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
有病看医,无事求神。如果将太多的祈望寄于神灵身上,就会出现小说中设定的情节一样。身体的病痛需要科学的治疗才能见到效果。求神,当然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却不能“治病救人”。科学的观念,是必要的。
夜晚,几只野猫在冷清寂静的街道上乱窜乱跳,有时还会听到猫的嘶叫声。有时候是野猫跟家猫在争地盘,有时候是猫在追赶老鼠,就像警察在追小偷一样,高喊着“站住、别跑”。深夜,猫的嘶叫声让人听了感觉毛骨悚然,总感觉猫在夜晚是一种邪物,特别是看到它睁着那发光的眼睛向你嘶叫的时候。
深夜的寂静瞬间就被打破了,远处一辆车闪着不同颜色的灯光、响着刺耳的笛声开了过来。这时,街道上的猫四散而去。原来是一辆救护车,救护车停在一个小区的门口,车上的人与小区保安交谈几句后便开进小区。大约10分钟后救护车就从小区里开了出来,飞快往医院去了。
躺在救护车上的是今年57岁的赵大河,小区里的人都亲切地叫他赵叔,赵叔已经退休两年了,他退休前是一名电力工人。赵叔平时身体并不差,一年到尾基本不会得什么病。今天傍晚,吃完晚饭的赵叔带着小孙女在小区里散步。突然,赵叔感觉肚子剧痛,整个人便倒在地下不起,几名好心的业主把赵叔送回了家。回到家后,大家都以为只是一般的胃痛也就没有很在意,吃过药的赵叔就去休息了。直到深夜,一阵阵绞痛让赵叔叫得厉害。这时,家人才意识到严重,便打了120。后来救护车就把赵叔带到了医院。
因为是深夜,医院的值班医生并不多,大多是在医院实习的大学生,所以只有等到明天才能做检查。实习生给赵叔服了止痛药,赵叔也感觉不会那么痛了。
因为赵叔的儿子赵景明天还要上班,儿媳李慧还要回去带小女儿,所以他们就先回去了。只留下赵叔的妻子周明珠。
第二天,赵叔在家人的陪伴下做了检查。结果让人很吃惊,赵叔得的是胃癌,晚期。那一晚回家后,周明珠在家里哭了一夜。大家都说好先不把检查的结果告诉赵叔,让他安心接受治疗。
赵叔并不知道他得了绝症,他以为只是一般的胃病而已,所以赵叔每天都说要出院回家,可家人都不让,说要他在医院多休息,等到痊愈再出院。赵叔也没办法,因为所有人都这样说。
其实赵叔的病也不是完全没有预兆的,之前赵叔偶尔就会胃痛。胃不好基本是干赵叔这行的职业病,因为很多时候三餐都是无规律的,可以说除了假日,其他吃饭时间几乎都是不相同的。以前赵叔胃痛的时候,就会去卫生院拿药吃,吃完也就没事了。赵叔一年除了胃痛,基本不会生其他病了。只是这次,太突然了!
大家都不敢跟赵叔说他的病情。医生说了,病人的心态很重要,这病也不是完全就没救了,有的病人治疗后还能够活多好几年呢。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不过是医生安慰病人家属的话,也只是想让病人不要有心理负担。但只有周明珠,她还对赵叔的病抱有很大希望。因为她心里自责,毕竟这么多年,她没能照顾好丈夫的胃,她觉得这是她的过错。还有就是周明珠相信轮回报应,她觉得自己的丈夫为人正直老实,上天是不会这样对他的,这是对他的考验而已,而他最后也是会跨过去的。
窗外寒风呼啸,冬天的脚步还在天空徘徊,飘落的黄叶把草丛盖住了,看不到一点绿。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病房里,吹动了病房里那束放了几天的鲜花,但那花已经闻不到香味,有的也开始凋零了。花瓣不时掉落在地板上,零零落落。
时间过得飞快,赵叔已经在医院住一个月了。晚上儿子和儿媳会来医院陪赵叔,还有赵叔那可爱的小孙女。这小孙女,赵叔可喜欢了。赵叔只有赵景这个儿子,本来他是想要多一个小孩的,可惜那晚周明珠跑得太慢,被计生委的人捉住。本来交点钱就会没事的,只是那时候他们家还是一清二白。
周明珠几乎每天都会陪着赵叔,但一个星期会有一天例外。
医生几次建议要赵叔做化疗,只是由于周明珠坚决反对,就都作罢。周明珠不想让赵叔知道他得的病是绝症,不想他的心理也受折磨。而且她还深信她那神符的作用。
赵叔每次吃药前,周明珠都会拿出一个小碗和一张黄符。她把那黄符放在碗里烧掉,然后再把水倒进碗里,给赵叔吃药用。周明珠把那黄符叫做神符,是她去山里的寺庙求到的。她相信那神符是可以治赵叔的病的,因为寺庙的师傅也是这么说。
“你放心,我这神符不知有多灵。很多得绝症的人吃过几次就都好了,现在很多人都慕名而来呢。”“嗯,谢谢师傅。”说完,周明珠把两百块钱放进功德箱里。这是周明珠第四次来到这里,每个星期四她都会来这里拜神求符。其实来回一次就要五六个小时,但是她为了赵叔能够早日康复还是风雨无阻。当然,这神符不是你想要就有的,每次还要捐一些功德钱的。
