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邵这个父亲3

碧空如洗。于女士却心情烦躁，憔悴的面孔和高挑匀称的身材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逸。又是一夜奔波，寻找离家近三个月的孩子。没有心思吃早饭，急急忙忙乘公共汽车赶往前夫老邵的工作地点。

上午九点半，老邵正准备去工作，他的同事们已经各就各位忙乎起来，值班室就老邵一个人，于女士怒气冲冲走进来，老邵迎面遇见于女士，心里一沉：“又找来了，下班可以躲二天，上班这一天还真不好弄，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妈妈的！”表面装作满不在乎，继续迈动脚步，于女士挡住他的去路：“站住！”老邵一梗脖子，操着天津咸水沽口音问：

“干嘛？”

“你说干嘛？”

“我哪里知道？”

“满世界都知道你孩子丢了，你这个父亲竟装洋蒜！早就告诉你了，你东躲西藏装疯卖傻的，是人么？”

“我要工作，要照顾老人！”

“你是天天工作么！就你有老人，别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高血压，脚脖子皱的慌，肋条骨也……”

“放屁！你老人需要照顾，你又要死要活浑身上下没一点好地方，为什么还要把孩子生下来？！你作孽！上班你找理由，下班你钻耗子洞密起来，畜生！那年我沈阳表妹来了，你们狗男女勾搭上了，你伺候她跑里跑外忙上忙下，半夜二人偷偷溜出去哪也不疼了，你请假歇班陪着，工作也不重要了！你父亲也可有可无了！”于女士大吵大闹，来之前就抱着索性谁也别好受的目的！

“离婚了！”老邵的手比划着。

“你这样人不离婚，谁离婚？吃喝嫖赌，四角俱全，你不离婚，别人就别活了！离婚、鸡飞蛋打、被小姐卷包，就是你的下场！多行不义必自毙！玩火必自焚！”

“孩子判给你了！”老邵眼镜后边的小眼睛睁大了。一头被染黑的头发似乎也立了起来。

“离婚时你不要孩子，我为了快离婚就说我要孩子。这找孩子，你天南地北胡扯六拉的缺不缺德！”连日寻找孩子，于女士心力交瘁，由于过度气愤，脸上的五官似乎也变了形。

“孩子过了十八岁了！”

“王八蛋！你养的那些小姐，都过十八岁了，你象奴隶一样伺候她们吃喝，睡觉开房去饭店唱歌哪次不是你买单！我表妹也四十了，你不也象养老娘一般养了二天！要不是我撵她走了，你要养她一辈子！你每天打给她们电话不少于五小时！我打电话找你修水管子，听不见你说话，小姐反倒说话问我是谁，我说是老邵的姑姑！她说我电话骚扰她还要报警！你的电话单子不会有假吧！你打给谁了不会忘记吧，伟大的爱情！你也匀一点爱给你孩子！该死的！”

“我跟你离婚了……你管不着！……没有的事！那些电话不是我打的！你影响我工作！”老邵往外走。

“你的电话不是你用？！谎话连天，你别忘了，你是先嫖娼后离婚！你拿着夫妻共有财产去孝敬野鸡！还用我的医疗卡给小姐开乌鸡白凤丸讨好她们！结果被他们扎了火圈！活该！你是被我扫地出门的，别每天‘离婚离婚’的涨脸！你别工作，歇班能跑，那就上班时去找孩子！”

“你起开儿这儿！”老邵要从冲出门去。于女士站在门口，伸开二只胳膊：

“你今天哪也别去，什么也别干，乖乖去找人！”

“你不会登广告？”

“《今晚报》、电视台都登广告了，这还用你告诉我？”

“去派出所啊！”

“派出所去多少次了！已经登公安网了！你不能要求派出所民警什么也不干，都满世界给你找孩子吧？”

“有困难找民警！”

“你生孩子之前怎么不找民警？怎么不问问民警你可以生孩子吗？现在你找民警了！你个杂种！”于女士扬起胳膊，她已经控制不住情绪。老邵见情况不妙，退回到里边床上做下，一时拿不出退敌之策，磨磨蹭蹭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知名香烟，取出一根点上火，优哉游哉，嘴里吐出烟雾。突然，他又使出装疯卖傻的看家本事，指天问地破口大骂，满嘴喷粪，不堪入耳。地动山摇，如雷贯耳。

