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日

吴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02 12:50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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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小说立意新颖,选材独特,构架平稳,语言精炼传神,内蕴幽深,张弛有度,可见作者不仅善于攫取生活,还拥有醇厚的驾驭文字功底,人物心理描叙极为精微细腻,不动声色中自有一番起伏跌宕。好文采,欣赏并推荐精华,问候作者,期待更多精彩!

1

周剑起原以为自己双步跨出监狱大门时心会扑扑乱跳,会仰天长叹,甚至会流泪,当他真的夹着铺盖走出监狱大门时,心中却一片木然。因受贿,三年的牢狱生活就要结束了,过去的三年无时无刻不盼着这一天,盼着这个时点,这个时点表示自己恢复了自由。他记得小说《基督山伯爵》里的一句话,只有失去自由的人才知道自由的宝贵。

上帝给人的东西都是容易被剥夺的,自由真的太宝贵了。他相信曾有千百个人象他这样夹着铺盖卷跨出这门口,看贴到额头上的太阳,那么的亲切,看什么都亲切,风贴向额头,贴着你的脸在飞,还有鸟,还有这扬起的灰尘,还有街景,都象鸟儿一样飞过来,擦着你的眼帘飞过去。妈的B,竟然都成了你的东西,突然都属于你了,连你也属于你了,你的情绪情感、你的手脚都属于你了,就象存放在银行的大额钞票,今天你把它们统统取出来,拎在手里走,你把你的手脚都拎在手里,把一街的景一天的风拎在手里走,沉甸甸的,人拎着这些东西走,迈步才踏实,人才像人,才知道自己拥有自由,难怪基督一样的伯爵会感叹,只有失去自由的人才知道自由的宝贵。

在监狱三年,他的脑海就这样那样的翻腾,那些飞鸟一样带着翅膀的思想让他上天入地,他甚至想,等出狱后,就这样呆呆地看天看地,作这样那样的想像,作有病和无病的呻吟,想一辈子,叹一辈子,把那些想通和想不通的问题一遍遍地想下去。还有生存问题,如何活下去的问题,这也是个庞大的问题,这个问题也要对天对地作庞大的思想。

正在他胡思乱想时,一辆小车在他身边停下来,是小老板张小东。“周局长,我是特地来接您的,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局长?对,自己确曾是局长,可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已经成了历史,自己永远不可能是局长了。这确实是个熟悉的称呼,过去,一天要被人叫上成百上千遍。他们需要他,需要他的关照,尤其是刚刚起步的个体户,步履维艰,他们都需要他的关照,需要“局长”那种东西。亲亲热热地叫他一声,他可能会饶人一程,少收一点税,三五十万在他那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他可能这么做过,至少对于张小东这个人,他可能这么干过。这个张小东还念着长情,真不容易,如今人变得越来越实际了,用你时,点头哈腰,一旦你倒霉落难,再也认不得你,甚至要落井下石。

他面带感激地上了他的车,这是辆上崭新的别克车,说明人家生意做得不错,他上了车,背部立即的一个柔软的椅垫让他依靠,多舒服啊,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曾几何时办公桌前,酒席宴前,席梦思上,都有一种温软如绵的感觉,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因为三年牢狱而沉入遥远的记忆,似曾相识,在看守所,在监狱,睡得是硬板铺,坐的是冷板凳,没有这么软和的沙发坐椅,没有这么温暖洋气的空间。

他熟悉权力,那东西就象血管一样能为你的身体增添力量和魅力,为你增添脑功能性功能,当年作为税务局长的他,整天都保持着这样的激情。

那些年,那个县经济已经起飞,映入他眼帘的那些报表上的数目都是真金白银,是响当当的干货,他的手里有一个阀门,轻轻一拧,白哗哗的钱币就会像水一样地流出来,你如果成为金钱的主人,你就是世界的主人。

他自然熟悉女人,他这样的局长背后,自然有许多递媚眼的女人,没有办法,送给你你要不要?他不是道德君子,不是坐怀不乱者。

他太了解女人了,女人有时像金钱一样的美丽和活跃,那些金钱就像漂亮妹妹,妹妹就像漂亮金钱,二者的组合要能醉倒一切男人,如果撇开性,凯恩斯的经济刺激理论能否成立都要打上问号,他的职业和头衔自然与金钱与妹妹有缘。

