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十一年的荣誉

知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13 21:3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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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十一年的荣誉,十一年后,却发现原来是一宗冤案,实在令人唏嘘。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谁说又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但是很多时候,却不是个人能力去解决的。社会有规则,更有潜规则。十一年,带来了荣誉,也毁了一个无辜人的一生。小说读后令人愤慨。

他是七点一刻钟接到报案电话的。

当时他正走在上班的路上。他步行上下班的习惯已经有一年半了,尽管单位配给他一部轿车一名司机。他这么做不单纯是为了提倡环保提倡节俭。一过三十岁,他的体形明显发福,而他对自身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他决心从各方面保持形象。他坚定地戒烟、戒酒、节食。但这还不够。于是他开始注重锻炼。他给单位里配备了跑步机和别的几样健身器材,鼓励职员们坚持锻炼。他说派出所虽然是基层单位,但身警务人员,要保持强健的体魄,时刻准备应战。

他是城关派出所的所长。今天情况紧急,他让车子在半道上接他,然后驶往案发地点。

城市发展的脚步异常快。原先离城很远的村庄,现在已划入城区的版图,被城市灰色的洪水淹没。沿公路两侧各种商店林立,车辆人流来往喧哗,全没了往日乡村的安宁。但它并没有完全商业化,还保持着基本的农村政策。比如住房宅基地和联产承包责任田,使用权和所有权没有商业化。住房的样式也还是原来的平房。这样的一片向城市过渡的区域,有人称它城乡结合部。

在尚未竣工的几栋高楼和环城公路之间有一片田地,没有种庄稼,种的是白杨树,年份不长,长得不很高大。一个上班经过此地的男人发现了尸体,马上就报了案。尸体位于白杨树林中,与公路只隔着三四棵树的距离,很容易被发现。死者是一名男性,六十岁左右。后脑受过打击,有淤青和不多的血迹。衣服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没有留下可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桩很明显的他杀案件。

地面上有许多杂乱的鞋印。经过采样和比对,发现有一种鞋印是死者的,另一种鞋印是报案者的。还有几种是前来侦察的办案警员的。只有一种鞋印与在场所有人员都对不上号,是一种四十号的男性运动鞋。

有一名刚参加工作的年轻警员在草丛中发现一枚纽扣。这纽扣被当作重要证据保存起来。

此外再没有别的发现。

现场越是简单的案子侦破难度越大。

尸体经过拍照被送往医院,等候法医检查。经过向上级通报,地方派出所得到协助办案的命令。他们开了一个简单的会议分析情况。死者身份尚未明确,但肯定是他杀无疑。在没有取得成绩之前,所长不建议通过电视和报纸公告此事。理由是会给侦破带来压力和阻力。他把所里有限的人员分成三个小组。第一组由他亲自带领,到案发现场周围进行调查,看有没有目击者,看有没有人认识死者;第二组由王队长带领,到商场和服装小贩那里,调查留在现场的陌生鞋印;第三组由所里资格最老的老张带领,调查小李发现的那枚纽扣。

调查过程繁琐而又枯燥无味。有的人似乎天生害怕警察,看见个穿制服的就头顶冒汗、语无伦次,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就是个做贼心虚的嫌疑犯。有的人对警察很反感,面对警察的询问很不耐烦,漠然置之。有的人很热心,积极回答提问,可是东拉西扯,不知所云。

隔了一天,尸检报告出来了。男性死者,六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五,空腹无酒精,脑外伤至颅内出血,心脏骤停。死亡时间午夜零点前后。膝盖和小腿有擦伤,没有明显搏斗痕迹。没有证明身份的随身物品。

纽扣的调查也很困难,但终于有人指出那是一种廉价茄克衫上纽扣。那是做工粗糙的外套,一般民工买来当工作服穿。有蓝色和烟色。蓝灰色纽扣搭配蓝色衣服。老张向商贩借来一件那种样式的衣服,带回所里作参考。

