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断的翅膀
这篇小说极具现实意义,作者的笔触透过社会现象直击本质,用精炼传神的语言娓娓道来那些故事,技巧娴熟老练,思想性和阅读性都很强,内蕴幽深,引人深思。推荐,并加精,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1、
1968年12月21日的晚上八点钟,当高音喇叭里又一次传来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时,已经停课在家两年多的阿伟象以往一样,还没听清是什么内容,就和同学们一起不要命地一口气奔到了人民广场,然后在那里又跳又唱又叫地狂欢了整整一夜,尽情地把没地方好发泄的剩余精力挥洒了一个够才回家,然后一头扎进了被窝,睡了个昏天黑地。
那天,还没满16岁的阿伟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会因为这条指示而被彻底地折成了两段。
不管什么时候,在里弄里,老太太们总是革命的中坚力量,她们最积极,也最坚定,说句公道话,老太太们的积极可绝对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从骨髓里冒出来的。
还没来得及等因为昨晚喊口号喊得太多而虚胖起来的声带减肥,闻风而动的居委会老太太们就迫不及待地把锣鼓敲到了阿伟家的门口,直到这时,依着门框唏哩呼噜喝着母亲烧的胖大海茶的阿伟才总算弄明白了,昨晚那条“知道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新指示》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
阿伟是六九届初中生,说是初中毕业,但一直到现在没人给他发过文凭,他也从来没想过问谁去要,阿伟有自知之明,连四则运算都还没来得及学会,他要这张文凭准备去骗谁?
自从学校宣布“停课闹革命”后,已经长到1米72的阿伟没处可去,只好整天在外面晃来晃去,象根移动的电线杆,晃得他老妈心里直冒烟,天天对着阿伟怒吼:小赤佬,侬这是在浪费生命晓得不晓得!
被骂急了阿伟也会回嘴:你以为我想浪费生命?学校不上课你让我怎么办?
老妈看来早有准备,行动迅速地从床低下扒出已经灰头土脸的课本扔过来说侬就不能自学吗?
阿伟一脚把课本踢了回去说:我学那么多干什么?报纸上已经讲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在厂里当钳工的爸爸刚下班,一只脚正好跨进房门,听了这话火一下蹿上了那寸草不生的脑门,老大的巴掌跟着就掴了过来,边掴边骂:连封信都不会写还好意思说知识,想反动你有这资格吗!
阿伟大叫:要文斗不要武斗!
这一叫老爸更来气,索性操起了鸡毛掸子,说老子就要反革命一次,看你怎么办,有种到革委会告我去!
被打得眼冒金星的阿伟看到老爸越战越勇,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赶紧作战略性的转移,于是拾起课本撒腿就跑,跑了一段路确信后面没有追兵这才停住。
自从停课闹革命后阿伟已经被老爸收拾过好几次了,阿伟觉得日子不能再怎么么过了,但怎么过自己想不明白,于是决定去找绰号叫大扁头的同班同学讨主意。
2、
大扁头比阿伟大一岁,是班级里的体育委员,身体壮得象西班牙斗牛,没人能打得过他,所以阿伟很崇拜他,大扁头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同学们背后都嘲笑阿伟是大扁头的跟屁虫。
大扁头听说阿伟准备自学后笑得差点昏死过去,他说你这个人真糨糊,也不想想,要是大家都能自学成材的话还要学校做什么?老师不都要去喝西北风了吗?
一番话听得阿伟马上茅塞顿开,但他又不敢把这话回去跟父母再重复一遍,郑重思考后就跟大扁头商量好,从明天起天天到大扁头家来,跟家里就说是找到了一个肯和自己一起自学的同学。大扁头一听正中下怀,自己正愁没玩伴,有人自动撞到枪口上来,笑都笑不动了,怎么会不同意呢?
