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流年

宋小铭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8-02 10:16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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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叙述手法相当高明的一篇小说,从人物的塑造,语言的精炼,情感的抒发,还有细节的构建,无不张弛有致,拿捏得恰到好处,让读者随着作者的笔端,走进那些即便被岁月浸染依然芬芳的流年故事,体悟不一样的情致。问好作者,期待更多精彩。

回去之后,她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决定,辞职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一个人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里。

这是他的城市,名字叫做江城,很诗情画意的名字。江城位于长江流域的一座临水城市。唐代诗人崔湜路过此处时,曾留下“江城秋气早,旭旦坐南闱”的诗句,是一个很有文化底蕴的城市,也是一个很懂得包涵的城市,任何外地人来到这里,从来都不会感到孤独的异乡情绪。

她的房东是个有着百岁高龄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旧代旗袍,兰底白花,周边都被洗得发白,起毛。这衣服跟她的岁数一样,也很有些年头了。

老太太这套行头,在现代人眼里看起来是有些古怪,但给胡蝶的感觉一点儿都不怪异。让她奇怪是她的头发,却是乌黑亮丽,一丝白发也没有。她在脑后挽着一个大大的髻,发髻上插着一枚银质的发簪,簪上还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很是炫人眼目。

“奶奶您好,我叫胡蝶,我是这次为您服务的义工。从今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如果不是事先听他讲过,她想她一定不会努力争取来做她的义工的。

老太太低头掐着手里的念珠,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似乎并没有听清胡蝶的问话。

无奈,胡蝶只得大声再重复了一遍,这次老太太微微睁开眼,斜视了一眼她,淡淡的回了句“以后同样的话,说一遍就可以了。”说完,指了指西边的厢房,冲她摆摆手。

西厢房里收拾得雅静,看来这里不久前有人住过。她整理好床铺,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笑了。

凌风,我来了,在你生活的城市里,感觉真的很好。

老太太和她的房子我都见到了。是的,老太太看起来是有些怪异,可是我竟然一点儿都不感觉到害怕。你说,她是清朝一位格格。她真的像一位格格么?可以她怎么会离京这么远,嫁到一个边远小城里?

她上网查了查,原来果真有一位亲王的小女儿流落到民间。袁世凯称帝之后,清朝的许多王族都破落了。但是眼前的老太太是不是那个亲王的小女儿,无从证实。胡蝶只记得凌风曾对他说过,这位百岁高龄的老太太是个可怜的妇人,多少年来一直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这里,身边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仅靠着政府的救助过日子。

第二天胡蝶起了个大早,在屋前屋后忙活了好一阵,才将这座大院收拾干净。凌风说,这个院子比老太太的年纪还要老,是江城里最具特色最古老的建筑,白墙青瓦,飞檐朱壁,画梁挑栋,古色古香。庭院很大,如今却荒废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杂花,在这个夏日炎炎的季节,不知疲倦的生长着。

老太太不大爱讲话,喜欢安静,不喜欢太吵。很多时候,她喜欢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抱着一只纯白的小猫,看着胡蝶在院子里忙进忙出的。那是一只金吉拉猫,温驯的倚在她的怀里,眯着眼睛,打着盹儿。

老太太房里却有着一台旧式的老唱片机,这东西,胡蝶只有在电视或电影中看过,而现实真切呈现在她的眼前里,她感觉恍然如梦。金色的花冠,早已锈蚀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用过。她试了一下,居然发出了声响,没想到这唱片机还能用啊。当然,她做这些的,老太太正抱着她的猫在院子里小盹。

吃晚饭的时候,老太太叫住她,说:“胡蝶,以后不能随便动我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让她分明感到一种不寒而战的颤栗。她是如何得知的,当时她离得那么远,而且还睡着了。

在胡蝶的心里,顿时升起了千万个疑问。

寒露过后,天天渐渐地变冷了。不知不觉,胡蝶在这个城市里呆了三个多月了。院子里许多的树木开始落叶了,老太太不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而是喜欢让胡蝶陪她在院子里散步。