王队长带着印有鞋印的图片到各种鞋店去作对比,没有收获。有一点可以确定,那种鞋不是知名品牌。

第二天,有人到所里来报人口失踪案。失踪者为男性,五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二,城郊农村户口,在附近铁厂上班。他前天下午四点出门上班,至今未归。根据其家属描述的体形外貌和衣着判断,很有可能是昨天发现的被害人。于是派出所安排报案人进行遗体辨认。结果是肯定的。

辨明受害者身份也算是有所进展。

明天是星期六,所长查看了星期天值班安排情况,很早就下班了。这个星期,念中学的儿子要回家。妻子要他陪同上超市购物。所买的东西无非是一大堆吃食。妻子说儿子正值发育期,不能亏营养。他这个宝贝儿子,对衣着饮食没什么追求,但是喜欢请朋友吃饭。给他的零用钱也多数用在这方面。对这一点,作父母的并不反对。儿子这么做,显然明白在当今社会“人脉”的重要性。

一边逛商场,他一边向妻子简单叙述了正在调查的案子。妻子说:“这个案子要争取侦破得漂亮些。”

她的父亲是市法院院长,已年过六旬,临近退休。当年,她大学毕业分到税务局工作。以她为结婚目标的青年有很多。其中大部分是官二代。但是她父亲一眼看中了曾经当过兵、仪表堂堂的他。他的父母都是农民。她的父亲说:那有什么,我的父母也是农民出身!

他在部队上曾经当过副营长,回到地方以后,以前的成绩都不作数,一切得从头再来。他没有怨天尤人,相信自己在军队里能进步,到地方也不会被埋没。和妻子定亲的时候,他在单位已经小有名气。她父亲认定了这个潜力无限的青年。

人说:出名要趁早。所长对虚名没有概念,但相信做事业也要趁早。自从上面提出“干部要年轻化”这个思想以后,一些地方领导放弃“上了年纪再干一把”的念头。以前七十多岁还想“努力进取”的人,现在一过五十就安心认命了。他现在差一岁四十,还有十多年的奋斗空间。在这其间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前进,一旦错过时机,很容易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所长明白妻子的意思。在这个小城市中,民事纠纷很多,刑事案件无非是偷盗抢劫,至于贪污腐败不是他这个小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命案一年中很少出现两次以上。甚至于几年不发生一次。这一次在他的所辖地界发生命案,上面要他们协助刑警进行调查。果派出所在侦察行动中起到重要作用,顺利配合破案,那将是大功一件。再加上岳你在市里的影响力,所长的事业定会更进一步。

但是,具有多年办案经验的他明白,有些看似简单的案件往往难以发现明显的线索,最终会成为悬案。

他一面盘算着案件,一面跟在妻子身后游走,不知不觉手里就多了两大包东西。他低头看一看手里的购物袋,心想,这不过是个序曲,按照妻子的预算,明天还得陪儿子逛商场买衣服。儿子最近长得飞快,衣服穿不了多久就变小,鞋子已经比他的还大一号。妻子担心儿子不会挑选,买衣服非得全家动员。儿子考上市重点中学以后,一个月只回家一次。夫妻两个陪儿子买东西渐渐演变成一种模式,并且乐在其中。

到后天,他们会带上儿子上岳父家聚餐。老岳父喜欢下象棋,每次见到外孙,都拉他对奕两盘。外孙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逗得老爷子很开心。有一次,老爷子甚至说棋艺高低不在于年长年幼,关键要看灵性。所长负责做饭炒菜。近几年他厨艺大有长进。不过他展现技艺的地方仅限于自己家和岳父家。

星期一继续进行调查。一位案发现场附近的个体商铺老板证明说,那天夜里打完麻将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慌张地走过那片树林。中等身材,相貌看不清。时间是零点以后。

所长目测商铺到案发地点的距离,大概二百米左右。在夜里要看清一个人的面容的确不可能。况且逃跑的人一定低着头努力不让人看到相貌。

“如果再一次看到那个人,你能认出他吗?”