听说儿子愿意自学母亲连夜给儿子用钉被子的线打了只钢笔套,于是从第二天早晨起,阿伟就天天象模象样地在胸口挂只钢笔套,袋里藏本书,手上拿着副大饼油条,然后一边啃一边小跑着到大扁头家“自学”去了。
阿伟的老爸老妈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化,加上工厂里天天在“抓革命、促生产”,一个个忙得四脚朝天,根本没空来管阿伟是不是真的在自学,只要儿子象那么回事就可以了。
就这样,一天一天,阿伟的日子就在“自学”中化成了一江春水了。
不过凭良心讲,阿伟自己也不想象现在这样过日子,玩也有腻的时候,天天滚铁圈刮香烟牌子,把铁圈滚破了把香烟牌子刮成了精也没人给你送锦旗。每一个男孩都曾经有过英雄梦,何况阿伟正处在一个最爱做梦的季节。
阿伟的梦是想当一个英雄,阿伟的口袋里一直藏着两本连环画,一本是《岳飞枪挑小梁王》,一本是《精忠报国》,那是同学在抄老师家时他趁乱拣来的。
大扁头也很想要这两本连环画,大扁头倒不是崇拜岳飞,大扁头喜欢看书,但那时的《新华书店》只卖一本书,就是《欧阳海之歌》,大扁头几乎能把那本书背出来了,很想看书的大扁头只好用很厚的一叠香烟牌子跟阿伟换,但阿伟斩钉截铁地说给座金山都不换!
“我是岳家军,金兀术你往哪里跑!”
阿伟常常会发痴似地突然跳起来舞弄着扫帚把对着墙壁大吼大叫,跟假想敌打上一仗,然后把姐姐的红衬衫披在身上得意地“班师回朝”。
画饼到底充不得饥,每次“打完仗”阿伟就觉得很遗憾,自己投胎投得太晚了,要是生在宋朝就好了,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怨不得谁。
不过阿伟觉得,象欧阳海那样拦个惊马或是象音乐学院的学生那样冲进文化广场救救火那还是有希望的。可惜的是,虽然阿伟走在路上尽量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这样的机会还是没能让他碰上。
不过让阿伟怎么也没料到的是,这回老太太们竟然主动把机会送上门来了,阿伟兴高采烈地一口答应了,而且要求到离开“苏修”最近的地方,最好直接就去珍宝岛,他相信那里离英雄梦的实现只有一步之遥。
老太太们当场就笑得眼睛鼻子都看不见了,剩下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了,她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怕转身后有什么变卦,所以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关照阿伟马上去派出所迁户口,越快越好,迁完了就上里弄里去领补助的布票和帐子票,至于拿了这些票子后去还是不去黑龙江,那就看他高兴了,反正她们的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
见阿伟放下喝了一半的胖大海开始认真地翻箱倒柜找户口本,这支浩浩荡荡的“3860”部队这才放心离去,几个老太太在大门口一谋划,决定乘胜追击,直捣大扁头家,没想到刚开口就遭到了大扁头的一口回绝。
3、
大扁头没有梦,在那个时代象大扁头这样的男孩绝对属于另类的另类,他的信条是怎么舒服怎么活。
大扁头的爸爸的爸爸是来自安徽山区的盲流,流到上海就停住了,好在那时还没实行户籍制度,所以才有了大扁头。大扁头曾经跟着一个搞不清辈分的亲戚去过据说是自己祖籍的乡下,不过去了三天大扁头就逃回来了。
不逃回来不行,老鼠天天在他头顶上打架,有几次还打到了他的身上,吓得大扁头胆汁全倒灌到了脸上,连眼白都绿成葱了。惹不起还躲得起吧,可往什么地方躲?跑到前门是座山,跑到后门还是一座山,最倒霉的是所有的乡下孩子都叫他超级大骗子,因为大扁头告诉他们,上海马路上的商店是一家连着一家的,孩子们集体笑得东倒西歪,说吹牛也不打草稿,俺们村就一个搁两块铺板的小卖部,还三天两头鬼都不来买东西呢,开那么多店东西卖给谁?
逃回来后大扁头发誓,这辈子就算杀了他也不去乡下了。
好在老太太们的革命意志超级坚定,既然上面已经规定要“一片红”了,就算是排除万难也不能留一块空白,老太太们称这叫作拔白旗。
但大扁头到底不是旗,是会动的人,你总不能把他绑起来送到乡下去吧!
