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夫妻
半路夫妻,也可以幸福。虽然苦难,但终究是会过去的。那样的年代,那样的艰难,却也幸福。我们为艰苦岁月的人们所敬佩,问好作者!
一
柳亦鸣经过多次申请,终于又回到了过去战斗过的地方苏北,担任沛屯县委副书记,在城关镇蹲点。
柳亦鸣的面色本来就有点黑,现在经常下乡,脸晒得更黑了,私下里社员们都叫他“黑脸书记”。他偶尔听见这个称呼,也不生气,还笑着说:“我脸黑,可心红。我是为老百姓办事的黑包拯。”
那时县委书记在乡下人眼里可算是个“大官”,一般百姓都是敬而远之。可是柳亦鸣不同,他能和群众打成一片,经常深入基层了解社员疾苦,帮助群众解决生活中的实际困难,因此人们都愿意和他接近。他是脱产干部,却不脱离劳动。他常对人说:“一天不劳动,浑身筋骨疼。”柳书记平易近人,愿和普通百姓拉家常。有的村民他能叫出姓名,知道他家有几口人,这人是什么秉性,所以他做起工作来得心应手,群众亲切地称他是“咱们农民的书记”。
柳亦鸣人好,工作好,就是“命”不好。他和许雪离婚后不久又再婚,现在家有7旬老母和5岁儿子柳强。妻子周芳长期患病,不能参加体力劳动。柳亦鸣成天忙于工作,无暇照顾家庭,便把伺候老母、教育儿子的事全推给妻子了。
妻子是个要强的女人,再苦再累也不愿拖累男人。她把病情瞒着丈夫和婆婆,硬撑着下地干活。周芳的病因得不到及时治疗,加上劳累过度,身子一天天垮下去。直到周芳行走困难,才去医院检查,这时已是肝癌晚期,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妻子死后,柳亦鸣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家庭,成天忙得焦头烂额,不到40岁的男子汉,看上去倒像50多岁的小老头。人人都说:“柳书记瘦了,脸也更黑了”,可是谁也帮不了他的忙。
二
城关东头有户人家姓李,男人叫李友,女人叫仝英,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李勇3岁,女儿小妹5个月。3年前李友患肺结核,久治不愈,如今已卧床不起了。
有一天,李友把妻子叫到跟前,对她说:“小勇他娘,你进我家已有5年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现在又病成这个样子,拖累了你,实在对不起。”
仝英听了,心里一阵酸楚:“别说傻话了,咱俩是夫妻,哪有什么对不起的呀!”
李友说:“我这病恐怕是一时难以治好,我死……”
仝英马上堵住他的嘴:“别尽说丧气话,医生不是说过么,只要服药,宽心静养,这病一定能治好。”
李友平静地对妻子说:“我的病我知道,不要再为我花钱了,我只是放不下你和孩子。我走后,你要活下去,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我们李家忘不了你的思情。”
仝英听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说:“什么话都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友继续说:“你千万别犯傻,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话没出口,夫妻二人抱在一起,哭得死去活来。
两个月后,李友走完了35个春秋。李友死后,仝英成了城关公社有名的困难户,多亏左邻右舍和生产队的帮助,仝英一家才没陷入绝境。
1960年,城关公社同全国一样遇到极度困难,家家缺粮,自顾不暇,人们哪里还有能力照顾他人呢。仝英和她的孩子,在死亡线上挣扎。
初冬,天上飘着雪花,北风卷着残叶败草在地上打转,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只乌鸦鸣叫着从空中飞过。
刚吃过早饭,柳亦鸣就急急忙忙地下去了解灾情。他来到城关公社,查看生产队牲畜的过冬草料,了解社员口粮及度荒准备。他在队长杨德全的陪同下来到仝英家。
队长在门口叫了一声,没有人应。他把虚掩着的门推开,一股寒风钻进屋里。二人进屋一看惊呆了:昏暗的草屋里没有一丝热气,两个孩子躺在床上,仝英两手托着下巴呆坐在床边想心事。她听见动静,见队长领着个陌生人进来,忙起身打招呼,给来人让座,可屋里连个小橙子也没有。柳亦鸣看着这个家凄凉的情景,不觉动了感情,眼睛湿润了。他问了问仝英家的情况,知道她男人刚刚去世,家中缺粮,快晌午了还没吃早饭。柳亦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杨德全尽快给仝英家送点粮食救急,以后再想办法解决。
