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回家看看

昨天晚上，平庸的妻子几乎给他讲了多半夜的故事，故事内容基本上都是他妻子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的旧情往事，所讲的话题大部分都和他的岳父有关连。平庸静静地躺在妻子身边听着妻子的述说，默默地看着妻子头上那些斑白秋霜，默默地看着妻子眼角鱼尾纹，默默地看着妻子疲惫的面容，心里寻思着，妻子已经不年轻了，日常生活当中的言谈举止和神态，也越来越像她父亲了。

“我都参加工作了，还以为爸爸真的喜欢吃黄瓜头、萝卜头哪。从小到大，我只要吃黄瓜，吃萝卜，每一次都将吃剩下的尾巴头给爸爸吃。爸爸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而且还好对我的兄弟姐妹说，四闺女吃剩下的萝卜头就是好吃，好吃，真是好吃，你们谁还有，不想吃都给我吧。”

“老公啊！你说我傻不傻呀？啊？那个时候我还真以为我爸爸说的话是真的呢！我还真的以为我爸爸喜欢吃那苦涩的萝卜头和黄瓜头哪！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傻呢？”

黄瓜头啊萝卜头，今天我才算知道了，这段日子妻子为什么忽然间就舍不得扔掉家里的黄瓜头和萝卜头，把那些苦涩的东西都吃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平庸一边听着妻子的诉说，心里一边这么寻思着，嘴里不由自主地就嘟囔着：“黄瓜头，萝卜头真的好吃吗？这是一个穷爸爸养育儿女的恩情啊！”

“我爸爸走了这么长时间了，几乎每天夜里我还能看见他。现在想想，唉！你说我这个做女儿的是怎么当的呀！现在的生活条件这么好了，想吃什么东西就有什么东西，可我想来想去，反反复复地想了想，就是没有想出来我爸爸究竟喜欢吃什么东西。”

“自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们家里每天吃饭的时候，爸爸从来都不去叨一口菜吃，顿顿饭都把一家人吃剩下的菜汤倒在自己的碗中，一口气扒拉到肚子里就完事了。”

“我爸爸一辈子不饮酒，不喝茶，不抽烟，老了老了还从牙缝中积攒几个钱，不是拿给这个孩子用一用，就是拿给那个孩子花一花。其实，他的哪一个孩子家里的小日子过地都比他富裕多了。”

“我爸爸这一辈子省吃省用的过日子，从来都舍不得多吃一口东西，多穿一件衣服，他把所有的心思都分给了孩子们。”

“老公啊，你说，我爸爸这辈子图的是什么呢？现在只要想想他这辈子过的穷日子，我就心酸，就难受，就怪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是啊，做女儿的知道了怪罪自己往日里没有尽到多少孝道而追悔，我这个做女婿的心里就能安宁了吗？我口头上常常喜欢跟人家说，贫穷，别穷了老人；富裕，别富坏了孩子。可这些年来我又是怎么做地呢？静下心来想一想，真是挺后悔的。

这几年，我天天西装革履地开着小轿车上下班，双休日，逢年过节，领着老婆孩子到处去吃喝，去玩耍，我怎么就从来也没有带上老人们去旅游旅游，让他们也享受享受舒坦惬意的现代化生活呢？这个世界上究竟能有多少人会将自己的老人，夫妻双方的老人当作自己的小孩子来操心、来呵护的？别人做不到的事那是别人的事，可我为什么也没有做到呢？

平庸一边听着妻子的诉说，一边这么自责着，一边默默地看着妻子在静谧的哀思中渐渐地进入了梦乡。那一夜，平庸睡的不踏实，断断续续地做了几段莫名其妙的怪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平庸看着儿子轻手轻脚地出门上学去了，心里寻思着，时间还早点，就没有惊动还沉睡在卧室里的妻子，自己轻手轻脚地来到凉台上，呼吸着新鲜空气，嘴里小声地吟咏着：“端汤献茶敬父母，感恩之心天地宽。一生血汗育儿女，满脸皱纹是欢颜。聆听教诲十几年，音容笑貌驻心间。青山绿水齐祝福，漫天甘露送神仙。”

平庸一边吟咏着，双眼一边盲目地望着楼底下马路上那些淅淅沥沥小雨中的行人。忽然他好像恍恍惚惚地在雾气迷蒙的朦胧雨丝中看见一个个头不高，满头白发，胖呼呼的老人，步履蹒跚地朝着他慢慢地飘了过来，那模糊的形象越飘越清晰。咦！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他老人家啊！等一会儿妻子就要起身和她的兄弟姐妹回老家给他老人家扫墓去了，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呢？

平庸惊讶地瞪圆了双眼，心里这么琢磨着的时候便使劲地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往肚子里吸了几口二氧化碳，之后，徐徐地吐出了一肚子浊气，用双手轻轻地揉了揉眼睛，又按摩了一会儿太阳穴，这才慢慢地睁开双眼仔细地往楼下的马路上望过去，在那些来来往往，匆匆忙忙赶路的人群当中，他怎么找也找不着岳父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这哪能是真的啊！老人家离开人世已经九十九天了，往日里只是在梦中经常见到他老人家，刚才那幕情景只不过是我的幻觉罢了。平庸心里这么寻思着。“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去？牧童遥指杏花村。”

在平庸的记忆里，几乎每一年的清明节，好像是没有一天不下毛毛雨的。这一天就连老天爷都在忙活着祭奠亲人的亡魂，何况是凡间的俗人呢。

清明节这一天，只要是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能够到公墓里去的人们，以及那些离乡万里的游子，有哪一个人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方法祭奠去世的亲人。尤其是在这种阴沉沉雾蒙蒙的天气里，更容易让人们增添一些缕缕的哀思。平庸站在凉台上这么沉思着的时候，就仿佛看见了楼底下那满路上的行人，一个个的都是那么满脸的忧郁，满腹的哀愁，满腔的悔恨，满心的伤感。

这路上的行人，有几个不是心事重重的，有几个成年人不是曾经都流尽了热泪，悲伤地欲断了魂。

清明节，不就是让一些成年人心里头难过、悲伤，琢磨琢磨又十分感慨的这么一天吗。

平庸站在凉台上，神色忧郁地这么琢磨着，双眼望着楼底下马路上那些川流不息的行人，情感十分复杂地哼哼起了一首家喻户晓的歌曲。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帮妈妈洗洗筷子，刷刷碗，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平平安安。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帮爸爸捶捶后背，揉揉肩，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啊，一辈子总操心，就换个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