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夜
蓝夜是无限接近天明的时刻,作者讲述了一个关于高考的故事,曾荆所处的现状就像坠入黑夜里无法抽身,单亲家庭的孩子本来爱就很残缺,面对高考的重创,一个孩子挣扎蜕变,所有的忧伤在心头盘旋,走出去看着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如何想家,时间久了发现原来家才是自己最温暖的眷恋。不再反抗,选择复读,守着亲情守着温暖告别蓝夜。问好作者!
无限接近天明的时分,最接近阳光梢头的那片天空,湛蓝如海。
这是蓝夜。曾荆记得男人告诉过他。
世界半蓝半黑,曾荆在蓝与黑的罅隙里静候那一点红的浸染。
天空还是凉的,树木是凉的,曾荆觉得自己也凉了。
背靠着黑暗坐下,半个身子陷入丛林,冷硬的草凉得使人有种倒头大睡的冲动。
他正了正身子,整整思绪,便开始回想。
记忆中男人的轮廓像是阴天的月亮。思绪抵达这里便戛然而止,心海里寂静无澜,他实在没有更多关于男人的记忆了。
除了这蓝夜。他抬眼看眼前的天,蓝光剧烈而平静地翻滚着蔓延,曾荆知道那里是太阳将会出现的地方。瞳孔被覆盖了一层层厚厚的蓝色,浓艳得遮住了他的情绪。
曾荆从前是不知道有这样的景色的,蓝得像深海一样的夜。他永远不会知道男人是怎样俘获这样的夜的。那天,男人毫无征兆地把他叫醒,指给他看着蓝色的夜。那时他的声音开始变得虚弱和浑浊。
曾荆也不知道男人对这种蓝色的夜赋予了怎样的意义。
但是男人是在这样的夜里仓促出走的,天空出奇的蓝,像被雨水打湿的纸张,斑驳妖艳。
男人死了。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知道了悲剧的谜底,恍然大悟后心理的舒畅漫过了悲伤。
曾荆冷静地看着女人从歇斯底里的呼天抢地到闻之恻然的嚎啕大哭,直至筋疲力尽后宛如梦呓的低声啜泣,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没掉一滴泪。
父亲,死了。仿佛就是那样轻巧的字眼,讲述着一个轻巧巧的事实。他毫不费力的在心底轻轻地提起,有些玩味的一遍又一遍地咀嚼,似乎还想解析出一点什么。
他开始思考着规划接下来全新的人生,再没有人给他建议,也没有人给他评价,无论他做什么,总会有人指责他,也总会有人宽容他。他的生活开始寂寞,他开始寻找被指责时心理上的快感,而且这种快感伴随着与日俱增的怅然若失,他终究是变得沉默了。
那是六年前的事情。时间抹杀了很多,包括他的假装和冷静。回忆的过程像是一个梦,曾荆从梦里醒来,蓝光掺和了阳光变得浅淡了些,然而却已充斥了整个世界,身后的黑暗像火焰无声息地熄灭。路像蓝色的绸带,尽头是蓝色的房子,蓝色的炊烟。太阳还未出现,可你却能由着和冰山一角的温暖想象它的炙热和光亮。
曾荆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越过窗户回到房间,屋内比外面暖和多了,低矮的平房像一个恒温箱,白天储蓄的热量足以温暖夜晚的凉。
厨房里传来碰撞声,曾荆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便假装睡醒起身开门出了房间。
女人显然是听见了曾荆刻意弄出来的动静,探头望了一眼:“怎么不多睡一会?”
