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光

（一）

我老家在四川一个偏僻而又贫穷的山区，父母亲生下我后，就来到江南的大城市苏西市打工，经过他们二十几年的拼搏，从昔日的打工仔，如今，变成了老板，他们开了一家服装厂，不大，只有五十几个工人，但前几年，生意不错，买了房，有了车，据说还有几十万的存款！可这两年，生意大不如前，父亲添了不少白发，母亲整日忙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才刚过五十的她，腰就弯了。他们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现在，我大学毕业，父母亲很高兴，说这下厂里有个大学生来管理，一来他们可以轻松点，二来可改变厂里现状，让日益不振的生产，销售好起来。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我叫姜英，同学们都夸我长得漂亮，水灵灵的大眼睛，还真有点山区的原生态，晶莹剔透；红扑扑的脸蛋，不像是有学识的大学生，倒像个山村刚长大的少女；那一头长发，走起路来，左右飘摆，像要飞起来的样子，真是人看人爱。还说我身材也好，个头高（不过才一米六八），特别是那猛劲发育的胸部，高高隆起的双乳，让自己都有些难为情。大学毕业回到家里，我的志向和父母亲发生了分歧，我不愿留在他们开的厂里。我想回老家山区去当一名山村教师，理由很简单：那里缺我！

记得我在老家读小学时，学校就一个老师。有一次老师胃病发作，她还强忍着病痛，拄着木棍，走走停停，东偏西倒地走到学校里，给我们九个孩子上课。我清楚的记得，她一边上课，一边不断擦头上的汗珠，一节课还没讲完，就倒在教室的黑板面前。我们九个孩子都吓的哭了起来。可那老师还为我擦去眼泪，低声地说：“姜英，你是班长，别哭，好好读书，将来长大了，你就来接我的班吧！”我含着眼泪，哭着说：“老师，我听你的，我长大了一定回来教书。”可还没等我长大，那个老师就死了。后来父母亲把我接到苏西来继续读书。如今，我大学毕业了，可十几年前老师倒在教室的情景，老师对我说的话，至今历历在目。我要去接她的班，让山里的孩子都能像城里孩子一样读书。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我对老师的承诺，我要去兑现这个承诺。

母亲极力反对，他坐在床边拉着我那细皮嫩肉的手说：“英子，我们就是不想在农村受苦，才跑出来打工的，你看，你现在却又要回到农村去。你这嫩丫头，吃得消吗？”

“妈，你们那是叫出来创业，不是吃不了农村的苦。再说，我回去不是去种地，是去教书，当老师。”我说。

“你要教书，在城市也可以教书啊！”母亲又说。

我一边替妈妈梳理那凌乱的头发，一边说：“妈，农村苦，城市也累啊，你看你。才五十多一点，腰也弯了，头发也花白。你说我在城市也可以教书，可乡下更需要我。我就去几年，将来你老了，我就回来伺侯你，你放心。”

母亲见我决心已下，她不再说什么，只是在一旁抹眼泪。父亲一直没讲话，看见母亲哭了，这才站起来说：“有什么好哭的？现在城里生意也不太好做了，再这样硬撑，月月亏本，我看用不了多久，咱这点老本就要赔光了。我也正想重返老家，带着这点存款，另找项目。我们老家风景不错，现在城里人都喜欢往乡下跑，咱们不如回家投资，搞农家乐什么的。”

“爸，你这个想法真的很好呢！我先去给你们打前站，怎么样？”我高兴地拍起手来。

爸爸最疼我爱我，他给我一张银行卡，说“英子，这里面有五万元，不多。我支持你的选择，因为你是对的。这跟我们当初选择出来打工一样，当时你爷爷很支持我，才有我们的今天。希望你好好干，让家乡的孩子都能上学读书。”

我接过爸爸给我的银行卡，一个星期后，告别了父母，离开了繁华的苏西市，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那贫穷但又很美丽的山村。