当然,办法总比困难多,老太太们只用了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聚在一起群策群力了一番,最后决定集中优势兵力,轮番上场,在大扁头家门口敲锣打鼓,大造声势。
大扁头的老妈以为只要能挺住,要不了几天老太太们自然会知难而退的,但谁也没料到,这一敲,竟敲成了持久战。
起先大扁头的老妈抱着负隅顽抗的态度,老太太们一敲锣鼓她就钻进被窝,把耳朵捂到出汗也不把头伸出来,不过到后来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了。
大扁头的老爸前些年去了“大三线”,几年才能回家一次,老妈因为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又要上三班,时间一长得了严重的心脏病,外面锣鼓还没响她的心脏就已经先响成一片了,老实讲,别说大扁头老妈了,就是邻居也被敲得吃不消了,到后来大家只要一看到老太太们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就立即捂着耳朵作鸟兽散。
所有人中态度最坚定的要算大扁头自己了,大扁头叉着腰大义凛然地看着老太太们,然后用不可一世的腔调宣布:说不走就是不走,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
大扁头可以不怕老太太们,但大扁头的老妈支持不住了,她架不住老太太们人多势众,知道再顽抗下去自己的命就没了,只好给儿子下跪,说小祖宗,你走吧,再不走妈只好死给你看了!
4、
阿伟的情况正好和大扁头家相反。
阿伟家三代单传,阿伟的爷爷临死前一直不肯闭眼,直到阿伟的老爸老妈哭着答应说就是穷死了也要让阿伟好好读书做个工程师什么的,爷爷这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为了让这根独苗能拙壮成长,不管什么事,就算吃几根凭票供应的肉丝,阿伟在家里都享有优先挑肥拣瘦的权利。
当然,阿伟的老爸老妈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要革文化的命,阿伟的老妈想不出小学还没毕业的儿子除掉读书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出人头地,所以没人的时候常常偷偷地对着爷爷的照片叹气,那天刚进厂门就有人憋着嗓子小声告诉她,说阿伟怕是难逃“一片红”了,阿伟妈当时头就晕了,差点把手当棉条塞进机器里去。
在阿伟老妈有限的常识里,出人头地和上山下乡是绝对没办法划起等号来的。
知儿莫如母,她知道阿伟从小就是没心没肺的料,就算说煤球是白的他也信,所以阿伟老妈晕完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两个从食堂买来的肉馒头做诱饵,让在厂门口摆摊的铅皮匠给自己打了个小铁皮盒子,然后再去买把大号的永固锁,连铁皮盒带户口本一起锁进了更衣箱的角落,为怕“造反队”抄更衣箱,这事连她最要好的小姐妹都没告诉。
那年月,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户口。
刚下班踏进家门阿伟就问老妈要户口本,阿伟老妈也不看儿子,胸有成竹地收拾被翻乱的屋子,老半天才蹦出一句说你要去黑龙江可以,除非我死了!
有人敢跟大好形势叫板?这还了得!
老太太们得到消息后决定故伎重演,天天把锣鼓敲得惊天动地,但这次老太太们失算了,阿伟妈就象没听见一样,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她跟老太太们说你们还是省点力气吧,你们的锣鼓再响能响过纺织厂机器的噪声?
老太太们气得直往外吐胆汁,只好跑到阿伟老妈的厂里求援,阿伟老妈当天就被厂革委会办了“学习班”。
在“学习班”里,任凭头头们轮番上阵,把嘴皮子都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可阿伟老妈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老话:要让我儿子去插队可以,等我死了再说!
说到底,造反队的头儿脑儿们自己也是有儿有女有兄有弟的,说不准家里也正碰着这档子的烦心事,谁也没存心想赶尽杀绝,所以也就形式形式了事,足智多谋的老太太们曾建议让厂革会抄一抄阿伟妈的更衣箱,但这动议刚提出来就立刻被厂革会办公室否决了,那年头,户口本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谁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往这种一拳能打出两个洞的破箱子里放?!