尽管女人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是随意且温柔的关候,曾荆还是明锐地觉察到了语气里的一丝惊异和困惑。
“睡不着。”他一边挤牙膏一边回道。
女人没有再回话。
清晨果然是宁静而舒适,厨房里火焰噼噼的燃烧声也觉得亲切。
吃饭的时候,女人说着哪家孩子考上了哪里的大学,神情像是炫耀她的孩子,忽然看到曾荆,笑容一滞,便不再言语。曾荆心里一阵慌乱,也只顾着吃饭,突然有一阵难过。他没有给女人属于她的喜悦,却还剥夺了她为别人快乐的自由。
屋里沉寂下来,只听得见餐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啪。曾荆轻放下碗筷的声音此刻显得分外响亮,他看见女人拿筷子的右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忙说:“我吃完了。”之后回到了房间。
曾荆坐在床沿,望着眼前的桌子上面胡乱堆放着如今一文不值的书本,他往后一仰躺在床上,忽然又坐起身来趴在桌子上,然后又躺下。
女人表现得越是淡然,仿佛毫不在意他的失败,他越是觉得烦躁,他宁愿女人一直责怪下去,他好有理由坦然接受自己的无能,他便不必费心想着改变点什么。曾荆睁眼看着天花板,他可以感觉得到外面的阳光正酝酿着热意向房子内渗透,像独自慢慢侵蚀着记忆的岁月,看不见,感觉不到,却是分明存在的,等到寒冷的决堤,在暖意里记不起。
房门忽然被打开,曾荆受到惊吓般弹身而起看着门口。女人说道:“别老闷在家里,偶尔也出去走走。”
除了晚上,有着碧蓝色天空的夜晚,曾荆是百般不愿意出门的。他觉得自己会再度成为众人的焦点,像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女人在众目睽睽下为曾荆那惨淡的成绩恸哭,像男人死去的时候一样。曾荆就站在旁边,接受着人们或探询或旁观、或揣测或疑惑、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
那是女人第二次在曾荆面前哭。他甚至都怀疑她哭的原因是想起了男人。
女人的确是想起了男人,她觉得男人的一个愿望破灭了两次,她的世界和她的苦心希冀遍野轰然间倒塌,顷刻毁灭了。
女人不止一次对曾荆说过,男人生前的愿望就是活到曾荆考起大学的时候。可是男人死了,曾荆也没考起大学。就像有人说的,愿望没有附属品,希望中最后的奇迹不过是失望分作几次来打击别人。
曾荆脑子乱七八糟,出了门只顾埋头赶路,像远行的人,像赶去某个目的地,穿过路人,穿过街,穿过树林,直至傍晚的尽头。
他记得有人对他说过,别那么自以为是,每个人都很忙,没有多少人会有时间去关注你。他希望自己能顿悟出点什么,可是他只顾着走路了。
曾荆决定出远门。
女人知道后没有预料中的反对,而是平静地给了曾荆一沓钱:“只当是出去旅游,出去走走。”
其实曾荆只是随口说说,他惊异地拿着钱站在车站。
家乡在南方,曾荆去了更远的南方。
火车缓慢的在夜色里如一梭流光穿行,曾荆被一阵光亮唤醒。这是日出独特的前奏,犹如昙花一现的蓝色夜空此刻绽放着璀璨的光华,他看见蓝色的光线在旋转,与树影交替着往后退去,更浓重的蓝迎面扑来,明明灭灭,像记忆的光影碎片。
他给黄瓜发信息说:“我看到一个女孩。”这是他们的开场白,真真假假,身旁或许没有那个女孩,可他们都原意彼此相信,并由此讨论下去。
黄瓜是曾荆的朋友,始终如情侣般形影不离,不离不弃,即便是高考落榜。
黄瓜回复说:“这是你的邂逅,与我无关。”
曾荆说:“也与我无关,我们一直在生活里疯狂,逞强,却落得悲伤。”
“我看到你告诉我的蓝夜,我更希望它叫做白夜,蓝色不忧伤。”
深圳的天气显然更加炎热,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味道,这让曾荆觉得有些心安。这是个繁华的城市,繁华的不可一世,晴空的云层也繁冗得使人的心情绵绵不绝的奔放,仿佛听到山谷的清鸣,回声陡然在心室涤荡开。阳光被扭成一堆堆光团,从云上剥离落下,将被挂光辉笼罩其中的人们映衬得神圣无比。