“不好说。”胖胖的老板犹豫不定。

所长留下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以备日后询问。

几天过去了,在商场里依然找不到和那个现场鞋印相同的鞋子。

老张带着那件从商店里借来的衣服在周围村子里让人辨认。有一位过路男子说:“这种衣服很多。那边出租屋里的民工有很多人都穿这种衣服。”

十字路口旁边的劳务市场,每天清晨五点一过,就聚集很多打零工的人。他们有男有女,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五、六十岁都有,一边闲聊一边等待雇主。所干的活种类很多。搬家具,泥瓦活,做防水,装卸工,也有轻体力的给妇女干的活,比如到蔬菜大棚里拣菜捆扎,刷油漆等等。有需要的雇主前来相中干活的人,当场商定工钱,把人领走。可以按小时付费也可以按工程量付费。干完活付钱走人,这是死规则。

老常的家在距此三十多里的农村。他带着老婆和女儿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因为位置偏远、房屋简陋,所以房租很便宜。

老常今年三十二岁。皮肤被晒得黝黑,脑袋中央的头发已经不剩几根。尽管他把周围的头发留得很长,倒梳上去盖在头顶,也掩藏不住发绺下面油光的头皮。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他的岳父是本地人。刚开始决定来城里打工,老常夫妻就住在岳父家。但岳母似乎不喜欢这个女婿,常常冷言冷语讥讽他。老常懦弱又不太机灵,加上孩子幼小,只得忍受。岳母把他的忍让看作是无能的表现,出口更加肆无忌惮。什么“窝囊”啊,“穷酸”啊之类的话就挂在嘴边。后来演变成张口要钱。在这之前,老常夫妻每个月都向岳母交上生活费,还经常被要求买各种生活用品。因为一家三口住在岳父家,老常不好分辩抗争。但是老太太得寸进尺,每隔一两天就向他借钱,三十五十不等。当然借钱永远都不会还。

女儿进入幼儿园之后,老常的妻子也开始打零工补贴家用。夫妻外面租了房,搬出岳父家。岳母依然找上门来打扰,被回绝几次以后,渐渐地不再来。搬家头一年,日子很窘迫。妻子终于在一家私营的木器厂做起临时工。挣得不多,可是工作稳定。所挣的钱除了日常开销,夫妻二人每月还有剩余。他们把钱存起来,打算等女儿长大成人之后,回老家翻盖房屋。到那时,住房有了,再种上几亩地,老两口就不用如此辛苦地劳作了。

本学期结束,女儿将念小学一年级。她一天天长大,夫妻俩离成功更接近一步,但同时必须付出更多的辛劳。他打算给女儿买身新衣服,再买个新书包。女儿身上的衣服又小又旧,虽然还没穿破。现在的衣服有几件是能穿破了再换新的?他们常常对女儿讲自已小时候缺吃少穿的日子。可是女儿根本不听。

这天老常收工很早。雇主是个大方的人,给的工钱比别的人多。老常买了咸鸭蛋和煎饼果子。“要是在老家,鸭蛋还用买吗?”他一边想一边拎着袋子走路。在农村老家,他们养了好几只鸭子,还养了一只大黄狗。院子那么大,还有一口水井,井旁种了几畦菜。父亲每次进城来看他,都会背来一口袋土产。土豆、倭瓜、波菜。

他打开门进屋,看一眼挂在墙上的石英钟。离女儿放学还有半个多小时。他脱下黄胶鞋,穿上一双拖鞋,把干活时穿的脏衣服也脱了,丢在角落里。他从炕头的一堆衣物里找了一件略显干净的穿上。衣服好几天才洗一次。那脱下的衣服散发着汗臭,但明天干活时还得穿上它。他不能也不忍责备妻子懒惰。妻子也许比他更累。

他们的住处很小。一间卧室,隔壁一间厨房。卧室门的北边是火炕,窗户开在南墙上,窗户下面有一张桌,桌旁边两把椅子。另一面墙放了一只可折叠的带拉链的那种布料衣柜。衣柜的拉链坏了,里面塞满了衣物。椅子上也堆放着杂物。电视放在一只木箱上。他用桌上的一只满是茶垢的杯子喝了一杯水。

他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出门去接孩子,听到有人敲门。他还没应声,门已经被推开了。两个身穿灰色制服的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老常吓了一跳,紧张起来。

来人向屋里四下看了看。其中一人开口说:“我们是派出所的,问你几个问题。”

老常点一点头。后面那个警察取出笔记本。

“你有这样的衣服吗?”

