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闻杂叙

钟希雨&付祥善

纳兰寒凉 短篇 围城风景 2012-08-14 10:02 责任编辑: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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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流年若水,情感如花,有些人,有些事,难以忘却。幸福过,伤心过,也是一笔财富。小说总体不错,语言比较考究,但稍显刻意,需要注意适当分段,利于阅读。

总是在长久的积淀之后,才落笔这一串文字,记述了四散的情绪。

身边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姑娘,她们疯长起来的身体总让纤细的钟希雨想起十六岁的自己,也曾可以用胖来形容。她们那种令人诧异的亢奋状态却丝毫找不出相似的痕迹;以及她们毫不掩饰的天真修为,在一笑置之了多次之后终于忍不住有拍砖的冲动。然后在某个昏昏欲睡的黄昏,摁着小腹上月复一月痉挛般的阵痛踩落空荡楼道里的下阶,在每个转弯的地方蹲下来恢复体力。在看到某张无比厌恶的脸时,勇敢地起身,拍拍衣角,骄傲地转身并蔑视地走开。不用理会身后的神色是促狭亦或无感,重要的是自我麻醉。钟希雨曾无数次地奚落自己心底固执的洁癖,却始终无法放任自己在自行规划的王朝里唱禁歌给自己听。这种偏执令人无比疲惫,却也是全部的依托。

人这一生没了执迷又该怎样生活?在吃喝玩乐之余,在勤劳勇敢之外,在人山人海之中,不关乎爱恨交织。这个世界给了一小撮人自斟自酌的暗幕舞台和勇气,给了他们凌驾于所有之上的高傲和孤独。

头顶的电扇在重复着二十年来的同一条轨迹,花边白顶的天花板在暮色合尽时亮起几排惨亮亮的灯管。温暖充溢距离地面很高处的快快空间,这种司空见惯已经让每一个人懒得抬头,无视和疲倦。与之相比,两行路灯之间的几米窄道,由于绿荫在仲夏的各种茂密姿态,只留下极其散乱的几抹光斑,却反而惹眼。钟希雨难得留在晚课的教室,趴在很高的窗户上静观夜色。对面那栋大厦亮着几块昏暗的格子,周而复始的枯荣在阳台上隐约可见,胭脂色的月季在肉色的垂帘前映成绛红。五彩斑斓的霓虹在经历了无数介质的转弯后变得细微而单薄,把眼前的这一片景物照得陈旧而完美。青色的玻璃上出现了版画样的女人脸,她低头的样子像是在对自己的孩子呢喃。

于是钟希雨也忍不住低头,看两排路灯之间的那条窄道,在距离和方位的偏差里更显单薄。昏暗里的那些相遇,离别和路过,像是坐在荧幕上观看的直播夜话。钟希雨把脑袋伸出窗外,楼下的电推门在某个女生纵身跃下的时候尖叫了起来。钟希雨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付祥善,她在略微的冲动里跳下凳子,奔下旋转楼梯。脑子里还是刚才看见的那张脸,她像毕业走的时候一样,背和拎着东西,身子向一侧倾斜着。“干嘛?瞧你沧桑的!”“看你呀!”祥善的脸在门灯的红光里有点发黑。门卫的大叔拎着扫把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凶巴巴地问道:“干啥呢?”转眼看见毕业的祥善时又缓和了下语气说:“你怎么来了?”祥善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刚才跳门女生跑过去的方向,就把手塞进了门隙,往希雨怀里塞了块黑巧克力就捧着手机走了。“亲爱的,再见!”祥善嘟了嘟嘴,希雨欢快地摇了摇手径自跑开了,没有理会身后大叔的追问。学生时代,总是不刻意的掩护校规之外的同盟者。这一天是五月二十,数字拼起来,是传说中的我爱你。

