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之死

眼里无沙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8-14 14:48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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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只鸡引发的故事,看似小事却蕴含着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故事整体流畅,详略得当,细节描写传神形象,文章主旨耐人寻味。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屋里满地是鸡粪,中午盖在桌上的剩菜,此时却洒了一地,一片狼籍。

“又是它来搞破坏。”陆明“啪”地朝大堂地板上重重丢下肩上的玉米担子,麻利地脱掉被汗水淋湿了的上衣,甩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在大厅里抓起一把扫帚,转身直冲进厨房里。

“我要让你知道偷吃的下场”。那只阉鸡正埋着头,张开尖锐的嘴唇,背对着陆明大口大口地朝饭锅里啄着,它吃得很起劲,就像是吃自己家里的东西一样安然,全然忘了注意有人走进屋里来。

陆明扬起扫帚,张大眼睛把握好用力分寸之后,重重地打下去,一幅势在必得的样子。

阉鸡一点都不笨,扫帚就要打到头顶上时,就感觉到有一股阴凉的冷风扑打过来。还没等陆明的扫帚打重,它就拍打着翅膀,拼命地逃窜过一边去。眨眼之间,阉鸡就躲到陆明的身后。

陆明迅速扬起扫帚弯下腰来,双手撑着扫帚杆,学着阉鸡刚才啄食的样子,拼命地包抄着打下去。阉鸡厨房里扑愣扑愣地飞跳着,陆明扑愣扑愣地追打着,阉鸡跑到哪里,他就打到那里。

这条阉鸡有5公斤多重。别看它肥墩墩的,飞得特别猛快。陆明手中的扫帚,一口气就拍打了十几次,没能让阉鸡掉落一根毫毛,他却累得心脏跳动加快,满脸通红,胸口一上一下的蠕动,豆大的汗珠子像断线的珠子,沿着脸庞纷纷滑落。

阉鸡站在厨房门后背,看到陆明这副累赘的模样,它已经不用再为夺命逃跑做准备了。只见它张开着一副怜悯的双眼,同情地看着陆明,断而迈开步子在厨房里悠悠漫步着。

陆明被折腾得够累了,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追打它了。随手把扫帚重重地朝门后背砸去后,一屁股落坐在火灶旁,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变形了的香烟,“叭”地一声点上,消除一下心中积郁的怨气。

猛吸了几口烟后,陆明双眼透过迷茫的烟雾,发现阉鸡被压在扫帚下面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陆明爽快地把烟蒂朝地下丢掷下去之后,呵呵笑着伸开双手,痛快地猫下腰去。“终于抓到证据了,我要看看韦慧玲还能说什么?”

这只阉鸡是韦慧玲家的。

韦慧玲家的阉鸡特别凶,而且又特别喜欢到别人家去偷吃,肚量也很大。可一听见有人走近,阉鸡就拍打着翅膀,屋檐门梁上逃命一样逃窜着,那个场面显得特别热烈、壮观,好像韦慧玲此前曾经对它们进行过专门培训似的。

就为阉鸡偷吃一事,村里人不知道和韦慧玲红过多少次脸。

吵归吵,大是大非面前,主要是在没有抓到过偷食的阉鸡作证据。没有了证据,韦慧玲就会否认一切事实,村民更是有口难辩。

吵困了,闹累了,韦慧玲总是嘻嘻笑着主动上前去搭讪,村民们谁都有怨气,但大家都想图个安静,谁都不能拿她怎么样。

现在,陆明终于抓到了韦慧玲家阉鸡进屋偷食的证据了。他要给自己出一口气,同时也要给全村人民出一口气,让韦慧玲为看管不好阉鸡的事实道歉,同时也好向村民们领赏……

陆明的双手刚触碰到阉鸡的翅膀,骤地又缩了回来。心脏一下子又“扑通扑通”跳得加快,就像捅到了嗓门般猛烈。他突然觉得有一千双一万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看,正在看着他的笑话,丝毫没有一丝同情怜悯之意。