院子里这时候显得有些萧条。石榴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枣树的叶子也全落了,前几些天还花开满枝的菊花也开始凋谢了。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响声,给这个古老庭院里平添了几分诡谲气息。

江城的冬天是温情的。老太太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时候,胡蝶在翻阅着一本网上正红的小说,是唐七公子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讲述是狐仙白浅和太子夜华浪漫悱恻的爱情故事。故事写得惊涛骇浪,胡蝶也看得如痴如醉。

书上说:“世上有忘川,也有记川。想起他的时候,便想到了永远。”读到这话的时候,胡蝶泪开始下落,她又想到凌风,那个相濡三年却不曾谋面的凌风。也许岁月是朵两生花,涉江而过,花开千朵,惊回眸如何才是我爱你。

而这个时候,老太太的话忽然多了起来,而且更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这个时候,胡蝶会凑过去,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她觉得似乎所有单身的人,都有自言自语的习惯。老太太这些年来,除了这只猫,很少有人跟她如此地亲近。老太太心情好的时候,她开始向胡蝶讲述她一些年轻的故事。

她叫乌雅·佛库伦,是庆贞亲王最小的女儿。她十八那年,留洋回来船上,认识了她的先生,当时是那条海船上的水手。他们的故事很浪漫,是另一个版本的泰坦尼克,不同的是,她跟他幸福的结婚了。

她讲到故事的时候,她的眼睛特别的明亮,这哪里像是一个百岁老人,分明是一个怀春少女应有的羞涩和美丽。可是婚后第三天,他被安排出海了,而一去,就再也没有归来。老人讲到这里的时候,一滴清亮的泪从她清瘦的脸际滑落。

那年,她十九岁。可转眼之间,她就步入耄耋之年。胡蝶感于这位老人的坚持,这么多年的坚守,不离不弃,在现代这个社会真的是难得可贵啊。胡蝶开始想起她的凌风,她觉得她该去她的墓前看看了。

凌风的墓在郊区,那里是一片森林。胡蝶把鲜花放在他的墓前,想到自己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人给自己送给花,而自己却把人生的第一束鲜花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网友,而且还是逝去的死人。

胡蝶想想,自己在其他人眼里,一定也是个另类。她笑了笑,望着墓碑照片的那个男孩子,低声说:“凌风,你的城市真的很温暖,那清朝的格格也很可爱。你的说萝卜饺子,我尝了,味道真的不错,五一广场的音乐喷泉很壮观,只是你说的摆渡上的江火,我还没有来得及看……”

转眼就是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了。他们在院子里,老太太开始絮絮叨叨叙说那些陈年往事,胡蝶也有很多的时间怀念网络里的那段生活。

凌风:我曾见过最绮丽风景,你轻轻一笑的回眸。

暮晚:我经历过最流离烽火,无助放开你的手。

凌风:情深缘难留,相思字已成灰。

暮晚:万千山河付一笑,失散的绝句,谁在为我轻轻唱。

暮晚是胡蝶网络里的游戏名,取自“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和“停车坐爱枫林晚”。快乐总是很短,遗忘却很长。只是这样的日子终不再有,这样想来,胡蝶的心里不免黯然。

第二年春天,老太太含笑而逝。胡蝶收拾好行李,决定还是要回到北方,那个生她养他的城市。走出老房子的时候,正是傍晚,胡蝶忽然想到这些天来,从来没有到江边上走过。

凌风说:“晚上,我会带你坐摆渡。那个时候,对岸的灯会亮起来,从这边看过去,就像童话里的城堡。”只是那时的话,胡蝶没有地意,却不知终究成了一个没能兑现的诺言。

天色暗了下去。摆渡上的人很多,而且很嘈杂。胡蝶看着对岸一片片地亮起来,瞬间金碧辉煌,心里竟会忍不住难过。

胡蝶慢慢地走到摆渡的最后,江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打在脸上,冰冷冰冷的。凌风,这个城市,没有你,终于有些孤单。胡蝶念道,回头,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凌风——”她脱口而出。(201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