打开手机,除了祥善的未接来电和网友的微信消息,希雨没有等来索树的任何讯息,但还是安心地睡了。床头那本绿色的童话在希雨的犹豫里没有移动书签,FM105.5的音乐从对床的耳麦里飘出一点,算是匆匆结束了今夜的习惯。希雨的梦只安稳到四点,就不由自主的醒来,而且在看了一眼时间后就毫无睡意。QQ列表里安静地躺着一排手机绑定的标识,在线的人寥寥无几,却突然发现,这寥寥无几都是许久不见得老朋友,原来习惯在悄悄吞噬着很多人,作息很好地把人群分层。偶尔改变一下,社交圈子竟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

打开网友前夜发给自己的消息,他习惯性地叫她雨儿,习惯性地告诉她今天的行踪和要做的事情。“晚上去聚会咯!”希雨有点羡慕他的大一生活,自由缤纷,所以很喜欢他分享生活的细节给自己。琐碎的小事,出行的照片,心爱的姑娘。然后几乎有点神往地说给自己听:“带我一起呗!”感谢手机和醒着的他,在凌晨四点回复她的消息:“在喝酒,雨儿一起。”“呵呵,这个可以!”网友发来一杯冒泡的啤酒和一双手:“在猜字谜,输了的要去抱女生的,哇咔咔,公主抱!”“挑瘦的来,沉死咯!”希雨问他喝了多少,他说不记得了,总之酒量不好,然后在快要醉死过去之前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并不忘责备她不按时睡觉。希雨解意地更换了隐身状态,抓着枕头下面的钢笔发呆。

在离开学校之后,祥善果然如她而言,找了个大她几岁的男生做男友,她的生活开始有了约会之类的词眼。只是因为生活节奏的换拍,相见愈发淡然。只有周末休息的时候,希雨会陷在沙发里跟她聊天,听她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些奇怪的名字。热衷于交际的她,总是在设法联系所有的朋友,而那些人在希雨的脑海里早已淡成默片。她心里着实厌恶却无法反对祥善,因为她对她不曾改变过,依旧温暖。“雨,我该怎么办?”祥善单一得像个小孩,她在旁边做委屈状侧过头来看她:“不行我们就分手算了,他已经不安分地动我了。”她是在说那个希雨还无缘一面的男友。从故事伊始,祥善还固执看好这个世界单纯的可爱。希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另外一件事:“你打算接受尤伟了?”“不知道,再看吧!”

希雨恨自己的想象力,因为这一刻,事情的走向已经在她脑海里铺延开去,并延续了挺远。希雨在沉默里突然开怀笑了起来:“不行就换呗,看看我们宿舍的李镜,双开都换了好几遍了。”“你丫的,我有那么恶劣没?”详善的拳头砸了过来,委屈的脸还在。

五月二十一日凌晨,希雨手里抓着钢笔想到白天的这些事然后翻身掌灯,在床头的那一片亮光里写下一串字:看遍了事态万千,才发现幸福终是偶然。临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二十,希雨连上网络,在心情框里写了三个数字:5,2,1。她想说妈妈生日快乐,却没有写上去。然后在下一个中午靠着窗户等一个人,等到心神俱惫。打开手机,看见十三岁时喜欢过的男生回复了她三个同样的数字,心里突然无比委屈,是自己抛弃一切去换取了不被宠爱的感情。520和521,貌似代表了同样的含义。

头顶的电扇在不知疲倦的转,希雨在木质地板上扬起裙子没有情绪的转,四面的镜子里出现了很多个飞扬的裙角。她在找不到重心的时候想,头顶的电扇会不会脱离了挂钩,会不会晕。把脚尖踢上把杆,肌肉拉伸引发了痛感,镜子可以看见身后那些剪着锅盖头的十六七岁的丫头,在地板上摔倒、磕青还张着嘴没心没肺的笑。像曾经同样不顾一切的年纪,只是她们对于快乐和爱的定义太过随性和简单,然其客观影响却深入人心层出了一批这样的潇洒小姐。就希雨和详善而言却总是学不会,洒脱一点点。恬静和温柔和与生俱来,给她们贴上了标签。爱了就执着于结果的人,也是懦弱的人。