“完了,完了。”陆明朝天花板张望过后,有些束手无策般地慌张了一阵子。待缓过神来后,他夺门而出,慌慌张张跑到屋外去。陆明要认认真真的检查,看看屋外是否有人走过,是否有人听见了些什么。

就那么掷下扫帚,不费一点力气,韦慧玲家的这只阉鸡什么就不动了呢,难道它也患有“心脏病”。前段时间,老村长刘福民突发急病撒手人寰。村医查看过后说,刘福民是因为“心脏病”而死。

长这么大,陆明第一次听说有“心脏病”这种病症。从那时起,他认为只要是突然倒地死亡,也和刘福民一样患“心脏病”而死。陆明不知道,这只阉鸡是因为心脏病暴死,还是因为他摔下的扫帚太给力?

要是别人家的阉鸡,可好商量了,谁叫它偏偏是自己的仇敌韦慧玲家的,这样很容易把事情闹大闹疆。陆明感到有些惋惜,恨自己当时不该下手那么狠。哎,这只阉鸡真不该死……

说韦慧玲是陆明家的仇敌,一点都不为过。陆明还小的时候,曾看见韦慧玲揪着妈妈梁海萍的头发,当做犯人一样从村头扯拉到村尾。陆明虽然年龄还小,但他已经有被人羞辱的感受,满眼充满了仇恨,并暗暗在心中立下“宏志”。

想起小时候的这些往事,陆明感觉五味杂陈,心里很不好受。

难道,下一个被韦慧玲揪着去游村的人,就是梁海萍的儿子——我陆明?不。不。不!我不能再这么软弱,不能再让人这么随便欺负我,那样子村里人就会看低我,就会没有人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我。

陆明再一次用手去触摸阉鸡的鼻子时发现,阉鸡真的已经死了。陆明感到特别后怕,却又束手无策。陆明从小到大都没杀过鸡,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只阉鸡,才能避免挑起两家人的矛盾。

梁海萍不在家。

爸爸陆宏武还在世的时候,和韦慧玲的老公杨郁锋是拜过把子的老同,两人三天两头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韦慧玲虽然在村里泼辣出了名,可对陆明一家人,她可是客客气气。那时候,陆明像个受宠的孩儿,“婶娘长婶娘短”地叫个不停。

陆宏武过世之后,陆明闹了一场大病,整天上吐下泄,面色煞白,人瘦得就剩下筋骨。寡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梁海萍急得不知所措,疑娃仔被他爸勾走了魂,三天两头往杨郁锋家里跑。

杨郁锋是个软心肠的男人。老同的孩子,他都当成自家的孩子来看待。不顾韦慧玲的劝说,常常是半夜披件薄衣冒着浓浓的露水,直奔陆明家。韦慧玲毕竟也是个人,她需要有人给她烘暖被窝,偏偏是这个时候,陆宏武就不在家了。

杨郁锋经常半夜三更被叫去,韦慧玲经常一个人在半夜三更睡着裤褥独守空房,很不安分的想法就脱颖而出。那天,夫妻俩因为鸡毛蒜皮事争吵,韦慧玲就早有准备般亮大噪门:“天天晚上出去,谁知道是看陆明,还是去看陆明他妈……”

村庄说小不小,说大不大。那些见不着人的事,村里人都很好奇。只要话一传到耳边,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不管是妇女还是老人,他们准会添油加醋精编出一些荤段子传出去,显然没有明摆着说谁,但听了却让人禁不住昂脖放笑。

韦慧玲的这句话,很快就像泄堤的洪河,在村里流传得沸沸扬扬。韦慧玲逢人就说,梁海萍这是在公摊明抢她的老公。“寡妇去勾引有妇之夫,天理何在”?说着,韦慧玲哇哇大哭,央求众人来帮评评理,主持公道话。

那时候,陆明躺在床上,虽然病痛难忍,但听得句句揪心,泪水和着汗水,沿着唇际往肚子里咽着。他起不来,也无法起来,他无话可说。梁海萍整天以泪洗面,有口难辩。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谁叫我命这么苦,老是被苍天捉弄。