他有过情人,不止一个,这一度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其实这些女人中不见得都是那么坏,不见都要把铜臭味永久性地留在你身上,她们芬芳的让人魂魄迷醉的味道,她们新鲜、激扬、赤裸的像金钱本身,她的们的出现让金钱游戏更加的简单和复杂,也让他的生命更加的简单与复杂。

小车在宽敞的大道上行驶着,这条路被拓宽了,整修一新了,他入狱前,县长就有过这样的计划,那个时候,全县都在铺摊子,在搞建设,可见他离开那个岗位后,后人干得更好,这个县的经济还在发展,沉舟侧畔千帆过,这三年这生猛的世界何止千帆过去,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一阵收缩。

那颗心早已失去了权力的血管,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周局长,你将来有什么计划?”“不知道。”“周局,你别灰心,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多好的时代啊,多少不像样的人都能一个个混出了头来,我相信你不会趴下,你应该从头起步,凭你的能力、经验、关系,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

站起来,对,我现在是趴着的,四脚着地,我要爬起来,我已经早不是那个税务局长了,三年的时间已经剥夺了一切,清除了“局长”给他的一切痕迹,也就是说,那些你熟悉的东西只能似曾相识,雾里看花,完全没有兴趣和心情想一想它们,念一念它们的好,向它们远远招招手,挤挤眼的心思了。

张小东是想让我爬起来,再向那些东西挤眉弄眼。

2

车子在一个酒店门前停下,张小东为他打开车门。

周剑起的神经有些麻木,不好意思地告诉你,呆过看守所和监狱的人,是不好一步跨入如此奢侈豪华的地带的,有一种让人无不堪承受的对比,冲击着人的灵魂,对比过于的强烈,这儿的每一堵墙都那么净白,给人天堂仙境的感觉,芬芳扑鼻,这儿正在烹制凤肝龙髓么?贫与富的对比,自尊与屈辱的对比,给人都是这样强烈的感觉。周剑起随着张小东迈动着步子,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一阵朗朗的笑声。

“来来来,让我们为老周接风洗尘。”说话的是刘局长,是他的后任,周剑起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们曾经是权力的角逐竞争者,他一直怀疑,他的倒台入狱是他在背后捣的鬼。

当笑声被一种权力浸透,这种笑声立即阳刚起来,爽朗起来,曾经他能够轻易地在公众面前制造这样的笑声,可如今他几乎不会笑了。无论如何,今天是他再生的日子,他决定笑一笑,笑或来自权力,笑也能产生权力,在权力组合的酒宴里,一个手无权力的人将是尴尬的。他强迫自己笑出来,可他知道,此时,即使心存大海,脸上也放不下一朵浪花。

“老周,给你接风。”刘局长又说了一声。显然,他担任局长已有三年,在官场,即使熬资历,三年也能熬个老资格,而刘局长是个风格矫健,作风干练的人,三年一定有一番大作为了。

接风?他相信他已经完全出局了,他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他想过从此退隐于市,远离人间的喧哗,远离酒香美色,他要过一种清晰简单的生活。人喜欢呆在迷乱的俗世中,喜欢奢华,喜欢这样无休止的盛宴。而三年的牢狱仿佛让他找到了自己的心弦,他确实已经找到它了,抓住它了,那根弦子,承载生命快乐痛苦的机关,轻轻地一拨,就能凄凄切切错杂弹。

“一会儿县长还要招呼我,我只能在这儿呆半个小时,我们高速路上办宴席,加把速吧。”刘局一说,酒咕嘟嘟地倒入嘴中。

强烈的对比依然继续,不要说是鱼丽之宴,就是这闪着金银光泽的餐具以及一边林立同样闪着金银光泽的女服务员,正与他的全部记忆作着对比,这种对比让他抬不起头,张不开心,人间风情,总会给人一种不堪承受的比袍,让你站在一片树叶上漂游大海。我在漂游大海?他们把我领到大海的中央?我正在游一出傀儡戏?是的,现在最好是走到自家的锅台或在街巷的角落,端一个粗重的碗,大块的鱼肉胡乱的吞咽,而他们却要让我游走大海,我怕,怕海的愤怒状。