六月的阳光扑袭了整座城市,站在人行道上看对面是一群发烫的人海。此时,最惬意而又廉价的事情莫过于坐在广场上的绿伞下喝软饮,看热烈闪光的美女飘过人群。索树在旁边的椅子上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希雨开始痛恨网络体小说,尽管她也曾天天顶着眼袋着迷过很长一段时间,并在偶然的机缘下为其码字更新续篇。但是当一个人为了虚拟的文字世界而忽略了曾经山盟海誓的一个活生生又敏感的女人时,开始有了相对无言。阳光遮不住一张尴尬的脸,希雨完全没有心情坐等繁华谢幕,地灯哗然。她以为找了个极其粗糙的借口跑回宿舍蒙头大睡可以换来多一点关怀,索树却只是捏着她的脖子说了声再见。钟希雨想起十三岁追自己的小男生,把整条胳膊架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旁边的小帅哥提醒他:“这样你女朋友会难受的。”于是在年少的心里留下了阴翳,这些不关乎温柔甚至有些粗俗的举止完全跟爱无关,或是一种无礼和侮辱。而她只是习惯性地撮紧了眉头,然后故作可爱的甩腿跑开。如果继续矜持和温柔的道别,这将是一幅及不搭调并让人难以忍受的场面,二十年来,几曾有人看得懂女生眉角的凌乱,像是昼夜晨昏的交替,缓慢循律却始终无人能跟得上节奏的孤寂。

付祥善的桃花在整个六月开到了极致,身后追索的男生多了一些。又是周末,学校里在紧锣密鼓的张罗着考专业试,期末文化课卷试,却没能在开始燥热的空间里提起一班学生的紧张气息。钟希雨望着三点钟窗外广场上一片投阳的璀璨,跟详善闲聊着最近的心情。女为悦己者容,是每个女人都无法更改的事实。详善在滔滔不绝着他嘴里的那些男生,听起来像一场半场篮球赛,场地不大却热闹非凡,那个作为篮球的女主角在各种眼神里成为炙热的焦点。当局者追,旁观者看。总之就是,最近她在被很多人追。

而这个时候事情已经印证了希雨先前的想象,详善的男友换成了朋友眼里口碑不错的尤伟。这个凡事周到,思想成熟的男孩子唯一的不足就是有点闷,十八九岁的时候谈恋爱为的不是谈这个本身,而是自由和放纵,美其名曰是爱。尤伟又能经得起六月的波折么?希雨又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想象力。

当一个人沉迷于自己的故事里时,她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听众。希雨没有告诉朋友她的爱情又经历着怎样不能容忍的尴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也不知道该怎么放下。详善用一种通用于各种情境的口温说:好好的!一定好好的!或许是个性使然吧,谈不上听从好友的话,希雨也是不带多少犹豫的选择了好好的。

然后把所有的不甘都发泄在凌晨两点的黑夜里,网友在遥远的另一座城市里痛惜的说:不愿看见这样的你。那些被希雨用一贯擅长的文字完整诠释并加以渲染的细节,在对话框里俨然成了一幕不能容忍的人间悲剧。又是一句在希雨看来烂俗的劝慰:不管怎么样,雨儿要爱惜自己,不想看见你不快乐。而人间,往往是这些烂俗的东西感动了女生的心。十五岁的时候,昔年的同桌笨拙地只会说三个字:你别哭,你别哭……但是在重复了十来遍后,希雨竟发自内心地破涕为笑了。往事如歌,在某些相似的画面重叠上映的时候,勾起无数的温馨。凌晨四点,关掉网络的时候,心里是一个甜美的梦,前夜所有沉默着的忽视和争执不休都在天亮之前变成理所应当。聊天记录里那些相互诋毁在不小心看到的时候变得可笑而滑稽,我对你的恨,只剩下一笑置之。这就是钟希雨对索树的真心。

