幌菊

【一】

林晓一直记得，许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晚霞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微风温柔地掠过耳边。那女子披着暮光向他走来。黑发，黑眸，微笑。他的世界，从此一片寂静。柔软美丽的不知名花朵，在心底悄然绽放。

在弥漫着欲念的世界，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令人作呕的丑恶。他所能做的，不过闭上眼，让似水流年里零碎的温暖片段在脑海里掠过。这时，眼前总会浮起明明灭灭的温暖光晕，仿佛那人懒散地倚在树边，微仰着头，眼帘低垂，睫毛轻颤。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到来，她直起身子，略一抬手，算是打了招呼。唇角的微笑与熟悉的声音穿过所有黑暗与血腥，在他冰冷的心口处缓缓跳动，散发出醉人的暖意。

在这个冰冷的社会，至少有了一点所守护、所慰藉的东西。

很温暖，很美好。

【二】

拿起她的照片，在手指尖轻轻抚摸，温婉的笑着，她柔顺黑润的长发那般卷曲，雪白的藕臂挽住旁边英俊男人的手。

可惜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就算在照片里有他的影子，可与徐萱和白牧比起来，林晓，顶多是个记忆深刻一些的路人甲。尽管无法逃脱宿命的圆圈，就这样看着你欢笑——哪怕不是对我也好。

还记得白牧和她分手的时候，她哭得昏倒。他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安慰、安慰，抑或是给她一次肩膀。那是唯一一次，徐萱在所谓的路人甲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林晓伸手抱住她，紧紧地抱着。这个倔强又专情的女孩，终于在变成了女人以后，遗失了往日的单纯。

比大学时候成熟了许多，也宁静了许多。林晓熬夜照顾她，几次从梦中哭醒，林晓微微叹一口气。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只是我比你先堕落，你比我后美好。

徐萱终于哭得没有力气，她安安静静的躺在他怀里，精致的犹如一尊瓷娃娃。

“萱，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的。”仿佛害怕重一点点的语气都会把她伤害到，林晓小声的对徐萱道。

只见那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渐渐湿润。

【三】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确实很过分，在徐萱彻底伤心的时候乘虚而入。

好几次从噩梦中挣扎醒来，恐惧、担忧、想愤怒的大吼，但是一看见旁边熟睡的徐萱，便没了脾气。圣洁如她天使般的微笑，在我眼里一如既往。

终于在某一个星期天，徐萱像刚刚恋爱的羞涩少女一般拉着我去游乐园。过山车、旋转木马、疯狂迪斯科、鬼屋……她大笑着，完全看不出与分手前有什么不同。只想珍惜在一起的一点一滴，就这样快快乐乐守护着她的笑容。

——那怎么可能。

深知自己是多么肮脏，每每发呆，眼前浮现起初见时她的一颦一笑。终究是一个梦，无法触碰的梦啊，我不能奢望得到什么，也注定是无法得到什么。

回到陈旧的宿舍，她两手一挥，扔下所有东西跑去洗澡，一阵水声。

“林晓……”徐萱仅围着一条毛巾，完美的身材暴露无余。曾经某一个时刻，我在脑里疯狂的幻想过现在这个场景，可是到最后成真的时候，我又能做什么？林晓啊，如果你真的狼性大发扑上去的话，或许你同她连最后的情谊也会消失殆尽。

大学时候，徐萱刚刚认识白牧，她跌跌撞撞跑到酒吧，抓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该不该给他，该不该给他，我一时无语，她水汪汪的大眼里满是初恋带来的紧张、不知所措和兴奋。忍住喉间泛起的哭意，我至少还是她的朋友，还能陪在她的身边。这已经算是对我最大的慰藉了。

清晨起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旁暖暖的呼吸，林晓啊，你真的禽兽了。

抬头望向残破的天花板，苍老如它，道道裂缝遍布，窗帘外的阳光泻进来，以施怜悯。手挡在眼前，我能从指间的缝隙感受阳光的灿烂，不该我拥有的灿烂。

【四】

徐萱说，林晓，其实你很好，至少不会背叛我。他们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上班，一起睡觉。她说她最喜欢幌菊了，小小的，随风轻摆，那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温柔，温柔得欺骗了所有。

