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到点就吃饭,上课就睡觉,不担心未来,唯一的兴趣便是和女生们谈谈情,说说爱,唯一痛恨的便是那些没事找事的操蛋老师们。王艺就是这样,穷人样的“公子哥”。
班主任为了方便管理这些胡混的家伙,也为了不影响那些学习的好学生,便让他们坐在墙角,王艺被班主任调到教室里的一角,和扫垃圾的扫帚为伍。
冬天班里很暖和,总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有时候听着课就想打瞌睡,语文数学还好,轮到英语物理,脑子不由人,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我也坐在教室的偏角,是王艺的左后方,于是我经常看到这些场景:
一、好脾气老师来上课,前面王艺穿着酱红色的羽绒服,把有绒毛的帽子戴在头上,双手当做枕头,手下面放一本打开的书。
二、轮到晨读,晚自习,不好惹的老师,王艺就一只手托着腮帮子,脸看着上书本,装作看书的模样。
三、班主任的课不好惹,但是他也有法子,最简单不过的就是低着头,在哪里一动不动,貌似在看书,但实际,你懂得。
班主任找过他,但是纵使如泛滥洪水般的劝语,在王艺耳边犹如一通闷屁一样飘过。有时候他拿还拿班主任的训话作为自己炫耀的资本,说这个星期班主任找我几回了,奶奶的,我怎么他了,老是找我事~
大多数的时候王艺是一副精神萎靡加吊儿郎当的受罪样,毫无生气,但是人毕竟是会动的活物,遇到自己感兴趣的是便一改当日的模样,变得越加猥琐。历史老师是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到我们这教学,姿色不是很出众,不过看得过去。也许调戏老师让那些“公子哥”们感觉更加具有挑战性和刺激性,于是也不管货色如何,只当遇见就不要错过。历史老师每次来上课的时候,班里就一片哄乱,加上年轻女老师脾气比较好,拿这些也不当回事,班里的那些“公子哥”可不是省油的灯,言语行为间更加放肆,为所欲为,王艺就是其中之一。他把睡觉的活早抛到九霄,与之相替换的是把一切精力集中在历史老师身上。历史老师的一个扔粉笔的动作,都让他们看得如此的妩媚,以至于口哨不断,喊声连连。历史老师虽嫩,但毕竟是老师,没力气,但有的是手段,那边是提问。
“请这第一排左起第九个同学问答我提问的第一个问题。”
历史老师白了一眼站起来的王艺,早就预料到他答不出来。王艺显然对这样的场面打了防御针,既然自己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老师又不会把自己拉出去打一顿。迎着历史老师的目光,他先是摆出一副欲死还休的害羞样,装傻的扭曲身子站着。王艺既然这样,历史老师自然治不了他,于是就会陷入下面的恶性循环――历史老师放过王艺,王艺受宠一样的再次起哄,历史老师只得搬来我们班主任,班主任叫王艺到办公室训话,训话等于放闷屁,王艺继续起哄。
历史老师是老师而已,给王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上讲台当面调戏历史老师,不过班里的女生就不一样了。
班主任说过:高中的爱情大部分起源于寂寞,又大部分流产于厌倦。
高一的时候,班里几乎被寂寞的同学变成地下党联络室,一时纸条纷飞,下午值日的时候,差不多扫了一地。记得一次我上课趴桌子正大睡,朦朦胧胧,突然有人掐我,我以为是同学通知老师来了,身体一激灵,迅速坐直。四面探望,老师还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刚安心,一张咧着嘴泛着淫笑的脸映入眼中,那家伙对我说:嘿~帮哥们传个纸条,上面写的有名字~我本想发怒,但是八卦的心让我把注意力转移到纸条上,我翻过纸条看了一眼,刘某。看了一眼旁边早已装作听课那家伙,就用笔顶了前面的地下工作者,示意她您的电报到了,请注意查收。
