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

七月。

紫薇浸月。蓼花红。木槿朝荣。

枳荷抬起手轻轻拭去额角的细汗，西边日头已经沉下去一半，漫天云霞映的溪面的淙淙流水都染上了胭脂般绮丽。

水底的鹅卵石触感冰凉，不时有小鱼聚了上来，围着她浸在水底的赤足轻啄，痒的她咯咯笑出来，险些将洗衣的木盆子掉到水中去。

溪水两岸是入云的高山，山脚浸没在水中的却是青黑色的巨岩，上头有蔓草垂下，在清凉晚风中微微飘荡。

行走在沁凉的溪水中，直直往岸边走去，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温暖圆润，枳荷俯下身去拾起来，莹莹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雕刻着如意云纹，仙鹤归去，红绳小穗，握在手心，竟是带着暖温。

“莫非是暖玉？”枳荷举目望向溪岸，野草青青，粉白的玉簪花随风摇曳。

溪水潺潺，山林里鸟雀还巢，远处村庄炊烟几缕，枳荷笑了笑，将玉佩放在木盆里，上岸放下挽起的袖子和裙裾，沿着羊肠小径走回家，天风回荡，纤细的白色身影渐渐消失在无边草野之中。

北山上可以遥望皇城华灯初上，璀璨一片。

亡国后，为什么还是一派升平景象。

枳荷背着竹篓往回走，北山的另一面，是自己生长的土地，村落里该是万家灯火，鱼香米甜，战争带来的痛苦像是从百姓的生活里流水一样过去。

有意路过溪边，远远的就见一人长身玉立，雪白的广袖随风飞扬起来。

从他身边走过，那人微蹙着眉峰，却是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溪水，衣摆和鞋子湿透了。

下溪去寻那块玉了吧？

枳荷强忍着笑，从容不迫的从他身边走过，走上羊肠小径，那是回家的路。

第二天清晨来到溪边，枳荷将装满衣物的木盆子放下，挽起袖子和裙裾，赤着双足踏进水里，抬头看东方微熹，晨风清凉，不禁莞尔。

枳荷洗完三两件衣物，就有水声波动，朝自己涉水而来。

抬眼看见一柄剑拄在水中，少年单足立在剑上，宽大的衣袖猎猎飞扬，稳健如屡平地。

似是有些迟疑的问道：“小姑娘……你有没有见着这水里的一块碧玉佩？上头刻了云纹仙鹤……”

枳荷卟哧一声笑出来，仰起脸来看他：“看你不过十七八岁，怎生唤我小姑娘？”

少年将眉一挑，笑道：“那还不是因为姐姐你年轻貌美？”

枳荷道：“好甜的一张嘴巴，方才还小姑娘，这会子倒是姐姐、姐姐的叫起来了。”

“那姐姐你可曾见着水里有一块玉佩？在下前几日不慎遗失……”

枳荷看着他的眼睛答道：“不，我没有看见什么玉佩。”

“哦。”少年眼光暗淡下去：“如此多谢，告辞。”

夜里枳荷爬起身来，窗下月光满地，她挨着冰冷的墙壁蜷起双膝坐下，窗外院子里的桂树未开花，树影婆娑，月下满目青绿。

掌心的玉佩温润无比，磨的平滑的边缘在月光里泛着盈盈光泽。

第三日，那少年来的比自己还要早，孤零零的站在水中，眼角的余光扫到她，便笑道：“好生有缘。”

枳荷面上一红，笑骂：“谁和你有缘了！”

“三番两次的在此处遇到，不是有缘是什么？”少年从水中走过来，青色的衣裳在水中展开一圈圈涟漪。

枳荷抓紧了背上的竹篓，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上岸：“你寻着那玉没？”

闻言，少年苦涩一笑：“不曾，怕是再也找不着了。”

“那玉很重要？”枳荷干笑。

少年望向她，眼里却荡漾开笑意：“嗯，很重要。”又转过脸去看远方绵延的山峦，似是陷入很深的回忆中去：“那是送给我喜欢的人的，可是他跟我怄气，在山上把这块玉佩丢下来了，我这不是在这里找了好几天么……”

枳荷心中一震，便觉得他说再多的话都在耳边嗡嗡作响，抬眼见他少年英姿，意气飞扬，不由得神伤。

竟是这样的么……

“……我昨日其实是在这里捡到了……一枚玉佩……”伸手在怀里取出温润的碧玉，将少年震惊的神情尽收眼底，枳荷苦笑：“是我不好，我原想拿去当了……真是对不住你。”

少年看他一眼，伸手将那枚玉佩龙在掌心，通体碧绿的玉佩，云纹清晰，红绳小穗，带着女子的体温，隐隐幽香。

枳荷小声道：“可以告诉我你姓名么？”

少年见她垂着明眸，话语中微微有些颤抖，想必是害怕极了。

旋即舒眉一笑，刹那间晨光明媚，清风拂面。

“我叫云溯，多谢。”

枳荷再抬起头来，眼前草长萋萋，玉簪花白，向天边看去，浮云千片，悠悠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