深知“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道理的老太太们一个个都是活学活用《孙子兵法》的模范,为了启发阿伟的阶级觉悟,她们轮番地请阿伟去看样板戏,去听忆苦思甜报告,还让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老太太现身说法。
老太太们声情并茂地告诉阿伟,在全体中国人民都快忘记猪长什么样的时候“苏修”曾逼我们用猪尾巴抵债,还狮子大开口,一要就是几车皮,你想,这得杀多少头猪?给的苹果要用圈子一个个地套,比圈小的就不要-----。老太太们越说越来劲,阿伟也越听火气越大,那天一回到家就斩钉截铁地宣布,不让他上黑龙江去打“苏修”他就绝食。
阿伟老妈不急也不恼,照样烧她的饭,就象没听见一样,大家自顾自吃饭,也没人理阿伟。阿伟的斗志一下子受到了重创,就象一拳头打在了棉花胎上。
那天晚上在被窝里姐姐偷偷塞了一颗糖给阿伟,阿伟有滋有味地舔了好几个钟头,第二天阿伟老妈特地去菜场买了一只老母鸡,把汤烧得浓浓的,然后端到阿伟面前。
吃吗?
阿伟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不吃!
好吧,我再问你一遍,吃吗?
老妈回头招呼大女儿和小女儿:给我留一条腿,剩下来的你们全吃光好了,反正阿伟不要吃!
阿伟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叫谁跟你们说的我不要吃!
5、
日子又象从前那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过了起来,正当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那天一大早阿伟突然失踪了,这回差点没把阿伟老妈急疯,就在阿伟老妈准备跳苏州河的当口一份电报放在了她手中,电报是阿伟从黑龙江发来的,只有几个字:我已安全到达兵团,勿念!
原来那天早晨起来阿伟说要送大扁头去火车站,阿伟妈没多想就答应了,反正户口本还在更衣箱里躺着呢,儿子能飞到哪里去?
没想到阿伟在老太太们的掩护下趁乱把自己一起送上了火车,什么也没带就跟着大扁头他们一起去了黑龙江建设兵团。
阿伟妈这一急非同小可,带着两大包儿子的替换衣服连夜就追去了,正在兴头上的儿子说什么都不肯跟她回来,没法,阿伟妈只好一个人回家,临走时扔下一句话:记牢,户口本还在我手里,啥辰光想回家了打个电报给我,我会把路费给你寄来格!
三个月后儿子果然又跟着大扁头回来了,不过不是走回来的,是双双给抬回来的。
他们那个连队是新组建的,是清一色的上海知青,最大的才18岁,最小的就象阿伟那样,刚满16岁,一群大孩子一天24小时麻花似地搅在一起,想不出事也难。没用多长时间这群大孩子就厌倦了起床、叠被、吃饭、出操的日子,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打仗的,现在看看人家“苏修”一时半会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刚来时的那股子气一下子就泄掉了一大半。
人家不肯跟我们打就自己打自己吧,好歹也过把战争瘾,于是,“红军”和“蓝军”很快就成立了。阿伟和大扁头本来就是死党,他们和其他三个人组成了“蓝军”,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开打前先筑防御工事。
为了省力,五个大男孩拣了块最松最软的土堆挖起了猫耳洞。
人高马大的大扁头因为被选上当了“司令”,当然要身先士卒,所以大扁头自告奋勇地在最前面开挖,阿伟紧随其后,其他三个人负责运土,因为想同时藏五个人,所以挖着挖着就走样了,猫耳洞变成了象耳洞,洞口宽得足可以开进一辆装甲车。
小土堆那里经得起这样大规模的拳打脚踢,刚挖了一大半,洞顶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突然塌了下来,运土的三个人就靠近洞口,所以脚一跨就躲过了,大扁头和阿伟处在纵深地带,顶塌下来时刚来得及转身。还好,头总算露在了土堆外面,没有马上牺牲。
三个男孩赶紧大呼小叫地扒土,那边“红军”听到动静也一溜小跑地赶了过来,见“蓝军”不战自败,乐得前仰后合,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红军”司令觉得“蓝军”们的做法太掉渣了,用手扒土算什么军人,所以想也没想就一声令下:拔!
于是几个男孩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架着已经被挖出两条胳膊的大扁头和阿伟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拿出吃奶的力气象拔大萝卜一样硬生生地把两个人从土堆里拽了出来,等连长赶来时大扁头和阿伟已经象两根煮熟的面条一样平摊在地上了。
抬到团部时医生只说了一句话:这两个人的中枢神经被拔断了,我治不了,还是送上海吧!