这话说多了,梁海萍就忍不住了,跟着对吵起来。谁知,韦慧玲却像一头发情的公牛,直接冲进家里来,扒掉梁海萍的衣裤拖出去……陆明没有办法帮妈妈,但看见妈妈被人污辱的样子,他决定将来长大了,要为妈妈报仇。

刘福民是一村之长,那时已经50多岁。看见韦慧玲这么不讲情面,刘福民就上前好心劝说。谁知,韦慧玲反咬一口说:“刘福民假情假意地要我看管好杨郁锋,他也好卷进一腿。谁不知梁海萍是一个活脱脱的寡妇,不玩白不玩。”

话说得句句像尖锐的银针,刺得梁海萍心里满是血,就算梁海萍解释一千遍一万遍,也顶不住韦慧玲一句:“寡妇,那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活该的下溅”。

众村民都看不顺眼,原本想指责韦慧玲的不是,但又担心惹祸上身,只好赶来帮梁海萍求情劝说。见众人都在帮腔,韦慧玲才感觉说不过去,也就算是给大家一个情面,她这才放了梁海萍一马。

那事之后,梁海萍大病了一场。娘家为此出了一笔钱,总算把她给医好了。可是,梁海萍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耳朵聋了,人也变成了哑巴。如今,就算韦慧玲在跟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脊梁,梁海萍再也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陆明由当初的一个挂着青鼻涕的小伙子,长大变成了一个能做农活、能进几大海碗的饭,能吃几斤酒的小青年,浑身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村里人此时要是遇到他顶撞什么,都会转身走过一边去,让着他一点。

偏偏这时,陆明闯祸了,而且是闯了仇家韦慧玲的祸,他能不感到后怕吗?

还好,屋外都没有人经过。架好祸头烧好水后,陆明开始拨毛。三下五除二,他就把阉鸡给烫好了。到屋外折了几片巴蕉叶,把阉鸡包得严严实实的,塞进厨柜底下,再把鸡毛处理掉。

端来几桶水,洒上几滴洗洁精,陆明将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切,都做得干净利落;一切,都办理得天衣无缝。

平时,妈妈最忌讳那些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的勾当。陆明还小的时候,她就教育说:生活哪怕再苦再累再穷,我们都一定要挺起腰杆子,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做人……

妈妈的话,陆明都背得滚瓜烂熟。他现在认为,韦慧玲家的阉鸡不同。这除了给妈妈报仇外,他还要替村民们出一口气:整治韦慧玲这样霸道的人,让她永远抬不起头来。

想起这些,陆明突然感到满腔热血,他自己改变了刚才那个可怕的想法,他这才认为:韦慧玲家的阉鸡该死,韦慧玲家的阉鸡,该吃。就算吃光她家的阉鸡,也永远解不掉深埋在他心里的怨恨。

梁海萍回到家时,屋里已经亮起灯。走进屋里,一股浓浓的血腥臭味,迎面扑来,她感到恶心,有些想吐。她想问问这股臊腥味从哪里来,可她却说不了话。平时,她“呀呀”地说些什么,陆明听不懂,一旁干着急地问,可妈妈又听不到。

上帝偏偏给梁海萍留下那双眼睛,还有嗅味很灵的鼻子。梁海萍找来手电筒,翻开家具寻找臭味的来源,她要驱逐这股臭味,好像这个只有母子两个人的家庭里,永远都溶纳不了那股臭味。

陆明担心藏在柜子下面的阉鸡被妈妈找到,连忙上前指划着解释说,刚才在厨房里打死了一只硕大的老鼠,大概有2斤多重,他拼命地打得浑身是汗。老鼠被打的时候,是从厨房逃到大厅里,地上到处都沾染着血迹。

打死老鼠后,他就用木杆子把老鼠挑到村头废井丢弃,并用水来拖洗地板。梁海萍似乎也听懂了些什么,“哟哟”地张开嘴唇动了几下,低下头来看看地板才发现,屋里湿露露的。梁海萍觉得,陆明这是为了她,才这么匆匆处理。

