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

青衣素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10 12:10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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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海上花开,痴情无悔,女子的深爱,战争的残酷,故事终究是故事,却也离不开真实的生活。我们的记忆中,留下的不仅仅是美好,也有伤感。问好作者!

海水,依然湛蓝、冰凉,地漫过那袭早就褶皱褪色了的旧旗袍,还如60年前一样血红,她嫣然笑了,穿过万水千山,是不是看透了飘零的花事、遗忘的美丽、永恒的时光……

这是一个被冰封的故事,我好想说些什么,那些冻结了的所有音容。

(壹)

她,出生在30年代初A城的一个古朴的穆斯林,排行老四,家族也曾有盛极一时的繁华,就读于A城国立女中。

好朋友兼同学的兰儿老说她早晚念着让人听不懂的可兰经,她微笑。

懵懂的男生们老爱追着她俏丽如蝴蝶般的身影满校园,她不语。

一个女子最美好的韶华,总觉得少了许什么……心灵缺了一个知己,一种共鸣,直到一天,那个一辈子铭记的男子出现。

他是她老师,A省国立大学俄语文学系毕业,刚任教。

他的第一堂课,她仍旧看着窗外,眼里带着点迷离。

他叫了她,问了名字,然后缓慢道来下课后留下。然后,漫长交谈的声音飘荡在空空的教室。

从此,他开始了解她这个回族女子的心事,她开始明白这个汉族男子的胸怀。

两人因为共通俄语、文学有了更多的交流,念着普金的爱情诗,品读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后的感想,甚至马克思、恩格斯的理论,也固执争执着。

流言蜚语,瞬间四起,同学或老师总窃窃私语,越说越离谱……

他听到了,渐渐地远离。

她不懂为什么要在乎这些飘渺的流言,更大胆说了女孩最私密的心事,喜欢他。

他平静的脸孔变得颤抖起来,不,这不是爱,是敬仰。

她眼眸含泪,不,我知道,我的心与你相融,而你亦如此。

他看着她,梨花带雨,莫名的心疼。

爱应是没有身份,民族界限的。他们终究还是相爱了,跨过一切。

然而,双方父母责骂、不理解,身边同事同学的指点,前面的路,模糊得看不清。

1946年,大家都以为抗战胜利后可以和平,没想到国共交战。

他居然加入了共产党,参军了。

在那个两人定情的海边,他却残酷地说出,这个时候不应该谈儿女私情,人民正处于国难。

但他眸子里有闪躲,终究是逃避眼前,她笑了,笑得那样风轻云淡。

原来山盟海誓似这般的轻,不足于承担未来的路。

转瞬,天涯,陌路。时光回不去了,记忆仍在蹁跹流转。

(贰)

那个乱世,颠沛流离的永远是穷人,而富人依然霓虹闪耀整个舞台

她不顾父母反对,去了同他一个学校的A省国立大学,也是俄语文学系。

日日,晨曦露重,走在林荫小径,踏过他曾经的足迹,听着滔滔书声,思念泛滥,好想问声安好。

夜夜,月明几净,梦回萤火流光,犹记他曾经的山盟,闻着当年桂香,时光不再,只好道声珍重。

不记得是哪天的回家,她说从大厅一直到小院堆满了一箱箱的茶、糖果、清油、牛羊肉等,每向前迈出一步都很沉重……

远远便看见一个男人朝她走来,约莫四十岁的样子,肥胖的身躯,脸上尽是赘肉,还未讲话就没来由的厌恶。

父亲和继母,还有媒人先向她介绍,果然,是提亲的,她早就料到。

麻木的听着那个男人叫了她名字,然后开始滔滔不绝,什么也没听进去,脑里一片空白。

晚饭后,她拒绝了亲事,父亲沉默。就算他走了,也不想过随便找个人嫁。

家里的商铺一年比一年惨淡,父亲的威逼。

唯一的待嫁闺中小女儿,终究无从选择,她答应了。紧接着,形式化的见了未来的丈夫。

真是相貌英俊、轮廓分明,听说对方也是一名大学生,却仍不能随心所愿,她苦笑。

新婚之夜,她由哥哥抱着进了新房,没有幻想过的娇羞,没有朝思暮想的郎君,连阿訇口里的可兰经,也第一次没有听进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自毕业后就在家当着少奶奶,生了二女一子。