连长这才知道事情闹大了,赶紧向团部汇报。
6、
在大扁头被抬下火车前大扁头的老妈在火车站已经哭昏过去三次了,等亲眼看到大扁头的惨样又一次昏了过去,人中被掐出血也没醒。
本来一条弄堂里的人想好是抬大扁头一个人回来的,等到邻居们挤到弄堂口准备去帮忙时,没想到抬回来的竟然是两个人,把大家惊得老半天闭不上嘴,于是赶紧扔下大扁头先救他妈,又是熏又是灌糖开水,一群人忙活了老半天大扁头的老妈这才终于哭出了象模象样的人声来。
还好,阿伟老妈没凑这个热闹,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和两个女儿把儿子直接抬回了家。
所有当初动员这两个青年去边疆的老太太们步调惊人一致地留在家里没出来,任外面闹翻天,她们连头都没敢伸一伸。
神经到底不是棉纱线,断了打个结就能连上的,再说那时上海有本事的医生全成了“反动学术权威”了,不是扫厕所就是被关在牛棚里,医院里全是赤脚医生的一统天下,就算大扁头和阿伟敢豁出去,这些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的医生怕是也没这个胆去把神经接起来。
当然,最关键的是大扁头和阿伟离开受伤已经三个月过去了,他们错过了最佳的治愈期。
无可奈何的大扁头和阿伟只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把自己的身体毕恭毕敬地横放在床上,然后听任大小便无组织无纪律地满床乱蹿。
日子最不好过的还数大扁头的老妈,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跪竟然把儿子跪成了眼前这个模样,悔得肠子也绿了好大一片,心也碎成了几瓣,恨不得把那些天天在窗下敲锣打鼓的老太太们沾了酱油一个个生吃掉。
老太太们也乖巧,自知理亏,那段日子走过大扁头和阿伟家门前时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地走起了猫步,象趟地雷阵似的。
为了赎罪,大扁头的老妈不让儿子动一个指头,连饭都是自己一口一口地喂,象伺候皇上一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大扁头。
讲老实话大扁头起先还觉得有点内疚,尤其是让老妈擦屎擦尿的,老大不小的了,算哪门子事?老妈起先拉他裤子他还拼命抵抗,老妈急了,哭着说:我是你妈啊!大扁头这才松手,但闻着那味自己也觉得难过,心里老大的不忍,觉得对不起老妈。
可时间一长,这种感觉就跟着饭菜一起吃进肚子里消化排泄掉了,老妈再来拉他裤子时大扁头已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再后来大扁头就开始有点恨老妈了,不是她逼着自己下乡,自己会有今天吗?尤其是听到窗外传来同伴们的打闹声而自己连动都不能动的时候大扁头的心一下就失去了平衡,手边能抓到什么就扔什么。
于是,三天两头就有人听到从大扁头家传出摔盆子扔碗的叮铃哐啷声和大扁头老妈低声下气的哀求声,有几天没听到这种响声大家就会觉得这日子就象没过一样。
大扁头的老爸是那种一句话要分成几次讲的人,难得回家探回亲看着儿子整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总觉得不是个事,于是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说你——不能——这样!
起先大扁头吃惊地瞪大了眼看着老爸,然后就象所有的人都欠他的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你要我怎么样?
正在和面的大扁头老妈听到动静抓了一把面团就冲了进来,老爸张开嘴还想教训儿子几句,可没等到嘴张开一把面团就把他的嘴给封住了,接下来就被大扁头的老妈连推带搡地绑架到灶披间去了。
上海的男人大多怕老婆,倒不是上海的男人打不过自己的女人,主要是怕女人“作天作地”,上海女人“作”起来别有一功,任你是玉皇大帝下凡也招架不了那种润物细无声式的纠缠,何况大扁头的老爸是凡胎肉身。再说了,上海女人都有工作,自己养活自己,还给你烧饭,陪你上床,帮你生孩子,上海男人很讲理,都明白待人家不好是没道理的事!
大家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大扁头的老爸用自行车驮回了一个用三角铁做的支架扔在了大扁头的床前,说你——要起来——锻炼!