只是赵叔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以前胃痛的时候吃点止痛药还管用,现在即使吃了止痛药,胃还是会绞痛。医生们也都没办法,因为药物治疗只是治标不治本,当癌细胞产生抗体,就连标也治不了了。医生又几次建议用化疗进行治疗,但都被周明珠拒绝了。因为她相信寺庙的师傅会有更好的办法。
果然,当她把赵叔的情况跟师傅说了之后,师傅也还是很淡定。他说化疗只会让病情加重,而且会给赵叔带来心里的负担。师傅还说只要诚心求神灵,什么病都会好的。这次,他又给了周明珠一个药方。他拿出一包东西,是用黄纸包着的。他说里面包着的是神灰,只要把它跟神符一起用,就会好得快点的。这包东西现在还是俗物,要开光才有效果。而开光需要诚心功德,说得通俗点就是要功德钱。师傅说功德越多效果越好。周明珠把全身的六百块钱放进功德箱里,只留下回去的钱。
回去之后,周明珠按照师傅的吩咐,每次把神灰和神符一起兑水给赵叔喝。其实那神灰也就是香灰,赵叔有时觉得难喝,但周明珠都会要他全喝了,还说会好得很快的。以前没钱的时候,赵叔家里都会放几张神符。要是家里有人感冒发烧,就烧一张神符喝了。如果还没好,才去卫生院拿药回来吃。其实这是周明珠的奶奶教她的,赵叔家里是没这样的习俗的,但这后来也就成了他家的习俗了。
吃过师傅给的神灰和神符之后,赵叔的病情并没有丝毫的好转。其实赵叔也发觉,他得的病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不是一般的胃病。但他也没想到自己得的会是绝症,所以他也听从家人的安排继续在医院接受治疗,只是那些香灰实在太难喝了,每次他都会埋怨几句。但是没办法,周明珠要他全部都喝了,那样会好得快。
赵叔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只是现在胃痛的时候,更难以忍受了。他的体重也直线下降,从以前的65kg变成现在50kg不到。浓粗的眉毛下带着一双快要塌陷下去的眼睛,本来不高的鼻梁现在的海拔也明显高了许多。双唇也显得苍白干裂,好像喝再多的水也无济于事。
窗外的风缓缓吹拂着柳树新芽,像一个母亲轻抚着自己的孩子般温柔。树枝也都挣脱冬天的寒气,纷纷为自己换上了新的绿的衣裳。青色的草丛里藏着各种小动物,春天来了,它们醒了,也开始做属于它们的梦。只是初春的气温还是很低,低得让人只想睡觉,只想睡觉。
赵叔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医生说现在也无能为力了,能活多几天算几天,要赵叔的家人做好心理准备。赵叔也大概知道他的情况了,但他从不说起自己的病情。他只是想多点时间陪着家人,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感受这个世界。可周明珠还是没放弃,她依然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周明珠依然相信寺庙师傅的话,相信他的那些神灰和神符,相信命运是不会这样对她的。她又去找寺庙的师傅。她找到了寺庙的师傅,并把赵叔的情况告诉他。师傅听了以后,皱眉深思,他仿佛在找新的药方。果然,不一会他就说还有办法。他也把这个办法跟周明珠说了:在今年清明节的时候,带着家人一起来寺庙里。然后要家里的长子采集清明节那天寺庙的第一柱香的香灰,这香灰叫做“圣香”,是这世上最神奇的药方,只要诚心,就能包治百病。
周明珠记住师傅的话,也把他的话跟家里的人说了。叮嘱他们在清明那天要跟她一起去寺庙拜神,为赵叔求来神药。虽然儿子和儿媳都不相信,也不乐意去。但周明珠说为了赵叔,一定都要去。她还问儿子是不是想背上不孝的骂名,最后赵景也只能听从周明珠的安排。
清明节前一天,医院让赵叔的家人签了“病危通知书”,这说明赵叔随时都可能会走了。赵叔现在处于昏迷状态,偶尔醒一下也说不出什么话了。醒来时双手不停颤抖着,周明珠和儿子赵景就紧紧握着他的手,让赵叔能够感觉到他们。看到赵叔如此难受,大家的眼泪也都忍不住地滑落。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今天是清明节,赵家人都没去扫墓,他们早早去医院看过赵叔,便匆匆离去,因为他们今天有别的事情要做,周明珠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圣香”上。早上七点多,周明珠带着儿子、儿媳和小孙女在前往寺庙的路上,医院有赵叔的二弟照看着。
雨点打在车窗上,窗外的天空阴灰灰一片。乌云压在大地上,很低很低。路上不时会见到去扫墓的人,有的手捧鲜花,有的手提一篮子供品,还有的带了一卷大红鞭炮,雨水淋湿了鞭炮外面的纸膜,这样的天气,这卷鞭炮还会响吗?