本想将就一辈子。

1948年末,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解放军步步紧逼,她早平静的心,此刻波澜顿起

她说,曾接触过共的理论,谁知中国这片大地真要改朝换代,

1949年10月,北京,天安门的讲话,决定了A城离这一天不远了,虚假的繁华从此消失殆尽。

正是同一天,她选择离婚了,成了众矢之的,留下了子女给前夫。

临走之际,前夫说,带走儿子吧,好像看着他,你才有真正的笑。

遂即她加入了共产党,当起了机关翻译,儿子暂放在娘家继母养着。

一切、一切恍如一场梦,是为不想与前夫共苦,是为无法实现的遗憾,是为和他同在一个政党,或为梦中很累、很累……

(叁)

时间终于到了1949年11月,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和第一野战军,在刘伯承、贺龙等的指挥下,联合发起A城战役。A城地区的国民党军队已失去抵抗力。12月,A市区经过谈判后宣告和平解放。

紧接着,贺龙指挥人民解放军一野十八兵团在A市市民的热烈欢呼声中,举行了隆重的入城式。

千千万万的百姓被挤在那个并不宽敞的石板街道,举起长长的红幅欢迎着,站在前面的是她和她的单位女同志,她说,仍然记得当时拿起的大红花多么的炫目刺眼,刺到她心里去了。

当她双手捧上大红花给走在前排队伍的那个年轻的少将时……四目相交的瞬间,曾经太多太多的情思,曾经太多太多的私语,曾经太多太多的点滴,而今好像都映入眼帘。

她以为早就将心中之人深深埋葬到疮痍满目的雪地,没想到十个年头后再见到他的那刻,心还是崩溃了,他一如既往,似烈火,似骄阳。

欢腾的老百姓,愁苦的资本家……她听说听说继母扫大街累病了居然没人照顾,孤独地死在街上;她听说共产党把她和前夫的家产都没收了又还了;她听说二姐拿了属于继母的那份家产去了美国。一切、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他来过她单位一次,她说,真可笑,那个时候,心居然忐忑不安着,在期待什么,其实他只想知道我过的好不好。

好不好于他有什么关系,因为各自早有了各自的新故事,不能有什么改变了,呵,她笑了,笑声有点凄凉。

原来留下的漪动是怀念的波纹默默地讲着遗憾。

两个月后,他走了,跟着贺老总走了,继续平步青云。而她与他们连的退役士兵结婚了,不为特殊原因,只为憨厚老实人而已。

她现在和现任丈夫平静地工作、生活,养着儿子和后来所生的两女。

(肆)

人心在变,时间也在变,转眼便又过了十个春秋,儿子渐渐长大了,取名小杰。

小杰每天要先送两个妹妹上学,才走向自己的学校,在学校一直是成绩优异的学生干部,红卫兵小队长……

小杰只是想做给母亲看,自己可以变成她的骄傲,但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她多疼的永远是两个妹妹。偶尔,他会想记忆中的两个小姐姐,和轮廓模糊的亲生父亲。

十四岁那年,小杰一个人去了北京流浪,他说,宁愿在一个陌生城市,也不愿待在这个令人讨厌的A城。

一年后,小杰回来了,是被母亲强迫拉回来的,无论怎样,都要完成高中学业。

也许从这刻起,也许自懂事的一天起,小杰已对母亲不满和怨恨。

高中还未完,文化大革命开始,为响应毛主席号召,所有知识青年必须上山下乡,高考暂停止。小杰狠下心选了离A城很远的山区下乡。

走的时候,母亲牵着两个女儿,双眼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眶湿了,任女儿叫着妈妈都无理会,可惜小杰不会知道。