她依旧对他很温柔，同往常不一样的是，人空有虚幻华丽的表相，揭去表层就是丑陋的本质。他往往也回报以温柔，但爱，从没说出口。

曾经的热血澎湃，曾经的疯狂追求，曾经的无所畏惧，曾经说过的甜言蜜语，曾经说过的沧海桑田，在见到这层温柔的表面以后，灰飞烟灭。

林晓宁愿当做不知道，他心里的徐萱变化后的黑暗。

林晓啊，你所爱的女人已经变了，她不是原来你爱的徐萱了……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响着，他不愿去相信，也不得不去相信：

幌菊，幌子，谎言。

“存在不就是一个荒谬的谎言么，那么不真实。”

起初听到的时候，林晓纵然心头一紧却也装作不以为然，白牧带给徐萱的太多伤害，她需要时间。

但时光荏苒苒，仿佛有东西堵塞在心里。然后觉得酸胀，无法正常呼吸，而不能好好呼吸这种事，本来就是痛苦的、害怕的。刚才心头一紧的窒息感，身体的炙热感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是那时只是身体上的难受。现在，仿佛有些具体的、微小的、很多很多的痛处细细扎根于心底，密密麻麻，不只是身体上的不适，心底也充满了郁涩之感。

有人说平行线最可怕，但其实最可怕的是相交线，明明他们有过交集，却总会在以后某个时刻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五】

离开北京的时候，她在站台上买了盒碗装的方便面递给她说，路上吃。他接过来，喉间起了哭意，她跳下车，朝他笑着挥手。火车缓缓的开了，一点点离开了北京，离开了心脏。他怀揣着碗面，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他靠在窗上，看着她的影子，隐约，暗灰，像剪影般，一个模糊而单薄的轮廓。

林晓所爱的人终于在铁轨的轰隆声中成了过去式，他以为，彻底放弃，释然，解脱，尘埃落定。他以为与她之间是完美的，得体的，两不相欠了。连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都来不及，林晓扯出一丝苦笑。到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半，他伸出手想要去拥紧踏出的徐萱，被巧妙而不着痕迹的躲开。

一辈子都那么细心，却一辈子都那么让人伤心。

【六】

林晓开始迷上了网上聊天，尽管不能看见对方的模样，也无法知道他是否有徐萱那般温暖的笑容，是否有白牧那般爽朗的阳光。就这样和对方说话，闲聊，说着过去的残旧的恋情，说着现在堕落的生活，那些堵住心口的东西，在无形中散去。

林晓现在只想对徐萱说一句，没有你的世界，我依然活得很好。

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林晓躺在床上，不知道是思念着徐萱，还是思念着过去。和白牧粘在一起的时候徐萱总喜欢假设，如果分手要怎么活呢……后来分手，她才在眼泪里懂得，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徐萱说，如果爱就请深深爱着吧，不要背叛。可很多事是不由人的，就像一个圆圈，明明知道可以走回原点，却不知晓原点在哪里，依旧固执的走着。

秋末的时候，林晓离开了北方，去了N城。他遇到了徐萱，她怀里抱着婴儿，已是个美丽的少妇。

林晓对她打招呼，青春时想做的事情到中年时候全都能释然的做了。徐萱也展颜，抱着孩子过来。在公园的长椅上，他们坦然的谈心。

“有些事，在历经沧桑后，开始不着痕迹的更改。曾经，不管握得有多紧，最终都会失去。而我们，正在逐渐的老去。爱情，始如耳后的风，轻轻的拂过。最终，我们还是会一无所有。”

林晓笑了，第一次放下的笑，他说，“我们，终于成熟了。”

她说这次再见以后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了，他说放下了执念，会活得更好。

【七】

据说，到最后，都会很幸福。

在生命起始的地方等你，等来的是最后一缕执念消失时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