陆明已经由当年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变成了能为妈妈分担家务活的小青年了。梁海萍满心感到欣慰。她笑笑着看了看陆明,想伸过手去摸摸一下陆明的头,却突然觉得有失分寸。毕竟,陆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这事情到此为止吧,以后可不能这样子了。”梁海萍辨开双手,“呀呀呀”地劝陆明说,能放生的就尽量放生,老鼠毕竟也是有生命的小动物。

陆明听得似懂非懂般,但在梁海萍跟前,他就像阉鸡啄米般频频点头称是。

背地里,陆明觉得老鼠不是有益动物,它专门搞破坏偷食东西。“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反正,老鼠不是人类的好朋友,该杀。陆明觉得韦慧玲家的阉鸡,就像老鼠一样,只要钻到他的家里来夺食,其结局都是一样。

陆明家的鸡房在屋外前门左侧,他到鸡房里查看过后关好房门,转身往家门口走,却突然被一股黑影给堵住了去路。还没等她看清来人的真面目,对方就用命令的口吻叫他去打开鸡房,“我要看看你家的鸡房”。

来人,正是韦慧玲。韦慧玲宽宽的膀子,身材比杨郁峰还高出一小截,留着一头披肩长发。偶尔对视中陆明才发现,浓眉下,韦慧玲那双黑森森的眼睛,俨然两只枪口镶在她的脸上一样,随时射击出子弹来戳伤人。

看得陆明周身发冷,忙后退几步。可想起包在厨柜下面的那只阉鸡,陆明又装做镇定起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急忙掏出钥匙打开鸡房,不停地缠着询问说,“婶娘,你看我家的鸡房有什么事呢?”

“我们家的一只大阉鸡不见了。”韦慧玲吼叫般的嗓门,像广播一样,说话声音大得能把屋顶上的炊烟震歪。几乎同一时间里,全村人都为此震惊,大家打开房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想重新听一下韦慧玲刚才说的话。

下午4点钟外出放羊的时候,韦慧玲还看见那只阉鸡和几只行鸡在后院草丛里找虫子吃。她们家丢弃的那只阉鸡,和村里的阉鸡有一个不同点,就是它的头上长有一丛比较长的斑白松毛,是阉鸡中最特别的那种,一眼就能让人分辨出来。

韦慧玲家平时放养的阉鸡,经常村里跑来跑去,经常偷偷跑进村民的家里偷吃。她就认为,肯定有村民故意整她。

手电筒把鸡房里探照了个遍,韦慧玲很失望地从陆明家的鸡房里退出来,一路走着,一路学着阉鸡的叫声,往下一家继续寻找。一路上,想起村民此前为阉鸡进家偷食的事跟自己争吵,韦惠玲越发觉得,这是有人存心打击她。

村里的男人,是最要爱护住脸面的男人。平时只要是韦慧玲上门,哪怕要抄家什么的,男人们宁可躲到床底,也不敢跟她呕气吭声。韦慧玲常常说,“跟我对抗的人,就是跟着伦理和良知对抗,那些永远都是没有修养的人。”

粗略算起来,杨郁峰从村长刘志军家里喝酒回来,至今已有4个小时,也该醒床了。醒床了就应该能起来了,起来了又能喝酒了。男人们都不约而同甩开房门,走出家门,陆陆续续往杨郁峰家里走去。大家都想知道这只阉鸡的真正去向。

村里建村已有几百年历史了。当年,日本人进村砸锅头烧房子闹翻天,村民们的习俗仍然没改变,偷鸡摸狗的事,也都没发生过。不过,要是提到伤风败俗的事,村民们倒是认为,韦慧玲才是首当其冲,却是没人敢当面数落她半句不是。

就算找不见阉鸡,可上门去查人家的房,这不就等于怀疑是他们偷了你的阉鸡不成?杨郁峰原本还想懒在床上,见韦慧玲到村里把此事给闹开了,也只好匆匆爬起。他想叫回韦慧玲,可大厅已经响起男人们走进来的脚步声。