刘局长仿佛是站在海的另一面说话:他的声音悠扬,掀起滔滔海浪。

他们都在七嘴八舌,他们已经说了许多的话,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神志迷糊,直到刘局长喊“老周”,他才清醒过来。

“老周,当局长不容易,我来的时候,他们都希望我走,我说,你们越是想我走,我越就是不走,你们如果不想我走,我可能会主动的走,现在他们都想我不走了。”

“这个song。”刘局指着一个姓蔡的下属,这个人周剑起是熟悉的,是他提拔起来的,很干练,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很滋润,干税务的没有生活得不滋润的。“原来他是个税务所长,我把他调到另外的岗位,不让他当所长,他当所长的时间太久了,什么都懂,一个下发什么都懂怎么行,我在台上讲一二三,他然后讲四五六,讲的都比你精道,你驾驭不了他,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调他到一个不懂的岗位,我调他到局里管后勤了。”也许刘局长是想告诉他,他延续着过去的游戏规则,他周剑起提拔的人如此一样滋润光泽。

刘局长东拉西扯,左右言他,他必须这样,因为周剑起很沉闷,还从过去的生活记忆中没有晃过神来,就要睡过了头的人睁开眼睛辨不清东南西北,而掌握方向的人不急于给他指出方向,而是先与他胡说八道,刘局长正在做这件工作。他指着一圈子的人:“你们喝多了叫贪杯,我喝多了叫工作,喝酒就是我的工作。老周,我搞了一个接待餐厅叫‘忠诚’,我请的都是比我大的领导,同他们在一起吃饭,自然是一叫‘忠诚’;有人说叫‘奉献’,我说不妥,一叫‘奉献’,女同志就不能进来了。”

声音只是思想的表达,有许多的场面,可以让他表达思想,思想像一片青草地,它会扩张,会茂盛起来,盛大起来,他的那片青草地曾经茂盛昌荣,如今枯萎,如果将来他还拥有声音,那么将作为冲锋与探索的武器,不再是思想的载体,他要冲杀,找到失而复得的东西。男人真的要拥有权力,要活在风一样的状态之中。

他是什么意思,洋洋洒洒地说这些,表达他的运转权力的自如,不会的,他不知道刘局长的目的,总之刘局长一定有某种目的,他的宴席他的半小时他的胡扯乱款都有目的。

不管怎样,他的话唤起了他许多的记忆,你在当局长时曾说了什么,也是这样意志风发,神情激扬,得意忘形么,一定是的,每个人走到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本身焕发出的能量,它规定一个人的体量、血液的热度,他曾经讲过许多许多的话,歪理正说,正话反说,你当局长一定要这样,每天都要辩论、要演说,要一本正经、要胡说八道,你的一张嘴忙得不亦乐乎,你无时无刻不经营和维护着一个局长的风度和威仪,那些东西都雾消云散了,那些东西都落到这个人的头上,那杯酒味道有些苦,几乎难以下咽。

今天很重要,今天是一个开始,你的血液应该沸腾起来,三年的牢狱生活不可能消灭你全部的激情,你能够爬起来,卷土重来,组织你的军团重新投入战斗。人生就是一场恶斗,世界就是个战场,在纷飞的硝烟里,一个战士怎能一蹶不振?