（二）

这个山村叫罗店村，离县城有120里，背靠大山，茂密的森林环抱着宁静的村庄，盛开的杜鹃花，姹紫嫣红，村前那条小河，清醇而平缓，常有城里人来这里垂钓，那白花花的鱼儿，被城里人不花钱一条一条地拎走，村里人不但不心疼，反而说：“你们常来啊！”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少不了要在农民家里吃住。城里人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两百，三百的。这鱼也不值这么多钱啊。所以，村民认为划得来。就很欢迎城里人常来这钓鱼。

我回到家乡后，看见山还是哪个山，水还是哪个水，但学校变了。我对老支书讲：“我还是想到我从前读过书的罗店小学去教书。”老支书说：“正好，学校扩大了，正需要老师，你来得正是时候。”

其实，所谓扩大，就是在边上搭了两个教室，因这几年外出打工的人多了，留守儿童也多了起来。现在学校里已经有两个老师，一个姓李，是校长；另一个也是从大城市上海来的，叫张强。小伙子比我大三岁，个头只有一米七零，所以看上去和我差不多高，但人长得清秀，在孩子面前，他很像一个大哥哥，课余时间，常带着孩子们做游戏，领着孩子们打篮球。看见我来了，只冲着我笑，说：“你来了，我就不寂寞了。”

“为什么？”我问。

“有伴了呗！”他还是冲我笑。

“有这么多孩子，你还寂寞？”

“白天是很有劲，可到了晚上，李校长回家了，这学校就剩我一个人，后山还有狼叫，我也有点害怕啊。”张强笑得眼睛都快一条缝了。

从此，我们白天上课，晚上在灯下备课。星期天，我们一块上山游玩，采花，摘野果，在山涧小路，奔跑追逐，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空气，在大城市是不可能有的。张强对我说：“姜英，自从你来了，我再也不寂寞了。”

“是吗？那我要是不来呢，那你是不是就呆不下去了？”我问。

张强伸出手，把我从一个沟坎拉过去，说：“姜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山区教书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当初我父亲是知情，到罗店插队后，见我母亲长得漂亮，就和我母亲结了婚，生下我后，父亲就回城了，再后来，父亲当了干部，两人经常吵架，说我母亲不识字，没文化，两人不相配，就把我母亲甩了。母亲离开上海时，对我说：‘张强，你以后长大了，就回罗店教书吧，没文化被人瞧不起，我就是没文化才被你父亲甩掉的。’母亲没迈不过这个坎，回到罗店就跳入村前那条小河，自杀了。”张强又说：“我恨我的父亲，大学毕业后，我就来到这里教书，我爱我的母亲，爱我母亲生长的地方。你看，这里风景多美？”

听了张强讲的这些，我被他对母亲的那一份爱所感动。他不贪图荣华富贵，不贪图大城市的舒适安逸生活，是一个有志向，有理想的青年。慢慢的，对张强产生了好感。一天放学后，我做了几个菜，来到张强的房间，见他在吃方便面，就说：“张强，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咱们分住，合吃，怎么样？每天我负责烧饭，你负责买菜。”我说。

“这行吗，哪我不是吃现成的了？”张强喜欢笑，一张口总是裂开嘴。

“你说你赞成不赞成吧？”

“赞成，赞成！”

我把她的方便面夺下，立即拉起张强就走，说：“赞成就从现在开始，我已经把饭烧好了，走，吃饭去。”

张强又端起方便面，说：“从现在开始？你早说呀，我这方便面就不用泡了。你看，浪费多可惜。”

我把他方便面拿过来，“呼啦呼啦”地刨光了。张强笑嘻嘻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吃方便面可是上了瘾的，你怎么把我喜欢的抢去吃了？”

“那你也让我过过瘾吧，走，到我那边去吃番茄炒蛋，红烧茄子吧。”

张强坐下后，看见我烧的菜，胃口大开，吃了两大碗饭，加上刚才的方便面，肚子胀得鼓鼓的，他一边抹嘴一边笑呵呵地说：“好吃，好吃。”我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样子既可爱，又好笑。

晚上，我给父母亲打了个电话。把我在罗店的事，都告诉了他们，还说我已经在恋爱了，他叫张强，我们相互照顾，天天和孩子们在一起，很幸福，很开心。

（三）

还有半个多月，这学期就结束了，放寒假后，我和张强准备到苏西市去看望我的父母。我们板着手指算，还有十天，还有九天……还有两天，真放假了。可就在张强送最后一个学生回家返回时，因天黑看不清路，不幸摔了一跤，小腿骨折，被送到县医院治疗，我只好陪伴在张强身边。可能是熬夜太累的关系，近来感到身体有些疲惫。

