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晚安

夜很深了。她懊恼地挠着头，这道计算题无论怎么样都算不出来，一个个字符静静地陈列在试卷上，她看着他们，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嘲笑。

隔壁房间传来妈妈的咳嗽声，她大声喊道，“妈，能不能不要咳了？我心烦意乱的。”话音一落，咳嗽声戛然而止，若不仔细辨听，只剩低声着的压抑的声响。她顿了一下，复又叹了一口气，继续奋战。

七月份的高考，如今已是六月末，班主任也找过她谈话好几次，她坐在教室里，脑海里反复的就是班主任和颜悦色的说，“以你现在这个成绩啊，考上重点大学的希望很渺茫，不过只要你再加把劲，考个好一点的二本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好一点的二本？可是她从小梦寐以求的，是某省著名的高校啊，她心里恨恨地想着，要不是妈妈整天咳嗽，扰得我没法安静学习，说不定我的成绩不止这一点点。同桌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会晚上又熬夜了吧？这样可不好，有充足的睡眠才能发挥最好的水平。”

她浅浅一笑道，“嗯，我知道的，谢谢你，我们一起加油啊。”可是低头又在想，我整夜整夜地被妈妈的咳嗽声困扰，怎么好好休息？

晚上下课回家，她在外面踟蹰着不想回家，就随便找了一个肯德基店打发这无聊的时光，直到来往的人寂寂了，她才慢吞吞地收拾了书包往家走，看着家里亮着橘黄色的微光，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却见到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她，她不安地叫了一声，“爸，你在这坐着干什么？”

爸爸不说话，她悄悄地洗了澡溜回房内，正待她摊开书本准备继续未完成的作业时，爸爸敲开了房门，却是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她局促地握着牛奶，“你就不问问妈妈去哪了？”她抬起头，是好像没有见到妈妈。爸爸叹了一口气，“我们知道你的学业重，负担大，可是你对妈妈的态度，为什么这样差？”她倔强地仰起头，“我每天要写那么多作业，心里面本来就烦，她还一天到晚的咳嗽，我不就是说她几句么？态度哪差了？”爸爸摸了摸她的头，正色道，“可是，你知道她为什么老是咳嗽么？她是在月子里受了凉，你妈妈身子本来就不好，生了你就更加体弱了，所以现在才稍稍有点着凉就会咳嗽。”她本还想再争辩几句，终究握紧了牛奶，许久不说话。

夜里，不是一般的寂静，没有了妈妈的咳嗽声，夜就静的像一块吸了水的绸子，闷闷的不发出一点声响。她心里想，这样安静的夜晚，我应该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吧。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仿佛蚕食一般挠着她的心脏，她看了一眼外面，静静的天空也不起一丝涟漪。她不禁疑惑，妈妈这么晚回去哪呢？她在本市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啊，复又懊恼自己刚刚为何没有问问爸爸。这样安静的夜晚却让她更加心烦意乱了。

早早地关了灯，电扇的风夹杂着热气向她扑面而来，她突然很怀念小的时候妈妈的蒲扇，永远是那么不急不躁地轻轻挥着，给她驱赶蚊子，伴她进入梦乡，那时候她总会不顾一身的汗津津，赖在妈妈怀里央求她给自己讲故事，妈妈是没读书的，只有翻来覆去的几个民间传说，她听得津津有味，很快便进入了梦想，可是，到底多久没有和妈妈这样亲昵过了？她也不知道。

眼睁睁的瞧着床头的闹钟的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再这样下去明天课上可又得瞌睡了，可是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外面的门吱呀响了，她一骨碌爬起来，一看钟，已到了四点。

她蹑手蹑脚地趴在门缝里，却是妈妈回来了。爸爸穿着汗衫便迎了出来，妈妈低声道，“快给我拿清凉油过来，被咬了一身的疙瘩。”爸爸也压抑了声音道，“不是让你随便找一间晚上开门的店进去坐坐么，怎么会有这么多蚊子？”“我觉得这么晚去肯定会讨人家嫌，所以就在公园坐了一宿。”爸爸低声吼道，“那你就不会随便点一点东西吃啊？”妈妈讨好地笑道，“那不是不必花那一点钱么？现在孩子在上学，能省一点是一点。”说罢，低低的咳嗽了几声，爸爸叹了一口气，搂着她进了卧房。

躲在门后的她却早已泪流满面，她狠狠地抵住了门，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就在刚刚，她去肯德基消磨时间的时候，还点了一堆吃的，妈妈总是对她说，能吃什么就吃什么，千万别省，这点钱家里还是有的。而这对为自己辛苦了一辈子的夫妻，却从未踏足过那里。她抹了一把泪，让自己平复了一下心情，推门走了出去，妈妈已经睡下，许是困了，竟睡得沉，只是梦里还不忘压抑着咳嗽，低低的一声一声锤在她的心窝里。她踮着脚尖走进妈妈的卧房里，就那样静静地凝视她，妈妈也老了啊，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再也不是那个扎着两个辫子，水灵灵的妈妈了。

天边鱼肚微露，有几丝霞光已透过窗帘浅浅地照了进来，她低头在妈妈的额上印上一吻，“妈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