我们班和王艺勾搭的女生我记得有那么几个,由于我不是他朋友,也不知道他究竟和那个女生搞过。相比王艺,恋爱对于我们这些整天老老实实学习,乖乖听班主任话的苦逼们只能停留在幻想中,我们有着同一个理想,那就是到大学会有无数漂亮的妹子,现在恋爱有个鸟用。不过男生在一起,闲的时候也会变成长舌妇。我们谈论的是班里的哪个男生又和哪个女生搞上了,那个女生又同时脚踏两只船等等八卦,最后还会对所谈论的人加一句评论――真他妈骚,以后去当鸡算了。
对于王艺在班里和女生胡作非为的场面,大家早就见怪不怪,和他交往过的女生就像被泼了大粪一样,令人恶而远之。冬天的一个早晨,我们都在晨读,快到七点了,王艺的位子还在空着,这种事还是比较少见的,因为我们晨读的时候一般都有班主任全程盯着,谁谁谁没来,等着进办公室“喝茶”吧。王艺虽吊儿郎当,但是不至于晨读不到的地步,每次就算不掐点来就会晚几分钟,但是这次都和班主任要求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了。王艺的位子在教室的角落空着,他平日里那些个好友也都到了。有人问梁虎王艺怎么没来,梁虎作有意无意的嘿嘿笑道:昨晚和那谁搞虚了,现在还睡着呢。那谁?当然是我们班另一个空着位子的主人。此女长相过于平凡,平凡中带着一股浓厚的乡村风味,她常和王艺在公共场合勾肩搭背,脸皮厚的让人汗颜,在班里像农村的骚寡妇一样,不舞骚弄姿就活不下去,放学后此女不和女伴一起,倒是喜欢和男生调笑一二,有时候男生对她动手动脚,她便摆出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看见这模样的人,都会心里顿生一阵恶心。
晨读快要结束的时候,那女生从前门进来,读了一早晨书的人,没事找消遣,于是班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迅速探出头来观看,我就是。在我的印象里女生在早晨来到教室,肯定是穿着打扮各方面都整齐俨然,纵使与漂亮无关,起码这是对自己新一天的负责吧。可是那女生进来的时候我们看到是这样一个形象:马尾歪的不成形,前额耷拉下来的头发让人觉得她是从床底下钻出来的,身上穿着薄棉袄,外面裹着我们学校的蓝色校服,手里拎个红色的塑料袋,不是书的样子。班主任看到那女生,可能出于颜面顾忌,没有搭理她,她照常坐到位子上,和旁边的人小声的说话。隔了两分钟时间,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凌视着全班同学,这时王艺乱着本来就卷曲的头发,将两只手抄在羽绒服兜里走进来,一脸散不尽的迷糊样。他当班主任如空气一样,慢吞吞的从讲台下面的过道走过去。班主任鼻子里哼着气,怒视着他。下课之后,王艺正准备趴桌子上睡觉,无奈被班主任拍醒,然后叫到办公室“喝茶”去了。之后班里产生的流言不绝于耳,王艺和那女生倒是不在乎,搞都搞上了,还怕个鸟。
高三的上学期,班里恋爱风气已达到顶峰,自己掐指措算,男女交往的有十六对之多,有的人享受着初恋带来的甜蜜中,有的人痛苦的挣扎于爱情和高考之间,于是每到晚自习结束之后,有人成双成对的牵手在操场的草地上,有人形单影只的咆哮于无尽的黑夜中。
王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班里一改往日的喧嚣,书本和地下党在安静中共存着。可能是我们班的成绩在高三班级中不断下滑的缘故,班主任也意识到不得不采取措施制止了,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利用两节物理课和周二的班会时间给我们上了一下午的恋爱教育课。班主任说的什么大多数人早已忘记,但是我和同桌刘壮笑了一下午和那些正在恋爱同学脸上的表情我却记得。不过这一下午的“恋爱课”,有几个没到的同学引起我的注意,他们是梁虎、班长、体育委员、老五。
我觉得不对,就和刘壮讨论,王艺去哪了,刘壮也才发现,班里少了一个叫王艺的同学。