一天早上刷牙时，我又发现牙龈出血，几次漱口后，还是有血。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就没在意。到晚上吃饭时，牙龈还在出血。为了不影响张强的心情和治疗，我没告诉他，就让医生配了点止血药，这几天好多了。张强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总算可以拄着拐杖下地活动了，我每天扶住他，在医院里散步。在草坪上聊天，谈对未来的猜想，谈明天的幸福生活，我依偎在他身边，感到无限的温暖。他很歉意地对我说：“姜英，你看，这个寒假，都是你陪我，真对不住你，连家也没回成。”

“没关系，这个寒假没回苏西。还有暑假嘛，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安慰张强说。

“你真好，亲爱的，等我腿好了，我就向你求婚，到时候，你可别拒绝我啊！”

我听了张强这话，心里“砰砰”直跳，就故意说：“还早呢，我肯定拒绝。你不好好养伤，心里还想这些事。”

“只有你答应我，伤才好得快些。昨天晚上我做梦，就梦见你穿着婚纱，牵着别人的手，从我身边走过，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气得直跺脚，醒过来，才发现我的腿动不了。总算松了一口气，是在做梦。”张强“嘿嘿”地笑着说。

“你就哪样在乎我？”我望着“嘿嘿”直笑的张强。

“那当然，今生今世唯你不娶。”张强见四周没人，就使劲吻了我一下。而后，他惊奇地看着我，说：“姜英，你嘴里怎么会有血？”

“是牙龈出血，不要紧，可能是缺乏什么维生素吧？”我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个多月前就有了。”

张强拉住我的手，深情地说：“你呀，把心思都放在我心上，自己有病也不看。姜英，你还是找医生看看吧！”

“看过了，吃点止血药就会好的。”我说：“没事。过几天就会好了。”

“不行。这么长时间还不好，一定要再请医生好好看看。”张强拉起我就要走。

我想，现在反正在医院，也方便，看就看看吧。张强一拐一拐地和我来到牙科，医生问了我的情况，看了一下，说：“你先抽血化验一下，牙龈出血没这么厉害，看来不像牙龈出血。”

化验结果很快出来，说是白血球低，不是一般的低，是很低。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感到没力气？”

医生不问我倒没觉得，经医生这一问，我是感到最近没力气，好像走路都觉得走不动。我说：“有点累的感觉，浑身觉得没力气。

“鉴于你这个情况，我们建议你住院作进一步检查。”医生对我说。

我不以为然地说：“没这个必要吧。前几天我吃点药就好一些，医生，你就给我开点药吧。你看，如果我们两个人都住院，怎么行？”

“你的病需要进一步确认。”医生很严肃地说。“你不能不重视，而且应尽快住院。”说着，医生把住院通知单递给了我。住院通知单上什么也没写，只写了“住院待查”四个字。待查什么？姜英和张强都不得而知。

（四）

晴天一声霹雳，滚落在姜英头顶上。医院检查结果：姜英得的是白血病，就是血癌。张强简直不敢相信：她这么年轻，怎么会得血癌？他问医生怎么办？医生告诉他，这种病，目前最有效的办法是进行骨髓移植，要赶快转移到条件好一点的医院，做手术。当我知道得了白血病后，开始心里有些恐惧，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心想，怕有什么用？怕能赶走病吗？不能！既然不能，那就只能选择面对。我仍然像平常一样，照顾张强，为他洗衣喂饭。张强却发起脾气来，把饭碗一摔，说：“姜英，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心里就好受吗？你应该赶快回苏西去，到那里去治病！我这儿不需要你，你走吧！”

我知道他发脾气的原因是想赶我走。可我走了他怎么办？他还没扔掉拐杖，还要人伺侯。就再等一段时间吧，等他能自己走路了，我再去看病也不迟。就说：“张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在这个时候，我不能丢下你不管，你骂我也好，赶我也好，我是不会走的。”