于女士更愤怒了，冲过去：“你个畜生！你不想活了吧！你个败类！践踏人性！有你这种父亲，是孩子的悲哀！”

老邵突然伸出右臂，于女士左手腕和燃火的香烟相遇，立刻被烧出圆圆的和香烟着火面相等的焦洞，也烧旺了于女士心头大火，她扑上去，脚踹手擂，一场大战拉开序幕。她见老邵手腕带着用桃核做成的手链，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老邵一看动了自己的护身符，眼睛都红了，一边护着手链，一边阻止于女士破坏，一边意图摘下手链藏起。于女士岂能容他称心？：

“就你的狗命值钱！你还想逃之夭夭！你吃喝嫖赌得罪了小姐，惧怕黑社会报复，带个劳什子也救不了你！你抛妻弃子冷血伤天！儿子在医院抢救，书记准你放下工作去医院管护孩子，你却从班上出来转身去了窑子铺！你个见死不救的人渣！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于女士右手抓住手链，左手揪着老邵的衣服领子，呐喊着。

老邵又想护着手链又想保护自己，又想进攻于女士，手忙脚乱加大了搏战力度，于女士紧紧抓住手链不放，使劲一扥，哗啦啦，老邵的救命手链断了，桃核散落一地：“你去死吧！”

老邵还是东扯葫芦西扯瓢：“我要问问中央国务院！我要问问政府！中国有没有妓院！”老邵弯腰去捡已经破碎的分崩离析的护身符，于女士用脚踢开桃核，那些精美的桃核滚到墙角：

“因为有你，中国才有妓女！”

“你管不着！”

“谁稀罕管你！我让你找你孩子！”于女士的拳头捶到老邵前胸，咬牙切齿：

“替好人死了吧你！！！”

老邵用手扶了扶眼镜：“我找了！”

“去哪里找的？！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编的谎话！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你管不着！”老邵也用拳头比划。于女士右脚狠狠跺到老邵的左脚面上，老邵“哎呦，哎呦”叫唤二声，恼怒！他将右手攥紧拳头照着于女士右眼就是一拳，于女士右眼立刻流出献血，于女士心里忽然窃喜：“这个混蛋终于惹麻烦了！他不找孩子，拿他没办法，如果他打伤了我，触犯了法律，进了局子，关进拘留所，他就别再臭美养鸡喂鸭吃喝玩乐了！那样我就为孩子报了仇！”于女士顾不得眼睛，猛扑向老邵，双手抓住老邵染黑的头发：

“我要替天行道！我要为儿子报仇！”老邵见于女士眼睛滴血，不敢恋战，弓腰往后退，说；

“你撒手，你撒手！”

于女士手更紧了：“这回你别想上班，别想吃喝嫖赌，不找孩子让你倒霉！法律管不了你，我只有亲自动手以身试法了！”脚下不停的踹老邵的腿。

正在胶着，老邵的同事闻声赶来，用力把二人拉开，慈眉善目表情庄重的杨班长问：“怎么回事？”

于女士气喘吁吁的说：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他不找孩子，今天又把我胳膊烧伤眼睛打伤！”杨班长劝道：“于子，你先回去找孩子，等老邵下了班，我们让他赶紧找孩子好不好？”杨班长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笑呵呵的说：“你这一来闹腾，他的活就得儿我干了。”

“他自己的孩子不知道找，还用你们提着耳朵告诉？”于女士坚持：“在我这里，他找孩子比干活重要！他下班就象一阵风一飘就飘到洗浴房醉生梦死寻花问柳养鸡喂鸭不问孩子死活，找不到他这个魔兽！我也是没办法！孩子到现在生死不明杳无音讯！”

杨班长的眼睛巡视大战后凌乱的屋子，说：“好好商量，别动手。”又说：“孩子找不到，当然着急，我回家走在路上，还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你家孩子呢！”于女士长叹一口气说：

“那是你！我家孩子不幸！摊上一个狼父！你都帮忙找人，你问问他，”于女士愤怒的手指着老邵：“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吃喝玩乐，找过孩子吗？！”

老邵往前进一步，抢过话说：“找了！”

“你有一句实话吗？满嘴谎言！”