半路,二叔给赵景打来了电话。催促他们赶快回去,赵叔快不行了。但车已经在路上,进退两难。周明珠要儿子继续向前开,继续往寺庙的方向开去。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车上发出响声,前面的路被雨水模糊了,能见度开始变低,泥路上坑坑洼洼溅得车子都变成土黄色的。周明珠继续催促儿子开快点,再快点。不觉,眼泪跟着雨水一起落下。
这时,二叔又打电话过来,说赵叔快不行了,最后想见见家人,最后想跟周明珠和赵景说一些话,要他们快点赶过来。因为赵叔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二叔也不敢跟赵叔说,怕他受刺激。只是不断地说,他们在路上,他们在路上了。
终于,经过两个小时的路途,他们到了寺庙。周明珠飞快跑去找寺庙师傅,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包,里面包着2000元的诚心。找到师傅,她把红包拿给他,要他快点取“圣香”。师傅叫她去外面候着,并拿了一件黄色袍子,说给赵景穿上。不一会,师傅就出来了。他点燃一柱香,然后拿了一张黄纸给赵景,要他站在香炉边盛掉落的香灰。雨下得很大,大香炉又在外面,李慧就站在赵景旁边,为他打伞。师傅则坐在寺庙内敲打着木鱼,念着经。
雨下得很快,可香灰却掉得很慢。赵叔那可爱的小孙女不知道大家是在干嘛,她睁大了好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爸妈,或许在她看来,雨中的爸妈正演绎着浪漫。黄纸上的香灰渐渐增多,一点一点地增多。
二叔还是不停地打电话过来,因为赵叔随时都有可能……
天空亮起耀眼的光,接着就是一个巨响,这折磨的时间终于走到最后,一柱香终于烧尽了,黄纸上也布满香灰。赵景小心翼翼地包好这救命的药,然后交给了周明珠。周明珠匆匆别过师傅便离开了寺庙。
“妈妈,刚才你跟爸爸在干嘛呢?”
“小孩子不要问太多。”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呢?”
“……”
突然,电话又响了。还是二叔打过来的,二叔说可能等不及了,让他们最后在电话里说几句话了。说完,便把电话拿到赵叔的脸旁。
赵叔的声音断断续续,也很微弱。雨水打得厉害,根本就听不到赵叔在说什么。周明珠只能大声地对着手机说:老头,你要坚持住啊,我们就要到了,千万要等我们啊…
电话里又传来二叔的声音:快把电话给阿景听,他爸有话跟他说。
车停了,赵景拿过手机。雨声还是太大,听不见赵叔在说什么。赵景对着电话大声说:爸,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到了。爸,你听到吗?爸,爸,爸!!!
“大哥走了!”
手机里最后传来了二叔的声音。
车外的雨声和车内的哭声掺杂在一起,周明珠和李慧都在哭,赵景强忍着泪水,开着车回去。只有赵叔那可爱的小孙女,傻傻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她也跟着哭了起来。
回到医院,赵叔已经走了。看着那一张白布,纵有千言万语,还能说给谁听呢?
后来听二叔说,赵叔最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跟周明珠说的,“明珠,对不起,我要先走了,我爱你!”第二句是跟赵景说的,“儿子,记得生个男孙娃。”
春天刚到不久,山上一片青绿。几朵红花点缀在这高低起伏的一片绿上。山头的石头却没有变,还是那石头。只是青山上多了一座崭新的新坟,这新的洁白的墓静静地躺在青山中,却还是很惹眼,甚至是那么刺眼。墓前站了几个人,他们都是赵叔的亲人。周明珠把那包拜神求来的“圣香”撒在新坟上,香灰在风中乱舞,缓缓坠落在土地。它还会化成春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