1977年9月。中央恢复高考,小杰决定参加第一年高考,从身处荒凉的大山走到县城坐车要好几小时,因为怀揣的钱都交了高考,小杰只能步行整整三天到了县城。

高考结果公布了,小杰报考的学校并未录取他,不是分数不够,而是政审不合格。小杰觉得非常不公平,却无可奈何,谁叫是那个年代,那个社会。

不死心的小杰继续等待明年的高考,终于考上了,考虑政治因素让他念了农大,上了几个月便退学了,他听说中央对政审放松了。

于是,小杰念上了自己喜欢的艺术,在熟悉的北京城X大念舞美,辅修油画。三年后,大学毕业,母亲再一次叫小杰回来顶替她的工作,她说机关总比你学的舞美好。

小杰没有理解母亲良苦用心,反抗着、拒绝着她,人在心不在地干了一月,便找了A省的B城文化馆当舞美,他始终不愿待在A城。

单位很是欣赏他的才华,重点培育。某一次意外,文化馆一场大火,大多人都逃生了,只有一个小孩没逃出来,热血沸腾的小杰想都未想就冲了进去救出了不认识的人,自己却二度烧伤。

火仍旧雄雄焚烧,烧红了半边天。

单位所有人都来看他,唯独母亲没来。多年后,别人问小杰,为什么这么傻冲进去,他说,只是不想那个小孩可怜孤独的离开世界,她说,不懂母亲为什么狠心不来看他,一个亲人都没有。

经过这件事后,单位更视他为重要党内对象培育。如果没有年少气盛的冲动……也许,前路有不一样的人生在等他。

偏偏老天开与他玩笑,打人,对方还是高级长官儿子。

小杰被调到A省相邻的B省的塑胶厂做书记员,一年后他彻底离开了党政工作,考了记者证,在普普通通的报社当记者,在B省找了对象,带着那女孩回了A城一次,不是看母亲和妹妹(因为她们搬家到A省C城),而是寻找父亲和姐姐,父亲步履阑珊,显得很苍老了,大姐很壮,带着两个漂亮儿子,二姐小时候得红斑狼疮死了。

大家本该很谐和的相处着,却误以为小杰要带着媳妇抢房子把他们赶了出来,父亲并没说什么。

当然小杰也没说什么,跟着母亲他已然看穿世间冷暖。

(尾)

她和上了信,留下了一行清泪,是既欢喜又痛心的泪。她知道儿子要结婚了,也知道儿子从小无衣食之忧,心却一直很苦,跟了她注定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她不想儿子的人生充满风雨坎坷,所做的一切都希望他可以变得坚强,过得好。

她不知的是她命运如此,已然决定了她儿子的前半生的命运。

小杰的爱逃离,走上了跟她相似的路,可是风雨后不都归平静么。

她去见了女方家长。或许,小杰看见母亲的那刻,还是有一丝感动吧

从此,儿子生活在B省,她和她丈夫、女儿一家人生活在A省C城。

小杰有了女儿,女儿七岁那年去了A省C城,再一次,母子相见,没有太多的话语。

在女儿眼里,祖母似乎很怕父亲,父亲对祖母眸子里有冷冷的感觉。

她老了,一只脚都踏进土里了,没有力气向儿子解释什么,

十年,又一个十年,生命里还有多少个十年。

不记得哪天,她因脑溢血意外?的走了。

小杰听闻此消息后,连着几晚不眠,身边漆黑的夜,回想过往多少个日子,也漆黑如今夜,除了伤心,仅剩下莫名的抖瑟、恐惧。

小杰女儿十七岁了,只有对老人的怜悯,没有眼泪。

所以,那场盛大的穆斯林葬礼,只有小杰媳妇去了,面对亲人的埋怨。

她被白布包裹着,静静地躺在那里。

生前,她思念儿子,每日每夜,那很近的B城近在咫尺却遥远如天际,她心酸,只有将眼泪向心里流,无谓儿子的理解与否

生前,她早想过死,生命终结,比起走过的一路美丽、残酷的风景,她豁然,死更像是可以依靠的安全港湾,永远的永远。

她年华里灿烂、旖旎、繁华、落寞、坎坷、艰难过。

带来了什么,带走了什么……

都说女子如花,有人曾问她,那她是什么样的花……

她望了望前面的那片海说,如果非得比作花,就海上花吧,这一生太多漂泊,太多不定,别人看我也许日子很好,几度灿烂,可再好的东西突显的总是表面,里面谁又会看……总会有淡却岁月痕迹的一天。

原来她这人只是千千万万的人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原来这故事只是千千万万个故事中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

海上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淹没了一波、一波地人和故事,却淹没不了记忆。

记忆依然血红、鲜活、跳跃在时光变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