“你不走，我走！”张强把拐杖一摔，就要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就“嘭”的一下，摔倒了。

我慌了，立即上前把他扶起，心疼地说：“张强，你，你就别逞强啦！别逞强啦！好吗？”可张强仍然把我推的远远的，吼着说：“你走，你给我走，你再不走，我就要打人啦。”张强高高地举起拐杖，对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吓人。我跑过去，抱住张强，痛苦地哭着说：“我听你的，我走，我走。呜呜……”

春节前，我意外地回到家里。父母亲的高兴劲自不必说。半年多没见面，母亲说：“英子，好像你瘦了许多呢？”爸爸上下把我打量一番，也说：“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我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身体是有些不舒服，这次我回来，就是来看病的。”

母亲听说我是回来看病，就急忙问：“英子，你不是回来过年的？你得的什么病啊！”

父亲拉我坐下说：“别急，英子，你慢慢说，你得的什么病？说来给爸妈听听。”

我在包里翻动着，想把县里医院的诊断书给父母亲看，我摸了一会，但停住了手，心想，不能进屋就给父母亲这样大的打击，就说：“我这几天发烧，总是不退，也不知什么原因，想到医院好好查一查。”

父亲一向把我当宝贝，就说：“那好。明天我就陪你去。”

“爸，干嘛这样急？”我说：“等过了年去也不迟嘛！”

妈在一边说：“先检查检查，没什么事，我们也好过一个安心年嘛！”

我自己心里明白，一检查，肯定要我住院，肯定让他们紧张，难过，那样爸妈就过不好年，还不如等过了年再去看病住院，这也让他们和女儿开开心心过一个团圆年。我也知道，我这个病越早治疗越好。但年关将至，我怎么忍心让父母亲过一个伤心的年呢？我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强颜欢笑，讲家乡的变化，讲我和张强的开心事，哄爸妈高兴。年夜饭，我跟妈一起做，三个人吃团圆饭，然后一块看春节联欢晚会。看了一半，我实在有些支持不住，就对爸妈说：“我有点困，先睡了。”

妈立起来，说：“我也想睡了，英子，让你爸一个人睡，今晚我们母女俩就挤在一起，说说话吧。”

我搂住妈的脖子说：“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我先去刷牙，你等我啊。”我走进洗漱间，眼前突然一黑，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母亲听到洗漱间有响声，连忙跑过来一看，见我倒在地上，就大声喊道：“老头子，快点，快点，英子摔倒了。”

我爸爸听到母亲的叫喊声，立即过来把我扶起，见我头上在流血，就赶忙叫120，把我送到了医院。这时，我又怪自己不争气，一个好端端的年还没过完，就给我搅乱了。唉，真对不起父母亲。到医院，医生先给我做了外伤处理，做了脑部CT，没发现什么问题。只听那个姓陆的医生对我父亲说：“她突然摔倒，是不是贫血，还要查一查血。”

不一会，检查结果出来了，陆医生又说：“她最好住医院观察一下，保险起见，再好好查一查吧。”

父亲问：“这孩子前几天一直高烧不退，这有什么联系吗？”

“目前不好说，先住院查一查。”陆医生没对我的病情说什么，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一住院，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父亲点点头，给我办了住院手续，我住进了医院血液科的病房。

（五）

检查结果正如我所料，也没能改变县医院的结论。我得了淋巴血液白血病，这是一种恶性程度很高的血癌。双亲得知后，父亲当即惊呆了，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他们关照陆医生不要把真实病情告诉我。每次来医院，都装作没事的样子，父亲对我说：“英子呀，医生说你这病还没最后结果，可能是贫血，这个病，就是营养不良，以后要多注意营养啊！”母亲则苦笑着说：“那以后就给我们英子吃好点，英子，要听妈的话，以后要多吃点，吃好点，补补身子。”

