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梦魇

梦的起点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18 15:35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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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让读者看了之后心里倍感沉重的小说,作者从生活中收集题材,以精炼的语言巧妙揉入感触,字里行间便有了生活的滋味,塑造人物形象很有自己的风格,引人入胜之余,掩卷沉思。欣赏推荐。

计划生育作为我国的国策已经30多年了。如今,“男孩女孩都一样”的观念已经被普遍地接受,可是二三十年以前,为了生一个男孩违反政策铤而走险的家庭比比皆是,他们不惜背井离乡东躲西藏,很多家庭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题记

【一】

1984年农历12月8日,福建省莆田县某个山旮旯的棚屋里,一个女人在丈夫的陪伴下,在昏暗的烛光里坐在一个马桶上生孩子。

“哇——”一声响亮的初生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夜的宁静。

男人急忙把妻子扶到床上,来不及等她躺好,就跑回马桶前验看孩子的性别。

小家伙浑身是血污和羊水,她挥动手脚挣扎着,哭叫着。

男人小心地拨开婴儿的双腿辨认。在他看清楚的那一瞬间,他像被雷电击中似的僵在那里,随即又像一棵被霜打的芥菜,一下子就蔫了。他瘫软在地上,抱头痛苦。

妻子不用问已经知道结果了,她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她的泪如泉水一般流向两鬓,流向生产时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她想挣扎着坐起来,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窗外,寒风呼啸着拍打他们家的窗户,窗扇上的塑料布“噗噗”地响。

房间里,女人痛苦地呻吟着。男人依然“呜呜”地啜泣。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马桶里的女婴不再哭了,她离开温暖的母体,在渐渐失去温度的羊水和血污里瑟缩着,颤抖着……

许久,女人终于挣扎起来,拿了一件破衣服盖在婴儿身上。血水从她下身涌出,她捂着肚子蹲下来了。男人赶紧起来,扶着她躺回床上,又拿了几件破衣服塞到女人的身子下边。

“轩,该怎么办?”女人声音很微弱,脸色苍白,嘴唇白得像窗户纸,身子在不停地打颤。男人掖了下被角,又在她身上加了一件棉大衣。

男人依然沉默。

“快点做决定吧!这么冷的天,孩子会冻坏的。”

【二】

轩家里有两个女儿,大女儿9岁,6岁的二女儿是个黑人,一直关在家里养着。其实这在村里一直是个公开的秘密,只是轩一家人缘好没有人去举报而已。眼看二女儿就到上学的年龄了,不上户口就上不了学,上了户口就再也瞒不住了!上了户口,按照计划生育政策,轩的妻子就得去做结扎手术!

轩的家族三代单传,传到轩这一代竟没了男丁!就因为没有儿子,他在村里低人一等,矮人三分,在任何事面前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和人发生矛盾,即便是理直也难以气壮,人家一句“你这个绝后代的”,所有的底气都瞬间灰飞烟灭!

轩发誓一定要生一个儿子!他不能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家族在他这一辈断了香火!他不能让自己这辈子活在别人鄙视的目光里,他要生一个儿子!

1984年开春,轩毅然决然地把两个女儿托付给自己的父母,带着妻子离开了他生活了35年的家乡。这一年她妻子34岁。临走前,他花了一笔钱在私人诊所里把妻子身上的节育环取出来了。

他们在外省的一个山旮旯里找到了工作。他上山砍竹子,她妻子帮厂里烧饭。

没多久,妻子怀孕了。看着一天天鼓起来的肚子,夫妻俩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山里偏僻,即使有钱也买不到好东西,再加上水土不太合,女人有些营养不良,怀孕六七个月后,腿肿得像水桶。食堂里的那份工作就辞了,专心等待临产。

生孩子毕竟是件人命关天的大事,他在包工头的帮助下,托关系在城里的一家私人诊所做了两次产检,胎位正,胎儿发育也正常,提着的心稍稍放宽了一些。他们还说好到时候就在那家诊所生孩子。

越接近预产期,女人感觉越来越容易疲劳,不过也没太在意,觉得这很正常。她在城里买了一些婴儿用品,还准备了剪刀、酒精、纱布、红汞之类接生用的物品以防万一。

累了,女人就在床上躺着,稍微舒服些就给孩子打打毛衣,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可是越接近预产期,心里越慌乱,她怕又生一个女儿!男人时常安慰女人:“别担心,一定会是个小子的,不是已经生了两个女儿了吗?这回轮也该轮到生儿子了。”可是男人的轻松只是伪装,他比妻子更焦虑,最近常常睡到半夜惊醒过来,他不知道要是再生个女儿该怎么办!

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时间,原打算过两天搭厂里运竹片的车去城里待产的,旅馆是不敢住,怕被查到了送去引产,说好住在包工头的一个朋友家里。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哪天车来了就走。

不曾想,到了晚上七点多,女人竟肚子痛,还见了红,恐怕是要生了。男人慌了手脚,这么偏僻的山旮旯,哪来的车啊!要是抬着去医院,只怕还没到就生下来了。女人倒是不慌,她镇定地指挥男人做生小孩的准备。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三】

屋外,山风吹过树林发出狼嚎一般的声音,低沉又充满力度,一声一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窗扇上的塑料布依然“噗噗”地在风中或轻或重地响。

山风从棚屋的缝隙里吹进来,烛光轻轻摇曳,烛泪垂下来很快就冻结了。

“轩,不能再等了……”女人拽住男人的袖子,烛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温暖的感觉,尽管她此刻的心冷得像千年的冰窖。