警察出示的衣服在透明包装袋里。老常看不清,低下头,伸出手想去摸。衣服却被快速抽回了。老常摇一摇头。

那名年纪较轻的警察合起笔记本,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在一堆衣物中翻动。他眼明手快,立即提出一件衣服。另一名警察接过衣服,点点头。他展开衣服检查上面的纽扣。情况出乎意料。他原期望衣服上面正好缺失一颗纽扣,最好和案发现场的那颗一样。但那件洗衣得褪色的衣服上六枚纽扣都在,并且颜色各不相同,形状各异。那是干活时不小心纽扣被刮掉,找不到和原来一样的,只好用别的纽扣代替。虽然纽扣不能取得证明,但衣服是一样的款式和颜色,不同的只是新旧程度和纽扣的差异。也不能排除衣服在案发现场掉了纽扣,回家后用用别的纽扣替换下所有的原装纽扣。

这时候,年轻的警察拎起一双鞋子:“四十号的。”

老常被带到派出所,关在一间封闭的小屋里。他忐忑不安,心中充满恐惧,慌得手都有点发抖。他是个胆小的人。往常在胡同里遇到一条狗,他都吓得腿肚转筋。而那条狗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他一眼。很久没有人进来,似乎他们把他关在屋里马上就忘掉他的存在。他松一口气,这时才想起擦拭额头和掌心的汗水。冰凉。

天黑的时候,有两个人进来,打开灯,坐在桌子后面。他们问了老常许多问题,问得他一头雾水。他们把老常的腰带抽走,鞋子也让脱下来拿走了。问他上个月二十八号半夜十二点干什么了。他当然在睡觉。但是老婆孩子的证明还不能算数。他们说有人看到他半夜在西环路上走。

老常慢慢地想起前些天传说在西环路上有人被杀了。原来他们把他带来是问这件事。难道怀疑是他杀了人吗?这怎么可能!

警察说他们有人证物证。老常心想:打死我也不能认这个罪。可是不管他怎么辩解,他们依然认定他就是罪犯。夜很深了,老常又累又饿,出了一身虚汗。他们换了两个人继续审问。但是这两个人同他拉起家常来,问他老家是哪里,家里有什么人,在哪上过学,在哪打过工。问了很多事,老常一一回答。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离去。老常蹲在墙角,抱住双膝睡着了。他太困了。

早饭是一杯水,一个馒头。

到上午,他们又一次打开门,领着一个没见过的人探着头看了老常一眼又被带走。

带来的人是西环路上个体商铺的老板。他曾经说见过罪犯的身影。民警请他来辨认,同时做笔录。

问:“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是那天晚上在案发地点看到的人吗?”

胖老板挠一挠后脑勺:“怎么说呢?那天是晚上,离得又远,看个头似乎差不多,不过……”

“我问你话你要明确地回答。你只回答是或者不是。我再问你一次:那天晚上案发现场的人和今天看到的人很象,是不是?”