期末结束的时候语文老师还是在扶着他的眼镜框口沫横飞地讲做人的原则,艺术类的学校里,老师都会认为文化课的次要,于是把语文课变成了开导课。对于一班年轻的女孩子,更是少不了谈及青春期的思想。“你们妄想在大街上撞见高富帅吗?在公交车上邂逅帅哥吗?在冒菜摊上吃到白马王子吗?别做梦了,那是民工和流氓,人和人的分层是你们所看不见的……”“告别偶像剧吧,灰姑娘倾倒王子的前提是她在相遇的一刻变成了华丽的公主,想通过结婚改变命运不是你们想的,凭什么让男人养女人,父系社会之前还是母系社会呢……”“好好学你们的专业,多么美好的年纪!”在老师深入浅出的分析理解和指导下,语文课成了鲜见没有变成催眠课的文化课。但是老师讲的东西只是引起了堂下此起彼伏的哄然大笑,一群依赖惯了的女孩子根本缺乏思考和自主的能力。但是比起以往的各种要求说教,显得很容易被接纳了。

长此以往,这样的灌输也失去了它的新鲜感和价值性,钟希雨低头翻着手里那本粉红色的书,沈奇岚以姐姐的名义着笔,一种新的对话形式取代了厌倦的课堂。奇岚姐姐说,写给还在读书的你们,吃喝玩乐,勤劳勇敢,人山人海,边走边爱。年轻的时候,可以爱,但不要坐以待毙,没有现成的,所以自己去创造一个白马王子。方程式的解题优点在于顺向思维,姐姐的励志方式在于顺其成长,并给青春找到了阳光向上的动力。相信自己,然后坦坦荡荡的开怀,用一个灿烂的笑去改造心情。十九岁的时候,钟希雨摒弃了所有的矜持和羞赧,自信优秀的人可以促成另一个优秀的人,甚至在百度首页里搜索,女人可以用才华换来爱么?这样的问题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捕捉,一秒钟内页面上就跳出了数十条相关文献,钟希雨翻看着窗口,开始挑剔大小文本里的肤浅见解和措辞含糊,忘记了之前的不快乐。

六月底,终于在闷热又一度膨胀的时候倾洒了第一场雷雨,希雨面不改色地逃掉了晚课躲在宿舍里睡觉,并在看到宿管阿姨的时候没有笑脸示好。学生宿舍特有的逼仄长廊在希雨站着的地方洒下一块方形的亮斑,手机上荧白的光在电光劈向墙的时候不安地跳动,索树在电话另一头用似曾久远的温柔说:“想你!”希雨捧着电话走进了空阔的天地,头顶那棵巨大的梧桐在操场的边际撒下繁硕的垂影,风舞雨歌很快充斥了耳畔。索树甚至没有询问希雨身处何处,只是快乐地说着生活的小细节和身边的笑料,正在读的电子书和看到的外国美女。希雨一点都不怀疑同在一个城区的他那里没有下雨,所以安然的坐在雨幕里听他絮叨,并且很乖巧的回应着。此刻的沟通安静的就像刚刚认识,浅言细语,只是在某个响雷炸开在脑际的时候突然觉得虚假。索树说,回去吧,早点睡觉,明天叫你吃饭。于是希雨在一把掀开宿舍门的时候,莫名兴奋,嘻嘻哈哈跟下晚课的舍友打闹了一会儿,在床尾窗隙漏下带水汽的风里安然睡去。

然后在周末背了一个空空的包跑到付祥善那里寄居,她们聊着现在的生活,详善嘴里少不了过去和如今的朋友,那些陌生的名字总让希雨不太适应。手上的打闹总是很矜持,你来我去的过了一会儿嘴瘾,详善就不见了人影。希雨摸出包里那本手头在看的书,消享着睡前那点灯光。看书看到睡着的习惯从没改变过,旁边有人就睡不安稳的习惯依旧在。半夜里突然没有预兆的醒来,借着月光看见被子上散落的书,空着的床侧上趴着睡着的详善,想到那些独属于她们的学生时代。彼此之间有一盏小电灯就可以聊到天明,话说偏见与傲慢,理想和追求,为赋新词共话愁。毫无芥蒂的岁月一去不回,她那头披撒在枕上的浓密长发曾让希雨感触到如花开极致的青春,如今却捆扎在皮圈里变成看不透的马尾。