杨郁峰觉得,他们这是给他脸面,才没有跟韦慧玲较真。匆匆往身上披了件衣服后,找来口蛊,杨郁峰到床头打来红薯酒,挨个地给男人们陪罪。喝下几口酒,男人们心中舒畅了很多,大家都笑着叫郁峰哥,就让小孩她妈找阉鸡去吧。

外面人在吵些什么,梁海萍全然不知道。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知道。每天面对着墙壁般大小的电视屏幕,她只有看画面,才能知道哪里发生了些什么。由于白天干农活忙得很累了,吃过晚饭洗漱过后,她就上床睡觉去了。

陆明倒是有些心情难安。想听着赶到杨郁峰家里来的人,他们都在讨论些什么,或者是说他们知道了些什么。灭掉灯后,陆明背过母亲打开房门,他要到杨郁峰家里去。他不想因此和村民们拉长距离,也不想因此让人怀疑他心中有鬼。

敬上红薯酒后,杨郁峰还连连向晚辈陆明陪个不是。众男人已喝下几口酒,舌头此时倒也变得轻巧滑润了许多,说说笑笑着,好像是喝了那几口红薯酒,村里再发生天大的事,都与他们无关。

大家说得正欢,陆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来说,“叔叔伯伯们,大家难得有这份闲情聚在一起聊天,我想回家弄些小菜过来,好让叔叔伯伯们送送酒。”

“这倒也合我们的意呀。”

“陆明这小孩,现在懂事多了。”

“我们可都是看着他长大的……”

见陆明要回家弄菜,大家都赞说那是个好主意。要不,空腹喝酒一下子就醉了,等回到家里,韦慧玲说不准还没查到自己家的呢。想到这里,大家心里坦荡荡的,又端起那蛊红薯酒来,轮流喝着等陆明送菜来。

不到一根烟工夫,陆明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进杨郁峰家里来。十几号男人,不停地把筷子往碗里伸着,很快就把碗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杨郁峰爬着去摸酒缸的时候才发现,口蛊已经敲碰到缸底了。

看见杨郁峰端着空口蛊回来,村民们都明白是什么回事,大家都忙站起来,说了些告辞的话后,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下,在村庄的田地上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这天晚上,陆明喝了很多酒,但酒力却大得惊人,他一点都没有醉。送走叔叔伯伯们后,他还不忘折回头,端走菜盘,再找来火灰洒上去,并用扫把把杨郁峰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

韦慧玲把村民的鸡房都翻遍,没有找到那只阉鸡,人却累得眼皮都打结揭不开了。回到家里,她也懒得洗漱就和衣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韦慧玲和杨郁峰早早起了床,用口蛊装着玉米粒,从村头摇到村尾,又从村尾摇响到村头,还学着阉鸡叫着,四处寻找着。就算那只阉鸡真的死了,他们也要找到鸡尸找到鸡毛,那样子才能100个放心。

陆明是被韦慧玲夫妇那股有一阵没一阵的叫声给吵醒,起床后就挑着箩筐要下地干活去了。在村头,和杨郁峰碰面时,陆明还很同情地询问了一些与阉鸡相关的事。说着说着,杨郁峰就责怪起自己来。昨晚真的不该喝多。原来,那只阉鸡对杨郁峰家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杨郁锋的儿子今年已是25岁。去年,儿子和隔壁村的女孩子谈恋爱。一来二往,女方还经常跟着跑到家里来帮忙家务,眼看着这事达到两贯铜钿——一千个放心的境地了,杨郁锋决定在今年农历八月十五上门去会会准亲家。

那只阉鸡是家里的土特产,最肥而且最大,自然成了送给准亲家的见面礼。如今,养得又肥又壮的阉鸡不见了,能不把杨郁锋家给急坏的吗?见杨郁锋一副窘相模样,陆明急忙丢下肩上的箩筐,走上前去给敬上一支烟,安慰他耐心一点,“天都这么亮了,它不出来找东西吃,还能跑到哪里去”。