男人坐在女人的床沿上,低垂着头,两眼紧闭,两手深深插进头发里。他想吼,大声地吼:“老天啊,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最终他没有吼,只是嘤嘤地哭泣……

“轩,做决定吧!”女人哀求,和泪光一起闪动的是浓重的哀伤。

男人突然站起来,跪在床前,声泪俱下:“翠花,我求你了,你就再辛苦一次行吗?就一次,最后一次……”

女人没有说什么,她用手抚摸着男人蓬乱的头发。

男人抬起头,两手握住女人冰凉的左手,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而后流进嘴里。

女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揩去男人脸上的泪水。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轻轻说:“轩,对不起,没能为你生个儿子……”女人哽咽着,泪又无声地涌出。

“不,翠花,这不是你的错!”男人把脸埋进女人手心里,哽咽着,“翠花,委屈你了,真的对不起……”

女人说:“轩,我没有关系,只是对不起我们这个孩子!”

“翠花,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想让我们老夏家绝后,我不想别人骂我‘绝后代的’。”男人喃喃地诉说,“对不起,翠花,对不起!让她做下辈子的我们的孩子吧!”

男人点燃一支蜡烛举着,慢慢走向那个婴儿。当他揭开那件破衣服的时候,微弱的烛光下,那个婴儿抖得像风中的一片树叶,皮肤也变得有些青紫了,满是血污的肚子一起一伏。或许是灯光刺激了她,她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一下。男人打了个冷颤,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顷刻间,孩子的眼睛又闭上了。男人犹豫了,那毕竟是一条生命啊!他的心痛苦地抽搐,他横不下这条心!可是救了她,就意味着没有儿子了!

“轩,痛快点,不要让孩子多受罪!”女人鼓励男人。女人知道这是世间最恶毒的话语,自己是世间最恶毒的母亲,她不想这样的,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保护她!她所能做的就是让她少受点苦!她在心里默默念叨:“我可怜的孩子,你就到好人家去投胎吧!”

男人壮了壮胆,想把孩子翻转身让她趴在马桶里窒息而死,可是他真的没有勇气去接触那孩子。他也听说过各种各样“谋害”婴儿的办法,可是此刻,他怎么狠心都无法亲手去做。

男人打了个冷颤,手里的蜡烛摇了一下,一滴烛泪滴到孩子身上,她是知道疼痛的,她“哇”地哭了一声,尽管那声音很微弱。男人再也下不了手了,他扔掉手里的一根木棒,(他原本想用木棒扒拉胎盘封住女婴的嘴让她窒息而死的),大声哭喊:“翠花,咱们要了这个孩子吧!”

【四】

女人强撑着坐起来,下床,打开药箱,消毒,剪脐带,包扎,穿衣服。男人在一旁听女人的指挥给她打下手。

做完这一切,女人累得再也没有力气了。她晕了过去。她下身不停地在淌血。

男人慌了。他把孩子放到被窝里。他打开房门呼喊着:“救命啊!”

不一会,几个住在其他棚屋的工人赶来,其中有一个是上了岁数的女人,大家都叫她王婶。

王婶说是血崩,血止不住就会丧命!得马上上医院抢救!可是在这个山旮旯里,哪来的医生啊!

王婶说可以找些草药来先止血,可是这样的大冬天,又是黑漆漆的夜晚,到哪去找草药!

王婶说她知道哪儿有。

棚屋里所有的人都起来了,大家分头做准备。有的用竹子做担架,有的做火把,有的陪王婶到山里拔草药。轩抱着翠花不停地哭泣。

草药敷上了,可是血依然在流。翠花越来越虚弱了,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王婶留下来照顾孩子。男人们把翠花抬上担架。一大群男人举火把的举火把,拿手电的拿手电,抬担架的抬担架,拼尽力气奔走在通往山外的坑坑洼洼的公路上。男人们明白,今夜,时间就是生命!

冬夜的山林是恐怖的。寒风吹着林中的树木发出低沉的吼声,时轻时重,时急时缓,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野兽的叫声,更是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

明晃晃的火把撕开黑漆漆的夜,一群男人的狂奔能把握住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的命运吗?

风声一阵紧似一阵,火把换了一把又一把,男人们换了一肩又一肩。可是他们的奔走,最终没能阻挡住这个可怜的女人前往黄泉路的脚步……

子时,翠花带着没能给丈夫生一个男孩的遗憾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五】

28年前,那个因为生孩子血崩在月黑风高的子夜不幸死去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那个幸存下来的女孩就是我!

我的生日便是我不曾谋面的母亲的忌日,所以我的生日总是伴着泪水。小时的我不懂家人的那份悲戚,为此我还发过脾气。在我18岁生日那天,父亲把十八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告诉了我。父亲的讲述在我脑子里变成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此后,我不再过生日!我想忘记这个日子,把这个日子从岁月里抠掉!可是每年,这个日子都会在我的惊恐中来临。农历十二月初八成了我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每年此夜,我不敢入睡,我打开房间所有的灯。我不敢上床睡觉,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疲惫到睁不开眼。可是只要眼皮合上了,那个想像中的母亲就会站在我床前——她一身素服,脸色苍白,披头散发,湿漉漉的刘海贴在前额。她无声地流着泪,鲜血顺着她的裤管往下淌,瞬间流了一大滩……她不停地对我说:“孩子,我是你妈。为了生个男孩我们躲到山里,生下的却是你!要不是在山里我就不会死——我就不会死——不会死——”

“妈,那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在哭喊中惊醒,满脸的泪,满身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