第二天详善穿了件玫瑰红的雪纺衫,她的白色小跟鞋踩碎了六月的骄阳,尤伟像个不知所措的大男生,跟在后面只顾撑伞。他们逛了很多条街,买的尽是女生的东西,尤伟是个好男生,嘴里没有跟班的抱怨,反而给她们买水喝。霓虹灯把繁华缀满,在路边休息的当儿抽一根烟,希雨翻看着吃饭的时候偷拍到详善和尤伟的合影,自顾地笑了。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人,索树悄无声息地失约了。再也颠覆不起自尊去索问什么,只剩下等。

索树的交集只关乎希雨,那些架空了希雨身边这群人的过往,希雨也并不清楚。只是对于朋友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人,他们的交往不会涉及到索树为什么没有来之类的话题。只有尤伟在KTV的一片哄乱里低下头问你男朋友呢?希雨嘻嘻哈哈的说:“他?我哪知道呀!”然后跌跌绊绊地跑到厕所去找详善,并没有喝多少酒,只是身心疲软,脚步凌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逃避人群,他们躲在厕所的某个角落里相视莞尔,希雨在她把烟蒂揉进下水道的时候问:“你昨晚去哪了?”“男生宿舍。”“你离那些男的远点好吗?对尤伟不公平。”“我……”详善用了一整根烟的时间才说:“我有底线。”

希雨是在凌晨回到学校的,一边走一边努力啃手里的早餐,嘴里残余的酒味让人厌恶,希雨掏出兜里那包详善塞给的柠檬味口香糖,一把丢进了垃圾箱。不管任何口味,企图用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遮盖都是让她难以接受的。这一点在索树的烟味和柠檬味和在一起的时候,让希雨厌恶到了极点。她把眼药水胡乱滴进眼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无辜,然后开始拍打门卫室的窗户。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叔每每要看见希雨的脸才愿意把门推开一条缝,那副认真的表情总让希雨想起自己不苟言笑的爸爸,然后愧疚地跑开。希雨在走向宿舍区的路上给网友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不知道他看到这条没头没尾的话会不会又骂她跑出去玩,还好屏幕上黑了一片,没有回音。这样的通讯,似乎从不需要等待和回复,是长久以来的默契让她笃定的相信他会收到,遥在另一座城的他亦是如此的罢。

给我一个楼梯拐角,安静到山石齑灭海河枯。希雨总是这样读书,坐一角阶梯,在鲜有人去的后九楼。偶尔在微博里码写寂寥和感慨,不需要看懂和回复的心情。或是有不认识的人出现在消息里,恭维或是解剖,那些总是难以说进心坎儿的话,不了了终。详善会隔很久打来电话,每每说上很多方肯罢休。希雨看着窗外的一抹肥绿,目光停滞了很久,然后挂上电话,整理裙摆,下楼。安静的读书往往被这样快乐的打扰,让那一刻孤僻的孩子回到人群,换上另一重面目享受课后的黄昏。索树的电话在人群里响了起来,同学带着调笑的意味三三两两把她推出了人群。电话里是熟悉而慵懒的声音,希雨甚至能想象出他揉眼睛的样子。索树问了些无关的痛痒的问题,吃饭了没,放学了没,看书了没,这些全凭一方臆测就可以拿到答案的东西在简短的对话里充当了联系的内容。希雨看了一眼身后的那群女孩子,独自走了出去,或许在她们看来,她去应约了吧,其实索树只是在电话里说他要再睡会儿,至于睡醒以后,什么时候睡醒,没了下文。走过他们一同去的广场,一起绕过的城墙,喷泉劈头落下,洗劫了视觉和听觉。