说到这些,杨郁峰突然想起了些什么,突然瞪大双眼,怪异地盯着陆明。“昨,昨晚……”杨郁峰张开嘴唇过后,一副欲言双止般,随即又急忙合上去。最后,他又释怀般地点点头,算是对陆明的问候,给予一个回敬吧。

随着打火机“叭”地一声响,陆明点燃了烟支的同时,也点燃了韦慧玲骂娘的腔口。不知道韦慧玲是有意骂偷阉鸡的人,还是指桑骂槐借题发挥,责怪陆明这时不该打扰杨郁锋找阉鸡?反正,韦慧玲的说话声,已经把整个村庄给叫醒了。

“让偷吃我们家阉鸡的人,晚上做不了爱;没结婚的人,永远娶不得老婆……”韦慧玲亮着噪门,像虎啸一样。

陆明总觉得这话好像是在咒骂他,听得浑身很不自在。手里的打火机还没有来得及灭掉,他却像木偶般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但他却又极力地控制住内心的慌乱。想起此前的种种往事,他的心里也莫名窝火:就算说出是我把阉鸡搞掉了又能怎么样,我妈妈受到的污辱,你韦慧玲一辈子能偿还得起吗……

一刹那间,村民都忙打开房门,连濑洗都不做,就跑出来帮韦慧玲寻找阉鸡。好像韦慧玲家丢失的阉鸡,就是与他们有关一样。一时之间,学阉鸡的叫声从村头转到村尾,此起彼伏,就连笼里的阉鸡听见了,也拍打着翅膀跟着叫了起来。

若大的村庄里,到处是阉鸡的叫声。

陆明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常遇到类似的场景。那时候,父亲陆宏武还健在。只要村里哪里发生什么事,陆明都是无拘无束地赶去凑热闹。孩时的幼稚和无知,天真和无邪,玩得很开心……

陆明最爱回忆童年往事,也很爱向往童年。因为只有童年,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爱与被爱的感觉。玩够了,玩累了,回到家里有人给打饭吃,有人帮洗澡帮浣衣服。被人打骂了,有爸爸妈妈帮撑腰,那时候甭提有多幸福!

陆明爱揍热闹的个性,在村里已经是出了名。刘福民常常人前夸奖说,陆明的鼻子特别贼灵,哪里有什么,都是他先嗅到。说得陆明摇头晃脑地傻笑着,那双眼睛眯得像一枚弯月亮,被大人夸得整个人都心醉了。

现在想起来,陆明觉得刘福民当时说他鼻子灵,分明是在咀咒和蔑视他。

不过,陆明并不计较刘福民的用意。回到家里后,陆宏武有酒喝有菜加,或者家里有来客时,陆明还是要到村头去叫刘福民。见又有酒喝了,刘福民摸摸陆明的小脑袋,直夸说他人聪明、乖巧,将来大有出息。

刘福民说话时,口水就像龙头水一样,奔泻飞溅到陆明的脸上。陆明急忙扯开衣襟来拭擦,口水和着青鼻涕,衣角抹过后滑溜溜的,但他却“嘻嘻”地笑着看看刘福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也好像这样忍气吞声,足以证明他对长辈的尊重,而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两句夸奖的话,陆明却听得特别顺耳。还伯伯长伯伯短地叫刘伯伯好。直到陆宏武过世之后,家里也没有人来喝酒了。倒是刘福民,态度突然来个十八变,有事求助时,他总是爱理不理的,直让人摸不清头绪。

别人不理陆明,陆明有事总要得求人。父亲去世之后,只要谁家有个病痛什么的,叫不叫到陆明,与陆明家有没有亲戚关系,只要是让陆明知道了,他都会从家里拿出鸡蛋什么的赶去探望,问候一声,也好表表个心意。

韦慧玲和梁海萍之间的“恩怨”,一直持续到刘福民的儿子刘志军接任村长为止。刘志军当村长后,几次三番地上门谈话,做双方的思想工作。毕竟,同在一个村庄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何必那么认真计较。刘志军的话,说得双方相见恨晚般急忙握手言和。