“老周,我敬你酒。”刘局长对他举着酒杯,“还是我敬您吧。”他站起身来。“老周,我逢人就说,老周对咱们局是有贡献的,老周是有能力的,我们不要忘记老周,要不是刘县长一会儿要招呼我,今天下午我们就一醉方休。”

“老周,有什么打算?”“回家猫着。”“哪能,看破红尘啦,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咱们县的经济终于起来了,已经有一家上市公司,有七八家房地产公司入驻,今年土地收入二十七个亿。我操,单这一项就快赶上我们一年的财政收入了,还有好几个大企业落户,已经开工,未来的前景更好,你先看一看,走一走,咱们县还需要你这样的能人,连葛县长都念叨你,在朝在野一样的,都能为咱们县作贡献,你要好好地谋算谋算,我倒觉得你注册一家公司,经营建材,资金不是问题,其他方面我们都会帮你。”

此时,他一直想看到他的妻子女儿,她们应该早就接到监狱的释放通知,她们应该在监狱的大门口等他,应该在县城的大路口等他,应该眼巴巴的,泪盈盈地奔来,扑倒他的怀中,他们是亲人,是你的心唯一牵系的港湾,当你遇到风浪,遇到危机,让你翘首期待的是家和那两个魂魄牵绕的人,可她们一直没有露面。她们还好吗?过去你是局长,你像大树一样给她们荫凉,给她们大大的屋顶,给她们东南西北的方向,现在她们在躲你,分明是在躲你,可能她们就在不远的角落里看你,抑或你的身上依然有硝烟,有霉菌,你吓着她们了。这三年,她们是怎样过来的,一定遭受了许多的白眼冷遇。他给她们只是一个纸糊的盒子,那个盒子破碎了,那个盒子里的尊严与幸福哪里安放?如果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尊严,失去安全的感觉,要一整月一整年地去面对白眼和屈辱,这三年,她们是怎样过来的呢?

我应该迅速结束这里的酒局,县长为什么还不招呼刘局长走?显然,刘局长的兴致很好,他已经进入一种任马由缰的随意状态,做官有一种境界,任意与随意,纵马由缰,随心所欲。官人可以这样,可你不能这样了,你的双手要紧紧抓着缰绳,人生无时无刻不能不紧握缰绳,那匹马,那条路,那个方向,以及那个方向的陷阱和面孔,你都要警惕。

3

还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方谨。他与方瑾是在医院认识的,有次他感到有些胸闷,于是就去看医生,正好与婚姻正出现危机的方瑾相遇,她美丽哀怨,良好的教育让她拥有高雅的气质,这样的气质仿佛春兰秋菊一样的浓郁,显然,他被这个女人的气质深深地吸引,几句言语过后,她似乎对他也拥有了好感,此间,他是否刻意对自己的语言作过雕琢,或许有吧,男人遇到美好的女人都有一些情不自禁,一种浑然天成的自觉。

在狱中,在苦寂难挨的日子里,他的眼前不止一次飘过她影子,飘过他们相识的每一个细节,而第一次相遇的情境更让他难于释怀。那一次我们彼此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当时他的血压有些偏高,男人面对一个美女的冲动会让血压升高吗?可能不会。她问他是否抽烟、喝酒、熬夜,他一律点头。她说:“这些都是引起血压升高和引起心律失常的因素,她说:人的心跳一天要十万次,出现几百次的失常都是正常。”“但你的内心充满了杂音。”那一瞬间,她仿佛是个巫医,看出了他内心的不洁与问题。他慌忙将衣扣扣上,他猛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在搜寻疾病而是在搜寻她所需要的东西。她一定用尽了她的专业知识和作为女人的全部直觉,在他身体的中心部位里,从他的心跳搜寻出他的生命本质。

那一瞬间,他们突然彼此有一种感动,他们深情地一眼。他说:“我的这颗心离不开一位女医生,这个人最好是你,你能给我的心提供最好的医治和保健。”

狱中,在最孤独的时候,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曾经一个女人仔细地数过这样东西,这种来自一个男人生命深处的勃动,一种汹涌如潮的东西。在与她相拥的时候,他们彼此的心跳属于对方,这个声音来自深处、来自远方,它是一种语言,是一种受血液浸染、生命力浸染的语言,这声音感动过那个女人。

她是另类的女人,不像那些风月场的那些女人直接目标,她从未向他提出物质的需求,她是个一直饥渴在性与爱中的女人,他的所有施予都是在拥抱之后,她唯一的要求是想与她结婚。他一定给过那个女人许多,他让她满足过,让她对他感激,他也因此重新认识了自己,从此自己拥有了别样的心跳。