柳亦鸣走后,队长杨德全给仝英送来10斤玉米面、20斤红薯、一个大南瓜。仝英家的草屋冒烟了,死气沉沉的小院开始有了生机。
仝英吃了几天饱饭,身上有点力气,就让小勇在家照看小妹,自己下地干活挣工分。有时她去湖里打野草、搂干柴,换点胡萝卜和红薯,艰难地度日。
柳亦鸣从仝英家出来,时刻把她家的窘况记在心头。他让村干部分外照顾这家孤儿寡母。自己还不时来看望仝英,帮她解决困难。渐渐地仝英觉得这位书记没有官架子,说话又和气,心中便产生了好感,有苦也愿意给他诉。后来仝英从队长口里知道柳亦鸣的妻子去年去世了,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5岁的儿子,家里外头一摊子事够他忙的了,他还常来照顾自己,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她琢磨着:“我该怎么才能报答他的恩情呢?”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队长一说,德全听了心里一阵高兴,他想:“有门,书记人好,仝英贤惠,两家人合在一起,实在是件美事。”
于是他笑着说:“我看你们两家不如合在一起过吧。”
仝英听了,脸刷地一下红了,她说:“人家是书记,我是农家妇女,那哪行呢!”
德全说:“那么,我就和柳书记说说?”
仝英不置可否。
有一天,杨德全见到柳亦鸣,又提到他的续弦之事。
柳亦鸣说:“现在工作太忙,顾不得这些事,再说也没有合适的人。”
德全说:“我这里现成就有一个。”
“谁?”
“你猜猜。”
“别卖关子啦,快说!”
这时,德全不紧不慢地说出一个人来。
柳亦鸣听了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这黑大汉怎么配得上这么漂亮的媳妇?”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德全知道柳亦鸣心里愿意,嘴上不说。他接着说:“我给你牵线搭桥,事成之后,你一定要好好谢我啊?”
柳亦鸣说:“一定请你喝喜酒。”
1961年,仝英与柳亦鸣结婚了,两个破碎的家庭组成了一个新家。祖孙三代,两家四姓人生活在一起,家里有仝英照料,外头有柳亦鸣奔忙,一家老小和睦相处,共度难关。
3年困难时期终于过去了,3个孩子也长大了,柳亦鸣和仝英这对恩爱夫妻终于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仝英常对人说:“没有柳亦鸣,我们娘几个早就饿死了。”
柳亦鸣则说:“没有仝英,我这个家早就不成其为家了。”
后来柳亦鸣全家迁到县委大院居住,这时柳亦鸣已担任了县委书记,工作更忙了。仝英被安排在城关幼儿园工作,柳强、李勇、小妹都是三好学生,柳亦鸣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三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不久蔓延到农村,柳亦鸣“靠边站”了,接着他被造反派打成“修正主义的黑干将”,经常游街批斗。柳亦鸣的母亲看见儿子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不成人样,心里着急,吃不下,睡不着,竟一病不起。仝英除了照顾婆婆,还成天为柳亦鸣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有一天,柳亦鸣被隔离审查,关进了“牛棚”,他娘听了,以为儿子凶多吉少,竟一口气没上来撒手离去。仝英料理完婆婆的丧事之后,也被造反派从幼儿园赶到生产队劳动改造,3个孩子在家过上了没爹没妈的日子。
造反派使尽浑身解数,也没从柳亦鸣口里捞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无休止地折磨他。这时柳亦鸣突然“失音”了!造反派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白天让他掏厕所、扫大街,晚上让他写交待材料。多亏仝英和孩子们送水送饭,柳亦鸣才保住了这条命。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柳亦鸣的“失音”症也神奇般地好了,他官复原职,仝英仍回幼儿园工作。他和仝英又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