杨班长还是想做做工作：“于子，你看，闹了一上午了，天又要下雨，你先回去，我一定劝说老邵下了班先去找孩子，好不好？”

“我相信你不相信他，不能等了，用刀逼着，也要让他去找孩子！你也没少督促他，他不还是无动于衷？对于这种狼心狗肺，就要动用武力！”于女士今天蛤蟆吃秤砣铁了心。劳累过度的于女士，搬过椅子做在门口，喘口气，拿出手纸擦拭滴血的眼睛，定了定神，决心论持久战，索性把事弄大，老邵别想上班下班按序就班灯红酒绿趾高气扬。不管三七二十一，今天是瞎子害眼豁出去了！于是，于女士拨打110报警说自己被打。

同事们退到楼道离值班室不远的地方，老邵做在屋里面的床上，反正也出不去，就又抽起了烟。

于女士无神的眼睛望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天气变了，白云飘走了，霞光隐匿了，天空阴暗，乌云密布，黄风四起，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比天空更灰暗的是于女士的郁闷烦躁焦虑的心情：要下雨了，孩子不知有没有危险，到哪里去避雨？雨中的孩子会浑身发抖！？

忧郁，焦急，不安。惊恐，仇恨，愤怒！纠结着。悲哀，痛苦，无助，撕扯着心坎。挖肝切肠撕心挒肺剜眼割肾油煎火烧般痛苦！忽然悲从心来，于女士大放悲声！

眼中流落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

一辆警车开进院里，几个民警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个民警看于女士堵在门口，便语气温和的问：“这位女士，是你报的警么？”见于女士痛哭失声，民警侧身从于女士身边蹭到屋里，问老邵：“怎么回事？”老邵一时语塞。于女士正哭的不能自己，在悲伤中不能自拔，只见她恍恍惚惚站起身，忽然，她头冲着屋里跪下了，歇斯底里的大叫；“救救孩子！”

屋里的老邵和民警同时愣了一下，楼道的民警和同事也吓了一跳，所有人都惊呆了。

空气凝固了，一切都静止了。

于女士疯狂的呐喊：“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突然，一阵哗啦啦声响，窗外下起瓢泼大雨。

一会儿，除了于女士以外，大家缓过神来。大家把于女士拉起来。于女士仍然是咆哮不止，泪如雨下。

老邵的领导书记经理闻讯冒雨赶来，杨班长把上级领导引到屋来。于女士大声陈诉指责。四十来岁的程书记问：“有什么事下班不能说嘛！非要影响工作？”于女士抹了一把眼睛：“我原意这样吗？他下班就去吃喝嫖赌根本找不到人，只有在他上班时才能找到他！”

和于女士很熟的年轻经理同情于女士的为母之心，没有说什么，他已经多次找过老邵，以父亲和领导及哥们儿三重身份开导老邵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可惜老邵置若罔闻，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这次他用责怪的眼神看了看老邵。书记又说：“找法院啊，走法律程序，以免打打闹闹的。”其中一个瘦弱民警也支持书记的观点：

“对呀，起诉到法院，我们民警也处理不了这类事情。”

于女士冷笑几声；“你们以为法院是万能的？他不去找孩子，派出所管不了，领导管不了，法院更管不了！他这条丧失人性的野狗，就是在钻法律的空子！”于女士暴跳如雷：

“对这种畜生，只能用黑社会的方法！只能盼着老天主持公道，雷劈死他火烧死他！”于女士慷慨陈词：“什么天理公道！良心都让狗吃了！为父不仁，见死不救！谁也管不了？等出了人命，就有人管了，天啊，什么公权力！人性灭绝了！悲哀啊！我要报仇！我要为孩子报仇！”

民警问于女士：“你看，我们来半天了，已是中午12点钟了，你看……”

于女士说：“他打我致多处受伤，应该去派出所处理。”老邵忙走到民警身旁，可怜无辜又振振有词兼结结巴巴的说：“那怎么行？我在上班，再、再说……”于女士打断老邵的话，她声嘶力竭：

“我要求去派出所解决！我一个无私伟大的母亲，一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工作的中国公民，一个把遗体捐献的善良人！却为了儿子给一个老嫖客下跪！苍天有眼！”于女士拼劲全力怒吼：“让信上帝的归上帝，信凯撒的归凯撒！”