胖老板犹豫一下,说:“是,不过……”

“好啦!在这里签个字。”有人递过写好的记录文件。

证人无奈,在民警手指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文件中写道:“你是否确认今天看到的嫌疑人就是案发当晚现场看到的案犯?”证人回答:“是。”

可是证人没有仔细看文件上所写的内容。

下午,所长召开了一个总结会。第一件证据,嫌疑人有一件和罪犯相同的衣服,虽然纽扣被换掉,但可以从颜色和款式上确定;第二件证据,嫌疑人家中找到的鞋子鞋底花纹虽然和案发现场留下的鞋印不同,但仍然可以证明两双鞋是同一个号码;第三,目击证人已经确认嫌疑人就是案发当晚看到的罪犯。

“现在唯一的遗憾,”所长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扫视与会的办案民警。“就是缺少罪犯的口供。这个我们再努力一下。不过,就算他不招供,根据我们所掌握的证据,法院一样可以定他的罪!我准备明天就向上级递交我们的侦破报告。一旦宣布破案,我本人,请大家吃饭!”

掌声。

当天晚上,他们又提审了老常。老常连日受尽折磨,饥饿、困乏,还有精神上的压迫。他明显削瘦,眼窝凹陷,脸上皱纹加深,那几绺为了遮掩秃顶的头发也胡乱耷拉在额前。他本来就不常刮胡子,现在胡子已经长得象一蓬乱草。脏衣服上散发着浓烈的体臭。怎么看他都象电影里穷凶极恶的反派人物。

他精神混乱,意识模糊,昏昏欲睡,对民警的提问不明所以。但是每当有人让他招认犯罪事实,他都说:“我没有犯罪,那人不是我杀的。”

审讯进行到凌晨一点。面对顽固的罪犯,办案人员怒不可遏,其中一名年轻警员飞起一脚踹向那个令人厌恶的人渣。

老常没有提防,连人带椅滚翻在地。他双手被拷,许久没有爬起来。

老常被判无期徒刑。

市里通报嘉奖了城关派出所所有办案人员。

十一年过去了。

中国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一年间城市面积扩大了两倍。汽油价格猛涨带动其它商品通货膨胀。工人工资从每月几百元提高到每月几千元。以前,家里安装一部固定电话要花两千元,后来因为一场诉讼,家里安装座机免费,还赠送一部话机;以前,一部移动电话售价八千到一万元,机型大得象砖头,十一年以后二百元就买一部功能不错的手机,还赠送话费。手机的双向收费改成了单向收费。手机小巧玲珑,可以握在掌心。十一年以后,电脑由又笨又大变得又薄又轻,象电视机一样走进寻常百姓家。连七岁的小孩都能熟练地操作电脑。网络把人们的生活空间扩大了一倍,把距离缩小了一倍。

公安局的网上追逃进行了好几年,使一些犯案潜逃罪犯无处遁形,纷纷落入法网。刑警对一批抢劫杀人犯进行重新调查。其中一名罪犯因为袭警抢劫伤人犯罪性质恶劣,销声匿迹近十年。十年来罪犯的形象也许有很大的变化。警员带着罪犯以前的旧照片到其亲友家走访。

“你认为他外貌现在会有什么变化?如果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还能认出来吗?”警员问。

被问到的是罪犯的堂弟。时间过去得太久,人们对当年的事件已经淡忘,对能否真的抓到罪犯已经不太关注。对于警员提出的问题,他思考片刻。忽然指着电视上正在播出的画面说道:“诺,这个人长得跟他很象,长得胖了一些,我想他现在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电视上看到的是某电视台正在直播的选秀节目。这类节目在全国几十个省级电视台非常流行。名字是什么“达人秀”,“超男快女”,“激情唱响”。画面中那个男的正在表演明星模仿秀。

警员认真地观看电视节目,同时在笔记本上留下记录。

那是南方某省级电视台。

回到局里,这名警员立刻向上级报告情况。他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向电视台所在地的公安局联系,请求协助调查。两天以后传来消息:那位参加明星模仿秀的表演者正是犯案潜逃多年的嫌疑人。

