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不再见

那个圣诞节前的平安夜，天气异常寒冷。网上聊天室交流了整整一年后，我们终于相会在北京西客站广场。我们互相给对方打电话的当口，抬头一望的瞬间，在嘈杂的茫茫人群中，各自已经准确判断出对方是谁了。她披一肩秀发，长裙长靴，身材高挑，款款走来，非常性感。当我们两双手紧紧握到一起时，仿佛节令一下子跨越到了春天，周身感到了一股温暖的气流在萦绕，近距离已经明显感觉到她因激动而急促的呼吸了。夜幕下璀璨的灯光映衬出她明晰的双眸。望着她，我微笑着说道，小晴，欢迎你！

圣诞节的京都，酒吧、歌厅、茶楼到处都是人满为患。想找个聊天的地方实在不易。寻了半天，我们最终在位于西客站附近的一家娱乐城开了个KTV小包房。她不喝酒，只要了些小吃和饮料。当我把服务生叫来时，她连忙站起来，显得非常局促不安，红着脸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显然她以为我给他找陪侍生了。她的这一举动把服务生给逗乐了。我赶忙解释，服务生只负责点歌、调音响，没有其他内容，但她最终还是拒绝要服务生提供服务。

KTV包房内，桔黄的灯光，若隐若现，一片朦胧。尽管室内光线昏暗，但是她漂亮的五官依然轮廓分明，一头秀发如瀑布般披在两肩，周身透着诱人的芳香。看得出来，今夜她为了赴约而精心装扮过。悠扬的音乐响起，舒缓而轻快。一对孤男寡女的空间里，此时应该是一出浪漫剧开始的序曲。她羞涩地坐在沙发上，离我有一米多远，一点没有靠近我的意思。也许，她是在刻意装扮出一种矜持和优雅，好让我想入非非，等着我主动投怀送抱。序幕刚刚开始，好戏肯定还在后头，我努力地等待着、期盼着。

为了打破这窘境，我努力寻找可以开始的话题，但是，非常遗憾，她机械地有一搭无一搭的回应着，气温似乎在瞬间骤降，一切尚未开始就要凝固了。聊了一会儿，感觉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不自在，全然没有了网上和电话里交流的那种愉悦和顺畅。于是我提议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还是唱歌吧。我点的一首歌刚唱了一半，她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她看着我，想接又有些不好意思，“接吧，没关系，”我说道。她走出房间，很快又回来了，“不好意思，同事有急事催我回酒店。”多好多妙的借口呀，傻子一听都会明白。她已经没有与我继续娱乐下去的意思了。其实我早已为她在梅地亚大酒店开好了房间，而且是套房，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无语了。

真是不可思议，电话里那个甜甜的细声细气的她见了面反而陌生起来。她起身告辞了，我们在一起还不足半个小时。这时刚到晚上十点，正是平安夜开始狂欢的时刻。我执意要开车送她回酒店，她以同事一起出差不方便为由，婉言拒绝了我。

我感觉到了，她对我有些戒备。但同时我也很欣慰，她非常理智，绝非为寻找婚外刺激而随便与陌生男人约会的女人。

送走她，走出娱乐城，我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中，我想起了与她交往的点点滴滴。自从我们在网易聊天室相遇、相识，就经常互发电子邮件，我们谈人生，谈理想，谈工作，谈天文地理，那种急切盼望收到对方信件的心情就像初恋的情人一样。交往时间久了，彼此都有了迫切见面的愿望。我们都不用QQ，偶尔也电话聊上一两个小时。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小晴刚见了我就匆匆离开，真让我失望、郁闷！难道她以貌取人？难道她……我不愿再多想了，独自一人到了另一家夜总会，一通豪饮，直醉得一塌糊涂。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手机已经关机。妻子怎么也打不通我的电话，害怕我出事，一个人开车满京城大小娱乐场所找我却一无所获。当我跌跌撞撞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多了，妻子楞楞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一句责怪的话，眼角挂满泪珠，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醉酒状态中的我还是感到了一丝歉疚。妻子先沏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里，然后默默的做了我最爱吃的辣子热汤面。赴约郁闷的我也许是真正感到了家的温暖和舒适，酒饱饭足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一觉睡到圣诞节的下午，我的头脑清醒了很多。到书房打开电脑，看了小晴连夜给我发的邮件，一下子怔住了：

“哥：实在抱歉，平安夜扫了您的兴，非常不安。回到酒店，一个人独坐床前，夜不能寐。

不知为什么，没有见到您之前，我非常盼望与您见面，说实话，我非常欣赏您，敬慕您。您的才华令我倾倒，您富有磁性的声音令我陶醉。您有着美满的家庭和漂亮的妻子，有着令人羡慕的职业，有着不菲的收入。以您的条件，完全可以令无数美女簇拥和追随，虽然您没有告诉我您的一些真实情况，但我还是通过朋友了解了您的一些情况。