在村里,三届村长都出自刘家人。代代出村官,成了刘家人最大的荣耀。刘福民“心脏病”发作后临终前,曾当着陆明等众村民的面,再三交代刘志军,一定要把孙子刘洪送去读书上大学,将来长大了,还要让他回来当村长。“村长一职,一定要像传刘家的香火一样,世世代代传授下去。”

韦慧玲家阉鸡丢失一事,随着日子的流逝,在村里逐渐平静下来。邻里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大家和睦相处,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后来,陆明在一次外出路上,偶遇邻村女孩严菲敏,两人一见钟情,便谈起了恋爱。

没料到,刘洪那天却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一句话,从而把大家拉回到韦慧玲家丢失阉鸡的那个晚上,同时也揪痛了陆明的神经脉络……

刘洪在村小学校读二年级。村部办公条件十分简陋,办公室和村小学校连在一起,平时村里要开会迎上级领导检查什么的,学校就得放假,然后腾空课桌椅来供村委会用。

陆明作为村民代表,那天被通知到村部召开群众代表大会。赶到村部的时候,学校还没有放学,刘洪正和同学在操场上相互追逐着,满头大汗,玩得也很起劲。打韦慧玲家的阉鸡丢失后,陆明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刘洪了。

刘洪只是一名小学生,陆明是一名村民代表,两人本来就互不相干。偏偏是同村,再加上刘洪家祖上对陆明家有恩,以及一些丝丝屡屡的微妙关系和缘故,每次见到刘洪,陆明就像见到刘福民和刘志军一样,都要上前去搭刘洪说说话。

看见陆明在向自己走来,刘洪像遇到瘟疫一样躲着。跑到远远的地方之后,还一个劲地朝陆明扮鬼脸嘻嘻笑着。就在陆明迈步即将走近时,刘洪突然当着众人的面指着陆明说,“韦婶娘家的阉鸡丢失前,就有人看见它跑进你家里……”

刘洪的这句话,就像一枚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众人都停止了说话,洗耳倾听刘洪继续说下去。刘洪毕竟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见众人都在朝他看着,刚到嘴边的话很快又被咽了回去,随后就转身往教室里跑了。

陆明后来才知道,杨郁锋家的准亲家,就是他外婆的堂妹的女儿,这在农村一律喊做表姑。虽然这层关系隔得有些遥远,但归根到底还是亲戚。从那时起,只要一看见村里人指指点点什么的,陆明都要禁不住上前去搭腔打听一下。

打死阉鸡的那天,陆明把屋外查了个遍,都没有发现有村里人靠近。之后,他才回到屋里,开始动手给阉鸡拨毛剖内脏。刘洪怎么会知道这事的呢?

“这简直是捕风捉影。”陆明加快脚步尾随着往教室追去……

那天的村民代表大会,陆明显得失魂落魄般,大会前想好了的发言,此时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原本就显得很平静的生活,陆明最担心刘洪的这一句话,从而在村里掀起波澜,那样子他除了要受到韦慧玲的“惩罚”,还要受到村里人的笑话:陆家人怎么一点都不争气的呢?

散会之后,陆明早早离开村部。他急着要找到刘洪问问清楚,这倒底是谁说的话,刘洪又是什么听到,目前还有没有人知道?陆明想到刘洪的家里去,又觉得这样子给自己捅漏子,同时也给刘洪一个把话题说开的机会,这样子很不妥当。

陆明突然想起有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最好说话的地方:村口靠近废井旁的玉米地里。每天放学上学的时候,这个地方是刘洪的必经之路,这里比较偏僻,说什么话也不容易让人听得到。

可是,怎么跟刘洪说的呢,说什么的呢?如果见面后直接进入话题,反而显得太严肃了,那样子小孩也不容易接受。要是旁敲侧击的呢,小孩又不容易听得懂。陆明思前虑后,总觉得这事一直不好开口。

田间。小路。不甘坠去的彩霞,把整个村庄给烧得红通通的。陆明装做在玉米地里干活的样子,终于守候到刘洪从旁边走过的机会。陆明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然后装成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田间的小路上无意中就和刘洪打个面照。

“陆哥哥,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还不回家吗?”