我听着他们的话语，看着他们强装平静的脸色和过于修饰的言辞，让我内心如箭射刀割，父母亲啊，你们不但养育了我，为我的成长日夜担忧。如今我病了，又把我的痛苦全揽在自己身上。现在我理应报答你们，却反给你们增添忧愁，伤感。真对不住你们啊！对不住啊！想到这里，我的心碎了。我真想大哭一场，哭得越悲切，越伤心，越长越久才能发泄我心中的苦，表达对双亲的爱。然而，我现在不能哭，不能发泄。如果我哭，那父母亲的精神就会奔溃。我知道，我这个病不好治，但我相信，医院，医生会尽力想办法医治我的病。我要坚强，既来之则安之。要配合医生治疗。作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就对父亲说：“爸，我了解我的病，没什么大不了，好好治疗就是了。”我又转身对母亲说：“妈，我听你的，你买什么，我就吃什么，配合医生，争取快点把病只好。今后，我还要好好孝顺你们呢？”。

父亲听了我的话，表面显得很平静，但我能看出他内心的痛苦，转过身去，用餐巾纸擦了擦眼泪。我说：“爸，别难过，我会好起来的。”

“我没难过，是眼睛里有沙子。”说完就转过身来，对我笑了笑。

由于得血癌病的人，免疫力很低，很容易感染其他毛病，必须进行隔离治疗。这下，医生，父母亲都无法对我保密了。父亲站在隔离窗外，呆呆的，一言不发。可眼眶里却闪动着泪花。而母亲却双手扶在玻璃上，不住的抽泣，不断的擦眼泪。我在里面拿起电话，示意母亲接电话，我说：“妈，你别哭好吗？我不会死的，我说过，我还要孝敬你们呢，我还要回罗店教书呢，现在医院条件好，科学发达，我这个病能治好的。”

母亲哭着在电话里说：“英子，我知道，我不哭，不哭。我们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英子，你要挺住啊！”

我对着母亲笑了笑，说：“妈，你放心，你女儿很坚强。这个病，不好治，但不是说就治不好。你告诉爸，你们不用太担心我。”

母亲把电话递给父亲，我继续说：“爸，我看你眼睛都红了，你不能流眼泪，你一哭，妈就没主心骨，这个家，还有你的服装厂，都离不开你啊！爸，你听见了吗？”

父亲点点头，说：“英子，你真是个好孩子，只要你坚强，勇敢，你的病就有希望治好。孩子，你在里面，感觉怎么样？带口罩很闷吧？”

“还好吧，头几天不习惯，现在好多了，爸，你就别担心我。”我又说：“爸，我在里面没什么事，你去给我买些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辅导资料，等下学期我给孩子们上课用。谢谢你了，爸。”

父亲犹豫了一会，他本想拒绝，怕影响我休息，但又怕扫我的兴，只好说：“我去看看，就少买两本吧，不过，你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爸，妈，你们回去吧，医生要给我打针了。”我放下电话，爸爸，妈妈在窗外，向我挥挥手，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六）

在学校的时候，我是一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在我的字典里，好像没怕字。老师夸我很阳光，青春。后来，同学们干脆就叫我阳光女孩。现在我得了这个病，依然显得很坦然，病友说我不懂得厉害好歹。其实我心里也有些害怕。但我转眼一想，怕没有用。病魔就是敌人，你越怕他，他越凶残。与其任他杀戮，还不如和他斗争。斗争也许还有希望。

医生先对我进行化疗。这副作用还真够厉害，几次下来，就把我打趴下了。胃口没了，吃啥吐啥，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掉。过去也听说过，得了癌症，最难熬过的就是化疗这一关。我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加油：挺住，一定要挺住！才半年，我的头发全掉光了。从进隔离病房开始，我这个平时爱美的阳光女孩，就再也不敢照镜子了。我怕现在的我，沾污了从前我那美丽形象。尽管如此，我依然乐观。听陆医生讲，他们准备为我进行骨髓移植，这是目前治疗白血病最好，最有希望的方案。父亲，母亲都准备为我捐献骨髓。如果亲人的骨髓能配比成功，不但时间短，而且还可以节省很多费用。最感人的是，苏西市的电视，报纸媒体记者，都在为我呼吁，奔走，让大家都来献爱心，救救“阳光女孩”，我听了为之振奋。