她曾一度要他离婚,可他从没想过要抛弃妻儿,他觉得为此亏欠妻子,方瑾闹腾起来,县城就那么大,带毛毛的事情都会长出翅膀来,他几乎是要哀求她,可这事还是闹开了,于是妻子大吵大闹,形容憔悴,他无法面对妻儿,可他又离不开方瑾,他的生活突然就乱得不行,这种混乱一直到他入狱才戛然而止。

4

酒局散去,刘局长钻进小车后还摇下窗户向他挥手,刘局长的脸已经红扑扑的了,当领导就是这样,一顿要赶好几个场子,喝酒就是工作,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赶不完的酒局。

刘局长一去,酒局突然空落了许多,刘局长走了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周剑起面对众人低下头来,这得怪自己,搞的如此清高,搞的大家不知道怎样待见你,你是谁呀,刚出狱门的囚徒,人家用一桌子的酒肉都不知道怎样待见你。

“我们也结束吧。”他轻轻说了一声。“对对对,我们也结束。”

他们彼此握手,小老板张小东,如今握手姿态也有模有样,腰杆挺拔,动作有力,不再是以前的钩背搂腰,点头哈腰了,这三年,外边的风景一直很好,连路边的小树和小老板张小东都挺拔了起来。

我该回家了,周剑起想。

这时,他的心扑扑跳起来,可能是刚才这场“高速宴席”害的。不行,我得找方谨。找方瑾应该去医院,可他有种直觉,觉得方瑾此时应该在家。他小心翼翼来到方谨的家门。现在她会在家么?这个家还是个空巢么?如果遇上另一个男人,那该有多尴尬。不行,我得见她,我是以一个病人来访的,哪怕难堪,我也要见她,我这颗心离不开她。

他轻轻地敲边鼓了敲门,门竟然开了。是她,方谨。他冲了进去。还是你一人?她流出了眼泪,点点头。

“我在等你,我请了一天的假,自今儿一早我就等你,以为你不来了。”

“不,我的心脏不好,我是来……看病的。”

“我给你检查一下。”不需要仪器,她用胸贴上来,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让我听听你的心跳。”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窝,此时,她根本不是在履行医生的责任,此时,她只是个情人,她要履行一个情人的全部责任。

“方谨,我彻底地垮了,我的心律完全地乱了我已经是个彻底失败的人。”

“你的心病了,可再病的心我也能医好,我能让你重新健全和站立,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医好这颗心,我能。”

他呜呜哭出声来,出狱之后,这是他听到的最亲切的声音。他知道,此生他离不开这个女人了,过去不能,如今更加的不能了。

突然有敲门声,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他去打开门,惊呆了,不是别人,是自己女儿蓉蓉,蓉蓉满脸怒气,圆睁怒目瞪着他。“果然是认不得家的人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我和妈妈都在等你,眼巴巴的等你,怎么就是等不到你,原来你又跑到这个狐狸精家里来了。我们不去接你就是看你还认不认得你的家,果然,你还认不得家,认不得我和妈妈。”

“对不起,蓉蓉,你别吵,你听我解释。”他像面对监狱的警察那样谦虚和慌张,他要说话,要解释,可女儿分明不想让他开口。“你去坐牢知道是谁告发的你吗?是我,是我向反贪局作的举报,我和妈妈,举报信上签的是我们俩的名字,我们就是让你回家,老老实实地陪着我们生活,我们母女俩能够养得起你。”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到蓉蓉脸上,这一巴掌打得真狠真响亮,原来自己的牢狱之灾源自自己最亲爱的人,周剑起扭过脸去,他的脸分明扭曲了,可这时他又觉得要抱着蓉蓉。在这一天,在他重新拥有的自由天地里,女儿无疑这是天上最闪亮的星月,可蓉蓉已经挣脱身子,捂着脸哭着离去。

周剑起打了一个嗝,一股酒气泛上来,很难闻,他这才感到其实今天他喝了不少的酒。

(作者注:D日,D-day的翻译,军事上表示特定作战与行动的开始时间,人们曾称诺曼底登陆的那一天为D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