被拘捕的那一刻,嫌疑人淡淡地说:“你们可算来了。”十年之前,他与同伙袭警抢劫。那名警察被打成了残废。同伙之中有两人很快被捕,中有他携带着抢来的枪支潜逃。东躲西藏、寝食不安的日子很难熬。在最初的几年中,他常常在睡梦中惊醒,轻微响动都使他惊悸许久;白天走路都不敢抬头,生怕被人认出。他不敢在固定地点久呆,总是频频转换住处。他不敢交朋友,不敢跟人喝酒,怕酒后失言暴露身份。十年之中他换了无数份工作。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到这些年来漂泊不定,忧患难安,只恨当初一时冲动。看见别人一家其乐融融,就想到自己有家难回。看见别人事业有成,风光无限,就想到自己居无定所,孤苦无依。他也想早日结束逃亡生涯,一方面没有勇气自首,一方面存在侥幸心理,或许天长日久警方已经把那件案子给忘记。

他在汽修厂干了有半年多。工作闲暇大家一起开玩笑,偶然一次他模仿某位明星唱歌得到同事们夸奖。他很得意。其实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唱歌,也曾梦想当一名歌星。只是学习成绩不太好,又结交了一群酒肉朋友。他看到别人花钱如流水却什么活都不干,心里很羡慕。终于有一天,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参加了他们的行动。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的生活就这样毁掉了。

汽修厂的工友暗自替他报名参加电视台的模仿秀节目。他得消息先是吃惊,后来怦然心动。经过十年或许警方真的忘记他的案底了,那么这次机会将改变他倒霉的人生。

他被押送回老家黑川县,在警方的审讯之下,将所犯的罪行如实交代。

审讯笔录交到刑警组长手中。他们组在网上追逃行动中又一次立了功。组长满意地翻阅着案情卷宗。突然招供笔录中一个情节引起他的注意。案犯交代在十一年前的西环路上曾经抢劫伤害过一名男性。时间是秋季的一个午夜。他用木棒袭击男人的头部抢走二百元钱一只手表。

十一年前组长是城关派出所的一名年轻警员。印象之中,那个案子侦破十分顺利,还得到嘉奖。黑川县是小县城,很少发生凶杀案。假如这名逃犯所述属实,那么当年他们侦破的案件就是一桩--冤案!

组长挺起脊背,头皮发麻。他慢慢回想当初的情景。记忆象撕碎的纸屑被一片一片地发现,拼接。那名嫌疑人始终没有招供。而且他们的所谓证据,现在看来似是而非,每一样都站不住脚。但是,就算如此,关于他的结案报告竟然通过了!

当时他只是一名刚参加工作的年轻警员,面对嘉奖,他兴奋不已。那时候他暗自得意,因为其中纽扣的证据就是他发现的。他甚至想自己天生具有当警察的资质。且慢,他开始不安起来。如果今天这一份笔录呈交给上级领导,十一年前错判的案件会不会被推翻重审?他自己是否将为当年所犯下的过错受到处分?

他犹豫了。最后将卷宗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带回家里。他推说供词中有许多疑点需要得到证实,迟迟不肯上交。

是否将关于十一年前黑川县西郊案件的供述部分删去?想到这里,组长的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象。那个人看起来有些老,是个懦弱的男人。他的租住屋很简陋,还有些脏乱。他背着虚妄的罪名服刑十一年,为了自己没有犯过的错误接受惩罚。组长既惭愧又痛心。老实人就该得任人宰割逆来顺受吗?他自己也是老实人,不懂得钻营攀爬。和他同期的警员纷纷升迁外调,甚至在他以后参加工作的同事也会讨领导欢心,步步高升。只有他十几年来勒恳工作,却还是刑警队的一个小组长,连职称都评不上。

想到这里,组长义愤填膺。晚上睡觉之前,他把自己掌握的材料告诉了妻子,接着把自己的决定也说出来。

“不行。你不能把这材料上报!”妻子提高音量。“你忘了一个星期前咱们还托副院长给你调动工作的事?你这一报,不是揭了他的老底儿?你要是得罪了他,谁还管你调动工作的屁事?”