书记皱着眉头对老赵说：“去吧，今天别干活了，去把问题处理处理，不要在班上扯皮了。”

老邵不情愿的跟着民警走出值班室。

于女士要血战到底，起码不让老邵自在，她要和老邵死磕。残酷的命运使她变成了狮子。她随着民警往外走，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微闭眼睛稳稳神，上了警车。

在派出所，民警安排老邵在门厅里落座。负责处理这件纠纷的是一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长相和蔼的民警。于女士去医院检查眼睛。医生仔细检查后确定眼睛没有大问题，开些相关的药，手臂烫伤也开了药。这结果让于女士很不如意，她肯定不希望自己眼睛有问题，谁愿意自残？她是多么热爱生活、期待春天、浪漫多情、诗心缱绻？但是残酷的人生让她心灵破碎魂不守舍心灰意冷绝望悲催！但是！但是！为了报复老邵让老邵不得安宁恶有恶报，她不惜伤残一只眼睛！如果能找回孩子，她宁可双目失明！为了给孩子复仇，把自己抛在九霄云外。自己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依旧阴沉个脸，雨犹豫彷徨着还有意犹未尽的意境。于女士悻悻的回到派出所，老邵被和蔼民警叫到靠里面的办公室，给他掰开揉碎的讲道理，老邵一改平常酒鬼做派，不骂街了，神情认真庄重了，态度老实了，边听民警说教开导边微笑点头，文质彬彬的神态，通情达理的样子，斯斯文文的装模作样，与平日撒泼骂街无赖鬼样判若两人，于女士看他这幅酸文假醋的嘴脸恨不得狠搧他几耳光！

于女士把药费单子交给民警，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老邵同意赔给于女士1200元钱。民警转而疏导于女士：“于女士，你医院也去了，赔偿数也定下来了。这一天，你也很累了，到吃晚饭时间了，我们给你两口子……”

“谁跟他是两口子？”

“对对对，不是两口子，我们也给你们说了不少了，你们家老邵……”

“谁家？”

“是是是，你孩子父亲已经发誓了，明天下班一定一定去找孩子，他不找孩子你明天来拿我试问！”

“他可是说谎老手，你不要轻信他的，同事也都知道他是大骗子！”

电闪雷鸣，老天爷翻云覆雨，风声大作，整个世界飘摇在倾盆大雨中。

民警把于女士叫到另一间办公室，苦口婆心规劝：“于女士，我们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们不能让你前夫在派出所滞留太久，法律没给我们这个权力。明天你来派出所取他赔你的医药费，你先回去好不好？”

于女士头昏脑胀，心里盘算着，如果能让畜生身陷囹圄可谓大快人心，我这眼睛不配合我，以为都流血了肯定伤的很重，谁知……目前状态拘留他都不可能，晚上还要沿着街面挨个网吧找孩子，自己已经一天水米没沾牙，还要攒点精神找孩子，还是以大局为重。民警见她没说话，又道：“就这样吧，都先回去，明天，全力以赴寻找孩子。”于女士没力气说话，点点头。

民警说；“你等着，我去叫老邵，再嘱咐嘱咐他。”和蔼民警的笑容和工作作风缓解了于女士的情绪。于女士坐下，老邵跟在民警身后过来，民警说：“老邵，明天下班一定去找孩子！你可是答应我了啊，男子汉说话要算数！”

老邵像一个哈巴狗，低头哈腰：“民警放心，一定一定，一定！”

“好了，都回去吧，做父母的商量着来。”和蔼民警又补充道：“老邵，你明天下了班，过来找孩子妈妈，二人一块去找，一个刷浆糊，一个粘寻人广告，不还快点吗！”

老邵连连点头，毕恭毕敬：“好好好，民警受累了，”他象得了大赦，挥了挥手，“民警，哪天我给你买条好烟，走了啊！”于女士对和蔼民警摆了摆手，先走出屋子。

外面的雨搅合着风下的正猛。

快走到派出所门口，于女士回头对从后边如释重负走过来的老邵说：“你站住！”

老邵站住。莫名其妙的看着于女士。

于女士铁青着脸，仇恨燃火的眼睛直视老邵长着一双小眼睛白白净净保养得很滋润的令人厌恶的不年轻的脸，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

“我、早、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