大扁头象看绞刑架一样恐惧地看着竖在面前的钢支架,本能地一把拉住了窗口的铁栏杆叫救命。
下半身被断裂的神经钉在了床上的大扁头当然不是他老爸的对手,他老爸象拎小鸡一样把大扁头从床上拎起来塞进了支架,然后命令儿子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练开步走。
也巧,大扁头的老妈这天回来得特别晚,儿子昨天说想吃毛蚶,大扁头老妈就象领到了皇上的圣旨一样早上一起床拎了篮子就直奔小菜场了。
上海人喜欢吃生的毛蚶跟鬼子进庄见了鸡没两样,正因为这样,才有了1988年的甲肝大流行,才有了当年一包中药板蓝根能换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的天方夜谭。
那天大扁头的老妈连着跑了三个小菜场才总算买到了毛蚶,带泥的毛蚶重得象秤砣,把大扁头老妈的步子压成了扭秧歌,好不容易扭到了弄堂口,老远就听到自家传来大扁头杀猪似的叫声,大扁头老妈把篮子往弄堂口传呼电话间一扔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可以想像,这个故事几乎一点悬念都没有,因为大扁头的老爸和大扁头的老妈在气势上绝对不属于一个等量级的,于是那付支架从此就被大扁头的老妈扔到了床底下,一直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待到大扁头死去。
7、
当大扁头的老妈正有滋有味地在喂儿子吃毛蚶时,隔着几排房子的阿伟正在家里“上刑”。
在把儿子从火车上抬下来时隔着厚厚的棉裤阿伟的老妈就闻到了儿子屁股上发出的臭味,凭良心讲,这种特异功能只有当了妈的人才会有,别的人想也不要想。
阿伟把裤带拉得贼紧,不让老妈检查,说是男女授受不亲,老妈的火一下就蹿了八丈高,说你是我养出来的,我有权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说着操起一把剪刀嘶啦一下就把阿伟的防线攻陷了。
在视察了阿伟的整个下半身后阿伟的老妈突然发现,因为老躺着不动,儿子的屁股上已经生了两个要性要命的褥疮,象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腐肉已经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了,挺粗的两条大腿也比从前苗条了整整一大圈。
心急火撩的阿伟老妈把地段医院的女医生连拖带拽地绑架到了家里,女医生戴着眼镜很象那么回事地研究了老半天,最后两手一摊,说这是褥疮,世界性的难题,专家来了也看不好!
阿伟的老妈不是专家,但阿伟的老妈胆子绝对比专家大,她从来就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治不好的病,只要有谁给她支招,说什么东西管用,阿伟的老妈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能用不能用的,统统都会拿来在儿子的屁股上广种试验田,什么粪坑里的蛆烘干后碾成的灰、捣碎的活田螺拌上碎冰片、最后实在没招了甚至捉了几条蚂蝗来,让这些吸血鬼在儿子屁股和大腿上随意爬来爬去,恶心得阿伟呼天抢地,恨不得一口吞了他老妈。
皇天偏负苦心人,折腾了整整一年,还是:山,依然好;人,憔悴了。
载不动许多愁的阿伟老妈终于变成了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连气都出不匀起来,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抓一个人来暴打一顿出气,打别人犯法,打自己犯傻,最好的人选当然是数阿伟老爸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样,女人总不是男人的对手,还算好,阿伟的老爸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他向来奉行“好男不与女斗”的驼鸟政策,常常是不战自败,有一次在节节败退到墙角时不当心撞翻了自己老爸的遗像,这一撞使他突然记起了老爸活着时的一句名言:有毛病?放到太阳底下辣豁豁暴晒一顿就啥事体也没有了!
太阳倒是不用花钱买的,问题是太阳进不了阿伟的家,阿伟家住在石库门房子的后厢房,地理位置正处在前厢房和楼梯中间,没法开窗,一开就开到别人家去了。不过这事难不倒阿伟老妈,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阿伟老妈就象三伏天晒棉花胎一样把儿子扛到天井里去了,然后把阿伟的裤子拉了下来,把阿伟平摊在铺板上,象晒鱼干一样翻来翻去地暴晒,晒得阿伟混身滋滋地直往外冒油,为做好表率作用,阿伟老妈跟着儿子一起晒。
在暴晒了整整一个礼拜后阿伟象蛇一样蜕了一层壳,可不知怎么地,褥疮依然在阿伟的屁股上虎踞龙盘,一点都没撤退的意思,急得阿伟老妈满地里找绳子扬言要上吊。
就在这要紧关头亭子间的嫂嫂和前厢房的苏州好婆很及时地冲出来一边一个架住了阿伟的老妈,抢下了她手里的绳子。
苏州好婆是那种看不得别人有难的菩萨心肠,阿伟老妈没哭她已经抢先泪如江河了,好婆说你要是死了,叫阿伟那能办?