组长沉默了。那位主管人事的副院长就是当年城关派出所的所长。自从那次办案立功,他就一路升迁,如今已是地区法院的副院长。算起来也是旧相识。先前的同事调任,有很多都是走这位副院长的路子。也有人劝他去走动走动。可是他想凭自己的实干能力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他想错了。

眼前儿子渐渐长大,将要升入中学,将来还要上大学。大学毕业之后还要找工作,结婚成家。每走一步都需要钱,大量的钱。他现在的工资勉强能够养家糊口而已。

是啊,关键时候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组长决心把供述材料暂时压下。

“哎,回想一下当初,那些调查来的犯罪证据根本就没有说服力。你说他们怎么就批准逮捕了呢?”组长沉默片刻,提出自己的疑问。

“这个啊,我听说当时法院的院长就是你们所长的岳父。上下通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黑暗中只听得到妻子缓慢的声音。

夫妻二人继续商议,觉得应该打电话告诉那位副院长关于口供的事,一方面给他施加压力一方面催促他抓紧时间。然而,这通电话并没有打出去。一件令人震惊的事使他们的计划泡汤。

组长带着卷宗回家的隔天,同事小李请他下班后到饭店喝酒。到场之后才知道,是大家给小李办的饯行酒。小李刚刚拿到调令到地区法院上班。组长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同大家推杯换盏,不觉就到了深夜。小李看起来很高兴,喝得已有了醉意。他攀着组长的肩膀,口中的热气直接吹到组长的耳朵上。

“有时候,人不得不依靠运气。就在昨天晚上,副院长一口气签了三十多张调令。我接到电话立马就赶过去。说实话,我这一走还真舍不得哥哥你。在刑警队,哥哥跟我最铁,一直罩着我。你老弟这辈子不会忘记你。哥哥你相信我。”、

组长的头“嗡”地一声变大了。调动工作的事,他和小李同时进行。消息还是小李透露给他的。他听从小李的话带着礼品到副院长家里拜访,委婉地提出调动工作的的想法。刑警队呆够了,再说孩子将来要到市里上中学,他得给孩子一个安定的环境。副院长见到他很高兴,说组长当年是最努力工作的一名警员,直到如今他还常想起他的老部下。一席话说得组长热泪盈眶。他感慨万分,相信人与人之间还得依靠感情,认为这件事就算成功了。

调令已经签下,只有组长一人被蒙在鼓中,没有接到任何消息!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嫉妒和愤怒合并成一股酸水从胃中直冲到喉咙。亏得他还一片痴心,替他隐瞒当年的丑行。那家伙却丝毫不把他放在心上。小李都接到了调令,唯独没有他的份。

组长把酒咽下,同时眼泪也下来了。

第二天,组长把罪犯的供词原样不动呈给上级。再一天,检查院和法院同时收到一份打印文件,内容是关于十一年前的冤案。

老常被释放的时候,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被抓的时候他稀里糊涂,被放的时候他也稀里糊涂。从劳教所回到黑川县城,他才隐约听说自己的案子是冤案。他们递给他一个信封,说里面是安家费;还问他家在哪,他们开车送他回家。

家?老常茫然。他的家在哪里?法院宣判之后,老婆带着孩子只来探过他一次,接着就杳无音讯。他的父母几年前相继去世。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亲戚朋友。十一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使他所有的梦想和意志彻底毁灭,离开监狱,他就象一片枯叶被卷入风中。他的脑袋中已经没有社会这个概念。那是一个不可触碰的庞然大物,命运把他从中掳走,把他从里到外掏个精光,又把他抛回其中。

他无所适从。

他在村口下了车,对着车子深深鞠躬,感谢他们送他回家。转回身来,他看到一个村庄。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可这是他的家乡。

房屋建设得很整齐,墙上贴着白色的磁砖,亮得耀眼。道路是混凝土铺就,一直延伸向屋舍丛林深处。村子的外貌虽然改变,但主要街道的位置依旧。老常提着包,迈开脚步,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在印象中寻找自己家的位置。