您也许不知道，我和您的妻子幽兰是小学同学。当年，上大学时我是怀着一腔怨气离开北京到昆明的，北京是我此生此世刻骨铭心的伤心地。我出生在一个残缺的家庭，生父壮年早逝，妈妈带着我和妹妹改嫁，继父酗酒成性，对妈妈经常拳脚相加。13岁时，我被继父粗鲁的强暴了，他对我威胁说如果告诉别人就把妈妈和我一起杀掉。在淫威面前我茫然不知所措，甚至曾经想过自杀，经常在夜里偷偷哭泣，经常噩梦连连。我发誓要尽早离开这个魔窟，所以高考时报了云南的大学，试图远走高飞，以求得心灵的彻底解脱。

大学毕业后，我选择了在昆明工作。通过朋友介绍，我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他是残疾人，小儿麻痹造成双腿长短不一，走路摇摇晃晃，仿佛总是要摔倒，他曾经连续见过很多女孩，人家姑娘一见他这个样子就吹了。他年龄比我大很多，婚姻对他来说真是大难题。遇到到我这个北京女孩，他真是连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嫁给他。认识半年，我们结婚了。当我在新婚之夜把我的曾经告诉丈夫时，换来的是他歇斯底里的喊叫和拳脚相加。但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我不是处女这个现实——尽管他满脑子贞烈观。

后来的情况更让我痛不欲生。丈夫家境非常好，父母都是当地的领导，有着广泛的人脉关系和雄厚的经济实力，他连续开了40多家超市，经营的都不错。我的肚子非常争气，连续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父母非常高兴，孩子刚出满月就不用我管，我们的夫妻生活越来越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的沟通和交流，仿佛生儿育女的任务完成后就万事大吉了。他常常夜不归宿，也常常醉酒驾车，酩酊大醉后多次寻衅滋事打架，也多次被拘留，一个残疾人却成了恶名远扬的刺头儿。幼时的经历和结婚后的现实让我对婚姻越来越害怕，在终日的惶恐和焦躁中，我经常失眠，但作为进出口贸易公司的会计，工作又不允许我有半点差错。为了调整心情，我迷上了网络，迷上了网聊，真没有想到茫茫人海中我们不期而遇。我知道您有晚上学习的习惯，所以很少找您上网聊天，与您的文字交流却是是我爽快至极的一种精神享受。每次看到您给我的信，总是读了又读，潜意识里感觉到您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贵人。我非常渴望与您见面，非常渴望您用宽厚的臂膀给我一个拥抱。您也非常喜欢我，是吗？

我常常忍不住思你念你，有时竟不由自主。记得去年有一天晚上，我实在苦闷，给您发了短信：哥，您忙吗？短信很快回复了，“你哥喝多了，有事吗，我是他爱人”。其实我知道，您在手机里把我的姓名存储为“王义”，取“网易”相识的谐音。嫂子见是男人名字，所以没有多虑。但是，在收到她短信回复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感到了强烈的胆怯和惶恐，像一个小偷般惴惴不安。我赶忙回复：等他酒醒后再说吧，工作的事情，不是太急。我为自己的冒失而自责，同时我也更庆幸您的妻子没有疑神疑鬼。

您不知道，去年在北京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我遇到了一个多年未见面的小学女同学。虽然多年没有见面，她出脱得雍容富贵，没有一点幼年的模样了，但我们还是一见如故。她非常满意自己的生活，亮出手机里保存的全家福让我看时，不由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您和她是一双！他给我看的全家福和您博客空间里的照片一模一样！世界太小了，怎么让我喜欢上了别人的老公！而这个人又恰恰是我同学的老公！伦理、道德，世人鄙夷的目光，一切的一切在瞬间击垮了我的精神堤坝，我重新陷入深深的恐惧和惴惴不安中。您激起了我生活的勇气，自从和您交往，我就感觉阳光是那麽灿烂，空气是那样清新，身上有了一种奋发的动力。那一次同学聚会，却让我一下子又跌入了万丈深渊！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像一个罪人，怎麽会对您这个有妇之夫产生非分之想。我连续失眠已经20多天了，因为我的一次失误已经让公司遭受了上百万元的损失！

郁闷，彷徨，焦躁，不知所措，您的出现曾经是我生命里的一道美丽彩虹，但上帝竟是如此的不谙人情，一切刚开始就要结束，如同一张纸的反正面，距离和行程是那样的短暂！

别了，哥哥，我生命里历程中的您尽管如昙花一现，但是，我已经很知足了。您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与您一年多的交往让我学到了很多很多，让我懂得了很多很多，我会把我们交往的一切珍藏心中。，尽管我内心苦苦挣扎，但是，我还是想明白了，释然了，我不能自私！为了您的家庭，为了您的幸福，为了您的事业，同时也为了我自己，我只有选择离开您，此生此世，我们永远不再见！”

读完了小晴的信，我茫然了。安慰她？责怪她？一切似乎都没有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