关键时刻还是亭子间的嫂嫂革命意志坚定,她说你现在死,就是死得轻如鸿毛!
阿伟老妈说那我先把阿伟勒死,再自杀!
“你这是自绝于人民!”
苏州好婆和亭子间嫂嫂一起叫了起来。
阿伟老妈终于明白了,关键时刻,连想死都没那么容易,不禁大放悲声,说那你们讲叫我怎么办呢?
“阿伟妈,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么!”
在一个喷嚏能穿透整幢房子的石库门里是绝对藏不住私房话的,悲声刚起,东西厢房和前后客堂间的窗口里就一下子冒出了好几颗头,不用邀请,来自五湖四海的左邻右居们立刻用各自的乡音慷慨激昂地加入到了这场有关死得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的讨论中去了。
群策群力后得出的最终结论是:阿伟是革命小将,不能就这么躺着等待革命成功,他应该到大风大浪里去锻炼!
“锻炼?就阿伟这付卖相?”
“对,人定胜天么!”
“哪能胜?”
“不要想介许多,在游泳中学会游泳么!”
“就算学,最起码也要有只救生圈吧,救生圈啥地方来?”
一片沉默,伴着大眼瞪小眼。
“抬头望见北斗星-----”谁家老式收音机里的歌声不早不晚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响了起来,于是结果就很有了点样板戏的模式。
“有办法了,依靠组织依靠党!”
第二天一早,苏州好婆和亭子间嫂嫂自告奋勇地簇拥着阿伟老妈一口气冲进了区革命委员会的上山下乡办公室,拍了拍办公室主任的肩膀,然后义正词严地宣布:我们要只类似救生圈的东西,能救阿伟性命的,你们一定要想办法给他解决!
这位满手老茧的主任几天前刚刚走马上任,两个星期前他被从大炉工的岗位上拎到大学里去教书,说是去上层建筑掺沙子,第一天就让他教英语,还没来得及跟26个字母处熟的他颠过来倒过去就只会教一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宁波鼻音的“毛主席万岁”,后来学生发觉,他就只会这么一句,还是5岁的儿子教的,他是现炒现卖。
学生们不干了,告到《工宣队》,领导着上层建筑的这批人虽然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但有一点是明白的,这批小将大多是白卷英雄张铁生的把兄弟们,不太好得罪,没办法,头头们只好让他改换门庭,把他再一次提升到了区革会上山下乡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
因为升得太快,他连帆布的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上任来了,被亭子间嫂嫂这一拍,拍出了大炉工的豪气。
主任把套着大头翻毛工作鞋的脚朝椅子上一踩,钉耙似的手做了个劈刺的动作问:什么成份?
阿伟老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临时工,不敢往工人阶级的队伍里硬挤;阿伟的老爸是集体性质商店的营业员,既不能算工人又不想跟小业主沾上边,属于十三不靠,每次填表格时成份这一栏老空着,儿子不知道应该算什么成份。
亭子间嫂嫂用手指在阿伟老妈的腰眼里狠狠地戳了一把,但声说是工人!
“哎哟——对,是工人!”
阿伟老妈赶紧附和。
主任的双眼立马变成了两只高倍探照灯:好,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你的事我们管定了!