今天下午，电视台的吴记者，领着十几个志愿者来看我，都是来检查身体，准备为我捐献骨髓。看上去，吴记者比我大几岁，她在电话里鼓励我，说：“姜英，你是好样的。我们听了你勇于和疾病作斗争的事迹，得知你勇敢，向上。不被病魔所吓倒，我们都很敬佩你。让我们一起努力，战胜病魔，祝你早日走出隔离病房，重返教师讲台。”

我听了吴记者的鼓励，激动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差点哭出来，但我没有哭，我突然想起来小说《红岩》里的几句诗，我即兴给改了一下，就在电话里对吴记者说：“癌症不可怕，怕的是你被癌症吓倒；面对癌症我放声大笑，叫癌症这个魔鬼在我的笑声中逃跑！吴记者，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我相信胜利属于我们！”

吴记者听了我的表态，看得出，他们内心感触很深。一个小伙子，拿过电话，对着电话筒，为我唱起来《让世界充满爱》，这熟悉的歌声，让我充满希望，我也合着拍子，在电话里跟他们一道，轻轻地唱了起来。许多医生，护士，病友，听到这歌声，都聚集到我的隔离病房前，齐声唱道：“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在这些唱歌的人群中，我突然发现了张强的身影，而且他唱得最投入，最动情。我看见他眼睛模糊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他怎么来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吴记者记她们走后，张强还把脸贴在玻璃上，痴痴的望着我。他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伤心难过。我先笑了，拿起电话对他说：“张强，你怎么来了？”

张强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就是不说话。我又说：“没事，我这个病没事，你没看见报社，电视台都在为我的病呼吁吗？有这么的好心人关心我，我一定能挺过这一关。”我又问：“你的腿好了吗，走几步给我看看。”

张强点点头，说：“我的腿好了。”他开始埋怨我，说：“你得了这样重的病也不告诉我，你还把我放在心里吗？我还是你的朋友吗？姜英，今天我赶来，就是要向你宣布我的重要决定，过去我说过，等我的腿好了，我就要向你求婚，现在我的腿好了，今天在这个特殊的地方，我要向你求婚，我在你面前跪下了：姜英，你嫁给我吧！”他单膝跪下，把一朵玫瑰花高高举起。

我有些慌神了，我长这样大，有生以来，第一次没了主张。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一个生死未卜的人，怎么可以接受他的求婚？当然，我相信他是真诚的，因为我们有感情基础，我们相互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不是做来给别人看的。就说：“张强，你的心思我懂。我们还年轻，你等我，等我病好了，再隆重点举行订婚仪式好吗？”

“我就要现在，姜英，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张强把玫瑰花举得更高。

“你起来吧，你的腿刚好，你这样跪在地上，不是叫我难过吗？”

“你不答应，我更难过。我再说一遍，姜英，亲爱的，我爱你！不管你将来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

我显得没什么好招，就假装生气的样子，说：“张强，你这不是逼婚吗？你向我求婚，你知道我爱你吗？我爱过你吗？我根本就不爱你，你为什么非要我答应你的求婚呢？”

可张强不吃我这一套，他仍然跪着不动，说：“反正我要向你求婚，我这生只娶姜英，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哪怕把这地板跪穿。”

边上围了许多人，陆医生见了，就拿过电话对我说：“阳光女孩，多好的小伙子，你就答应吧，不然，看的人会越来越多，怎么，要不要我给你们买当个什么证婚人？”

这时父亲，母亲也来了，弄得我有些下不来台。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父亲拿过电话，动员我说：“英子，张强从老远赶来，就这么一庄心事，你就答应吧！”

母亲在电话里大声讲：“英子，你就答应吧，你答应了，张强开心，我们放心，你要真不答应，妈也要给你跪下了，呜呜……”

周围的许多人见此场景，有的落泪，有的抽泣，还真有几个青年，跟张强一道跪在地上，他们，不，是大家一起喊道：“答应吧，答应吧！”

看见这多人一起呼喊，我哭了，我生病后，第一次放声大哭了，我哭着说：“张强，亲爱的，我答应你，答应你，希望你多保重，为我们将来的幸福祈祷，祝福！呜——呜呜——呜。”这一次的痛哭，释放了积压在我心头多日的苦处，哭后，我的心情反而好多了。