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吃了小份的中式简餐,然后坐他相册里看到的地方,在熙攘的鸽群里安静的坐着,操着外地口音的女人从背上卸下刚会走路的女孩儿,喂她那些在平时希雨也钟情的小零食。小女孩把狡黠的眼神藏进妈妈脖颈里,然后控制不住音量的说:“阿姨,哭了。”希雨心里一阵委屈,连个小女孩都会关心自己,他却做不到。那个四川女人挪到希雨旁边,让女儿帮她擦眼泪,那个腼腆的小姑娘往希雨脸上摁了张湿巾就紧张地扑回妈妈怀里。“阿姨,不哭。”妈妈连忙更正说是姐姐,小女孩才嗫嚅的重复了两遍姐姐。那个四川女人把手搓在她额头上:“这么漂亮周正的姑娘,不哭,啊?哭就不好看了……”希雨只好配合着使劲点头,然后猛地起身跑开,吓散了脚边的鸽子。

晚十二点的宿舍里依旧一派喜气洋洋,只有对面的女孩儿因为顾及家里人的想法甩了一无所有的男朋友,却在被窝里哭地稀里哗啦,不见了接电话那当儿的理智决绝,女人原来都是感性之至的动物。希雨摸着凉被上那一片紫色的碎花,衬衫上那一片绽开的小黄花,这些凌乱而卑微的美,就仿佛是此刻的自己,碎花一样的女生。她是人群里安静和文气的乖乖女,她是私下直率和外向的好朋友,就算是里外不一的双重性格,在哪个方面看,她亦是周到完美的女生,可是践踏了完美,抛下所有优点变得敏感而脆弱,却换不来青睐和怜惜的心。希雨摸出枕下的钢笔,在纸上怆然:“碎花女人的弦,挣断了命运的矜贵和高不可攀,白玫瑰的孤单,在看破和距离之间挣扎了久远。”床头那本粉红色的书,奇岚姐姐的自强主义终究得不到实现,眼泪默默地流进床单,在天明和晚睡之前。

好容易到了闲暇的周末,希雨却没有看到付祥善的脸,转身在楼梯拐角听到尤伟说:“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就把我一个人蒙鼓里。”希雨连忙追问,却在尤伟一脸的怨哉怨哉里受了白眼。“别装了,你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希雨睁大了擅作无辜的眼睛,盯紧了尤伟憨实的脸,直到对方叹了口气走开:“唉,别提了。”就在三个小时之前,详善打电话给希雨,让她帮忙打听市一院人流要多少钱?希雨没有勇气问她干什么,做完兼职后也没有勇气叫尤伟跟她一起走,只是和以往一样,在对面的便利店里拿了两瓶茶和一本当月的《穿越》,然后回宿舍。黑暗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希雨释了口气坐在了床边,详善不在了,不知所踪。

索树的电话敲碎了死寂又燥热的屋子,他在电话里说:“出来吧,等你呢!”希雨不带回复地摁断了通话,然后对着听筒说:“不值得。”泪眼盈眶却倾泻不下,心里突然就没有了不舍的感觉。后来很长久的日子里,没有索树和详善的消息。索树只是隔了两周留消息给她说:“谢谢你的爱。”详善却真的不见了很久,后来有陌生的电话打来,却是详善的声音,或许是相隔太久,希雨竟好半天没分辨出来。然后的重逢,详善仍往她怀里塞黑巧克力,然后坐在对面的沙发里像以前一样相谈甚欢。她买了新鞋子,新挂坠,新发带,只是皮肤黑了一些。“六月最容易晒黑了。”希雨撩起睡裤,指着自己大腿上的黑白分明,详善指着自己的脸说:“我都写到脸上了。”没多久善妈就打电话来催,希雨把好朋友送到车站,看她乘着热风离去,终究没有问及不堪提起的往事。很多别离,突兀地让人措手不及,转身之后,不见竟没有了伤心。离开你,真心很美丽。

希雨摸出枕下的钢笔,在便笺上写:碎花女人的弦,挣断了命运的矜贵和高不可攀;白玫瑰的孤单,在转身之后,殷染了几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