8、
主任效律奇高,学游泳的“救生圈”几天后就送到了,这是一辆被放大了好几倍的婴儿学步车,一群戴着造反派袖章的师傅同志们把它抬进了石库门,师傅同志们一边喘着气一边抬一边唱着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石库门里所有的人象迎接解放军进上海时一样热泪盈眶地从各自的窗口里探出头来,一边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边随手抓起身边的揩布、扫帚、蒲扇和丫叉头挥舞着向师傅同志们表示敬意,只有阿伟一个人很恐怖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老妈接下来又会玩什么新花样了。
老妈的新花样第二天就揭晓了,早晨天还没亮透老妈就喘着粗气把学步车和儿子分期分批地扛到天井里来了,然后紧握扫帚柄,凶神恶煞地往边上一站,强迫儿子用手撑着白铁管焊成的扶手练“站”。
那段日子冷不丁走进弄堂还真以为自己不小心掉进了重庆的渣滓洞,骂声、嚎叫声、击打声不喘气地连成一长串,胆小的捂着耳朵走,胆大的在嘀咕,没听说江青准备搞第九个样板戏啊!
日子就这么流年似水地一天天往前过,终于有一天,石库门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也搞不明白从哪天起阿伟开始害怕下雨了,一下雨他就有了一跤跌进解放前的感觉,因为没法出门,只好象从前那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独自一个人恨悠悠思悠悠了。
已经过了“站”这一关的阿伟终于“走”出了石库门,“跑”到马路上去了,在房间里关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他第一次“跑”到马路上时突然就有了一种除却汴梁还有京的感动,他终于发觉,马路上的风景原来比躺在床上时看的万花筒美多了,他奇怪,自己没受伤时怎么就不曾注意过?
这时的阿伟老妈已经从行刑官蜕变成牧羊人了,阿伟爱上哪就上哪,她知道儿子“跑”不远。
“走”累了阿伟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他的专车里看马路上走来走去的人,有人看他他就送上一个甜甜的微笑,人家回报不回报他也无所谓,那年头笑也算是稀缺资源,比粮票还紧张,时间一长许多人会特意多走几步路来接受他的笑,阿伟很快乐,笑得更起劲了,有一次他对着一个剃了阴阳头的牛鬼蛇神笑,感动得那牛鬼蛇神两腿直打哆嗦,差点没当街跪下。
有一天阿伟突然想起了隔着几排房子的好朋友大扁头,于是足足花了三个钟头“走”到了大扁头的家。
大扁头这时已经连话都不能说了,人比木乃伊还干,因为长年不起床,屁股整天陷在温柔乡里,褥疮里的金黄琏球菌就趁机一波跟着一波地超生,挤得实在没地方住了就在身体里各到各处地流蹿,有的流到胃里,有的流到肠子里,然后在那里安营扎寨,没过多长时间,身坯厚实的大扁头就这样被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菌把五脏六肺都给掏空了。
看着一起受伤的阿伟“站”在自己面前,大扁头的眼泪从已经变成两个黑洞的眼眶里一滴一滴地冒了出来,止都止不住,象坏了垫圈的自来水龙头,看到老妈走了过来,大扁头恨恨地扭过脸去,举起拳头拼命打自己的脑袋,打得砰砰乱响。
大扁头的老妈看看阿伟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忍不住鬼哭狼嚎般地扑了过来,噗嗵一下跪在了儿子床前,抱着大扁头直哭得昏天黑地,撕心裂肺,大扁头的老爸这时也忘了害怕了,恶狠狠地指着自己的老婆,终于没有停顿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都是你害了他!
那天晚上,大扁头终于死了,那年,大扁头刚过20岁,死的时候还紧紧地捏着拳头,掰都掰不开。
最后的篇章:
自从大扁头死后大扁头的老爸再也没跟大扁头的老妈说过一句话,就当她是空气一样。没几年,大扁头的老妈也死了,大家说她是后悔死的,临死前大扁头的老妈关照,把她埋在大扁头的旁边,她好就近照顾儿子。
几十年后,那里的房子全动迁了,原本住着大扁头和阿伟们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公共绿地。
阿伟家搬到了外环线,2012年清明的那天,阿伟突然对老妈说,他想去大扁头住过的地方还一个心愿。
阿伟老妈拎了满满的一包折好的锡箔来到了这块绿地,虔诚地点燃了。
阿伟站在学步车里,带着穿越的眼神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灰烬一点一点地随风飘散开去,脸上气象万千。
就在锡箔快烧完的时候阿伟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两本已经发黄的连环画递给了老妈,老妈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象割肉一样把书小心地扔进了火里。
在蓝色的火焰中,《精忠报国》和《岳飞枪挑小梁王》一点一点地化成了灰烬。
阿伟久久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