门前台阶上拉闲话的人们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没有人向他打招呼也没有人阻挡他。他在村里转了近一个小时才确定自己的家门。别人的房屋都翻盖一新,只有他家还是原来的低矮的石头房子。墙头上长着密密的小草。院里的草深达膝盖。门窗的木框经过风吹雨淋已然开裂变形。虽然上了锁,但是宽阔的缝隙足以让狗和兔自由穿行。

他砸开锁进到屋内,一股霉尘味扑面而来。地上尽是老鼠和狗的足印。炕上也长了绿色霉斑。空气又潮又闷。

院子里有一种名叫扫帚的草,长得很茂盛。他拔下一棵,用它打扫屋子。他把屋里的粪便和各种破烂清理出去。院里还有另外一间房,屋顶已经坍塌,没有清理的必要。

他到街上的卖点购回锅碗瓢盆,还有生活必备的其他工具。没有煤,他把那间破屋的门窗拆下来当柴火点燃,烧水淘米煮饭。

炊烟徐徐升起。天色渐渐暗沉。

屋里弥散出大米煮熟的香气。老常点亮一根蜡烛。烛光稍微趋走寂寞。草丛中传来蟋蟀鸣叫声。墙头上飘来邻居家隐约的电视节目声和有人在院中穿行时的咳嗽声。

第二天他依次拜访了几家叔伯房的兄弟,打算和社会建立联系之后再去找份工作。得到的消息是老常的媳妇在他入狱第二年就改嫁他人。他的女儿很早就辍学了,如今似乎在县城里打工。

老常费尽周折终于在一间出租屋找到女儿。时间已是下午,接近黄昏。

一个睡眼朦胧,黄发蓬松的女孩,打开门,探头看他一眼,又关上门。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似乎有个男人低沉的嗓音。三分钟后,那女孩又出来了。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穿着宽松的睡衣。赤脚穿着拖鞋。看样子刚刚还在睡觉。

老常贪婪地注视着她。

这时候,门“砰”地一声打开。一位青年摇晃着身体走出来。他个子很高,光头,赤着上身,胳膊上有深蓝色的刺青。穿一条印花短裤,拖鞋。

“干什么的,你的老相好找上门了?”他叼着烟卷,一手搭在女孩的肩头。

“滚。他是我爸。”女孩嗔怒。

他们找到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沉默着没有动筷。青年也随后赶来,自顾自地要了两瓶啤酒。

女孩换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长长的流海遮住半张脸,黑眼圈,红唇。她的眉毛不用画,天然地又黑又长,象她妈妈。老常给她布菜。她只吃了一点就搁下筷子,然后从皮包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烟卷点上。她眼角扫向连吃带喝的青年,目光又转向老常。

“你多吃点儿,我一会儿还要上班。”烟从女孩的嘴巴和鼻孔冒出来。

老常没有问她在哪工作,只是说自己住房农村老家,过几天会找份活儿干。

“你妈妈过得还好吗?”

“别跟我提她。”女孩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自己能养活自己,你没事也别来找我。上班了。”女孩站起来要离开的样子,又转向老常:“你有钱吗?先借我五十。”

老常慌忙掏自己的口袋。

女孩接过钱,深深地看了老常一眼,转身走了。

老常的头发只剩耳后一圈,而且全白了。脸色却晒得黝黑。皱纹深深地刻在他的脸上。他才四十多岁,已经象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他驼着背,缩在有些宽大的衣服里,呆呆地坐着。

大街上汽车如流,亮着刺眼的车灯匆忙划过。店铺前霓虹灯牌一块紧挨着一块,变幻着美丽的颜色。街道两岸,人们在各个商场门口进进出出。推着小车的商贩排成一排。货架上水果闪着晶莹的光泽,吊着脖子的烤鸭在灯照下滋着油光,蒸汽从掀开盖子的锅子里腾起又散向空中。叫卖声、笑声,还有刺耳的骂声,混杂在现代音乐的歌声中。整个城市在成排的灯光中骚动着。

生活仿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