在这样貌似压抑的环境里,曾荆由来已久的压抑忽然减轻了许多。他肆无忌惮地思考着自己将会做些什么,自从男人死后,他从未这样畅快地为自己思考过,在他看来,没有男人的指责或者赞赏,更多的想法,都是没有作为泡沫。
曾荆找到一份在玻璃工厂的临时工作。那些透明的,形状各异的晶状体,让曾荆觉得很是心安。即使累,他都认为这是思考开始所必处的一种状态。每天晚上在路灯下拖长了疲倦的身影,他觉得除非是什么让自己顿悟了,自己为什么这样心甘情愿而乐得其所的接受甚至庆幸这样的假日和工作。同他一起做事的有三个同龄人,其中两个也是暑假工,而另一个说是中学没读完便出来打工了。曾荆问他们为了什么,为什么出来找事做。其中一个说挣点钱自己花,另一个说是锻炼自己。还有一个比曾荆小一岁的女孩,她反问曾荆又是为了什么,他心中有很多答案,却又总觉得不是自己最想要的。
深圳的天气终究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十几天的晴空终于被一场突袭而来的雨终结,而深圳的与也如晴天一般,猛烈而持久不休。
许久没有遇见这样的雨了,天空被水浸泡着,雨点轰然挟泪而至,嘈杂不已,听在耳中却又是极致的静寂,仿若你能听到雨幕外的笛鸣。
“啪啪”的声音像是泡沫被捏碎了一样,心底止不住一阵爽快,像一颗柔软的球轻轻吻化了耳膜,撞在心头。只是这样的雨下在异乡,未免有一丝怀念的味道,思维像是穿透了什么,抵达不可思议的境地,全是湿漉漉有关于的记忆。
自行车绞碎雨点的声音,独立在雨声外,像连续不断的风吹响薄膜,短促却不尖锐。溅出的水被车轱辘甩出去重新回到天空,彼时的水是浑浊的,能把铅色的天空染成黄色的。曾荆以为,那样的雨,才叫雨。
那人的葬礼也是在下雨天举行的。天蒙蒙亮的时候,天空诡谲的蓝,雨点像是奔赴一场盛会而来,和着哭声、哀乐声,热闹极了。
曾荆突然睡不着了。便坐在床上,倚靠着窗子眼望外面的夜空。幽暗的夜空没有星辰,纯净的黑,是蓝夜的前奏,雨点稀疏下来,宛若黑暗的精灵。这一次的蓝夜来临得比想象中还要晚,微弱的蓝色光线刺破云层和雨幕,像曾荆的心绪一般千转百回的被折射,交叉的光线织就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立体的,有声色的,像有了血肉。雨越下越大,蓝夜过后,太阳还是挣扎着升了起来,在雨里。
看着湿淋淋的旭日,曾荆凝固了,目光凝固了,思绪凝固了,突然觉得有些感动。自己是多久没有感动过了,或者说多久没有像这样深切的有意识的感动过。
女孩打电话过来说他明天就得回去,因为想家了。
曾荆笑着说果然还是还是个孩子。
还是孩子,曾荆默默又在心底对自己说了一遍。
他打电话给女人,这是他离家以来首次给她打电话,从前他一直以为每一个电话都要有其充分的理由和意义,直到现在,他还是这样认为。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对于女人或对于自己是怎样的意义,但他知道,某个实实在在的意义是的确存在于他和女人之间的。曾荆说:“我要回家。”
女人表现得很平淡。曾荆不甘心她的情绪仅限于此,“我回去复读。”
女人沉默了一会,自己不知道她的情绪,或者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情绪。
她仿佛舒了口气,声音听起来也不那么浑浊,“回来吧,去复读,你爸留下了一笔钱。”
可曾荆以这样询问的姿态告知她,因为他在意的不是钱,女人也不是。
曾荆在深夜上了来时的火车,坐着面朝来时相反的方向。朝北方,朝南方,朝家乡。
他等到蓝夜降临的前一刻入睡。就像有人化作了星星,有人说着誓言化作山石,他化作一缕蓝夜的光,最安然,惬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