那次中午放学后,我们刚想动身,班主任的身影从窗户外面飘然而现,出于对班主任的畏惧,班里刚从座位上离开的同学,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了回去。班主任走上讲台后,班里立马安静下来。他站了会,然后面对着七十多双眼睛平静的给我们说了一件事,关于王艺消失的事情。
王艺的父母一个月前出了车祸,双双去世。
我听到班主任说这些,首先头发一麻,心里很是震惊。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近距离的死亡,王艺就像沉睡在父母的怀里孩子,父母却在他睡着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在班主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后,班里沉寂了几分钟。我们这些尚未经人世的学生,还无法面对死亡,但王艺父母的死亡却让我们感觉如此的近,想象着那个整天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瞬间变成一个孤儿,如果是我们,我想这是在坐的每个人都无法面对的惨痛人生。
班主任倡议给王艺捐款,他自己拿出一千元来表示作为王艺班主任的心意,然后对我们说谁也不会预料到这样的事出现在我们周围,捐多少,对的起自己的良心就行。班主任安排班长下午收一下钱,然后就宣布放学,转身离开。
空旷的校园里只剩下我们班的同学稀稀拉拉的走着,像吊丧回来的人群,彼此平常的好友被突如其来的灾祸压抑着,以至于每个人都无法用正常的心情去面对交谈。远方吹来的阴风呜吼着,像哭泣的声音,瞬间,挡不住的悲伤溢满整个校园。
周六晚上不上晚自习,我和老五他们去喝酒,老五给我讲述了王艺父母去世的大概。
王艺父母是做木材生意的,那天早晨,他爸开着车,上面放着满满一车刚杀下来的树木,树木上坐着王艺他妈。车子到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和一辆货车相撞,车头被货车挤压的变形,车上的树木散落一地,王艺他爸当场死亡,他妈被树木压着,扒出来后去医院抢救的路上就去世了,之后王艺就离开了学校。作为父母唯一的儿子,处理后事,打官司什么都要自己扛着。老五还说,还记得那天我和梁虎,班长他们没在班里上课吗,那天是王艺他父母下葬的日子,班主任说派几个我们班的同学去看一下,就派了他们几个。他们到买了纸到王艺家里,王艺让他们看了躺在棺木中的父母,然后告诉他们,你们几个来了,以后就是兄弟。于是几个对着王艺父母磕了头,算是拜把子。我问老五他家还有什么人没,老五说王艺上面有两个姐姐,家里还有的大爷照看着。
王艺离开班级后,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高考报名的采集相片,另一次是高考之前的体检。
采集相片的时候没见到他,采集之后倒是在操场上见到他,那时他在和我们班的女生说话。高考体检的时候,见到王艺的一次,他是被年级主任抓出来的。当时我们学校杜绝衣冠不整和不修边幅的现象,王艺在家里,没了学校的约束,头发自然而然的变得长了。年级主任抓的就是那些头发长的男生,抓住一个就揪到班主任那里训话。王艺也去了体检,很不辛的被巡视的年级主任抓住,说你这个学生怎么搞得,头发会不会剪剪那!年级主任的训话引来我们的围观,我们这才注意到王艺来了。他相比上学的时候胖了很多,看上去没以前那样稚气了,眼里多了几分忧郁和沧桑。面对年级主任,王艺无辜的倚墙而立,用一只手修剪着另一只手的指甲,最后班主任来了,告诉了年级主任王艺的事情,年级主任这才罢休。
高考过后,如班主任所说,该散的都散了,该走的都走了。
又是一年的夏天,我毕业一年后,趁着国庆放假的日子和老五他们凑在一起吃个饭,席上问起王艺的事,老五说,王艺媳妇快生了,过年的时候要去他家一趟。我听罢,端起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