“快了,快了。”

陆明终于逮到了一个说话的机会……

就在刘洪即将走近时,陆明突然转身弯下腰来,从口袋里掏出了几颗糖抓在手掌里,在刘洪眼前晃来晃去。

“给我一颗。”见到此状,刘洪的眼珠子也盯着陆明的手掌上转来转去。

“告诉我,你那天在学校怎么说那种话的呢?”陆明弯下腰来,双手抚着刘洪的双臂,做出一副抬头昂望刘洪的姿势,直接把话题转入正题。

见陆明一本正经的样子,刘洪的眼珠骨碌转了个圈后,若有所思般地笑笑着,伸出右手指指着陆明反问说,“谁告诉又怎么样,说了,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本来,陆明只是想直截了当地把话题说出来,让刘洪纠正说,他在学校众人跟前说的那番话,只是不遐思索脱口而出而已。没料到,刘洪却给自己埋下关子,耍出小孩子的脾气。

“好处?哟,有,有。”说着,陆明递上几颗糖果说,“只要你告诉哥哥,这些糖果全部归你的啦。”

“说真的?”

“是的。”

“那是……。”刘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事的呢?”

“因为。”陆明咽下一口口水后改口说,“这是很容易导致大人之间产生矛盾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不要鹦鹉学舌,那样子很不礼貌的。”

“那你再给我吃一颗糖吧?”说着,刘洪伸过手去,果真从陆明的手里抢到了一颗糖。当着陆明的面,刘洪很老练地把糖纸扯掉,把糖果塞进嘴巴里,用舌头挠着,甜甜地咀嚼起来。

喉咙蠕动了一阵之后,刘洪张开嘴唇告诉陆明说,“那是我猜测的。”

“猜测?”陆明觉得刘洪这话不现实。要不然,他为什么会把砍杀阉鸡的事,描述得这般惟妙惟肖。“你这是在欺骗哥哥。”

“我这是真的。”刘洪再三纠正着。

刘洪的话,陆明感到特别的释怀。末了,陆明还特别挑逗似的问刘洪说,“哥哥手里还有糖果,你还想不想吃的呀?”

“想呀。”说着,刘洪一边尾随追着陆明,一边嘻嘻笑着。

刚跑出一条坎,刘洪突然试探问道,“陆明哥哥,我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呀?”

“看,你又来了。小孩子不要说谎话”。

“可我并没有说谎话的呀。要不然,你为什么要送糖给我吃的呢?”

……

“陆哥,平时你们都教我要诚实做人。我也弄不明白,你明明就是吃了韦婶娘家的阉鸡,为什么就不能老实承认错误,把这事给说……”

陆明和刘洪说说笑笑着,沿着小路相互追逐着往家里跑。刘洪刚才所说的话,陆明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他心里清醒得很:眼前的刘洪,这个才读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别看他年纪这么小,却好像怎么事情都清楚都看透了似的……

刘洪刚追到废井口旁,就再也找不到陆明的身影了。他焦急地把头往后探去,一边寻找着陆明的身影,一边小跑着往前挪动步子。突然一个踉跄,刘洪跌倒在杂草丛中……

那天晚上,明亮的火把像天上的星星,从村头到村尾游走飘动着,村民们在忙着帮助村长刘志军寻找他的儿子刘洪。三更过后,村民在杂草丛中的废井里,找到了刘洪的尸体。

刘洪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时,周身被鸡毛粘连住。韦慧玲举着火把,屁巅屁巅赶来查看,结果在刘洪的身上,找到了一小摄斑白松毛。韦慧玲站在废井旁,像木偶一样发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皓白的月光,斜照在清寂的村庄里。陆明手里拿着半瓶酒,摇摇晃晃着走进家里。只见严菲敏披着睡衣,冒着夜色跌跌闯闯地推开房门冲过来,指着村头废井口的方向,放声痛哭着告诉陆明说:“我表弟刘洪他,他,他……”

2010年12月5日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