（七）

几个亲属经过血液检查，没有为我进行骨髓移植的可能，张强抱着极大的希望前往抽血，也不行。同吴记者一起来的十几个青年人，个个都充满信心，结果，一一被否定。陆医生告诉我：“别急，报社，电视台还在呼吁社会献爱心，每天都有人到医院来抽血检查。”

听到这些，我很高兴。有这么多人的关爱，我的病肯定有希望。我笑着对陆医生说：“陆医生，请你转告关心我的朋友，我一定不辜负他们的希望，顽强的和疾病作斗争，争取早日康复，早日重返讲台。”

“阳光女孩，你是好样的。我们医院一定全力以赴，一旦有合适的骨髓，马上手术。”陆医生也被我的勇敢精神所感动，他还从没有看见得此重病的人，如此坦然，如此乐观。这时一个护士跑来，兴奋的喊道：“陆医生，有了，有了。”

“什么有了？”陆医生问。

“陆医生，有了合适的骨髓比配，有了，有人了。”护士高兴得语无伦次。

我隔着玻璃，看见陆医生和护士高兴得手舞足蹈。陆医生立即拿起电话对我说：“好消息，姜英，好消息，有与你全相合的骨髓了。”

还有什么消息比这振奋人心？我在电话里对陆医生说：“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我把这句话连说了两遍。此时，我无比兴奋。虽说我在前面表现得很乐观，但癌症毕竟不是一般的病，如果无法治疗，那肯定是要死人的，而且会很快死去。现在有了合适的骨髓移植，那就是说，我有希望了，希望之光在我面前点着了。我把电话放下，双手高高举起，做出两个V字形手势。陆医生和哪个护士，也在玻璃房外面，对着我做出同样的V字形手势，可见我们多高兴，让我们共同去争取胜利吧！

第二天，爸爸，妈妈和张强也来到我的病房前，在他们的脸上，我第一次看到了笑容。我拿起电话，对母亲说：“妈妈，你的女儿有希望了，有希望了，妈妈，你高兴吗？”

“我高兴，英子，我就知道我们的女儿不会死的。”母亲说。

父亲把电话抢过去，对母亲说：“话都不会说，什么死呀死的。”然后对我说：“英子，有这么多好心人在帮助你，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张强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分开，对着我使劲的摇动。我也做出同样的手势，使劲对着他摇动。父亲把电话递给他，他对我说：“姜英，亲爱的，祝你好运。赶快治好病。我们一同再去罗店教书，孩子们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点点头，说：“好的。哪我们是先结婚呢，还是先去罗店？”说到这里，我对张强笑了。“你说呢？”

“先结婚，我们先结婚。”说着，张强也笑了，还对我作了一飞吻手势，我也回了一个飞吻的手势。我们两个人都会心地笑了。

听陆医生讲，这个捐献骨髓的是一个女青年，结婚才三个月。按医院规定，不能告诉我她姓啥名谁，我暂且把她叫“美女”吧，这个美女，就是那天来看我当中的一个。那天来的人实在多，我记不清是哪一个，但我相信不论是哪一个，她们都是“美女”，因为她们都有一颗美丽的心。

陆医生这两天又是给我打针吃药，又是给我抽血检查，说是做骨髓移植前的准备，我的胃口也好了许多，也许是心情的关系吧。

然而，我等了几天，还没进行骨髓移植。陆医生见了我，也不再讲骨髓移植的事，我没问他。父母亲还是照样天天来陪我，张强照样问我想吃什么，他去买。但他们脸上的笑容却没了，话也明显少了，我猜想必有原因。就问母亲：“妈，你们好像不太高兴啊，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母亲拿起电话，还没开口，就先哭了。我在电话里说：“妈，怎么又哭了？我要骨髓移植了，有希望了，怎么还哭？”

“英子，希望没了。捐献者反悔了，她不捐了。”母亲在电话里哭着对我说。

“啊，是这样。”我脑子突然“轰”的一下，但马上又镇定下来，对母亲说：“妈，你别哭啊，这个人反悔，还会有另外的志愿者，好心的人多得很嘛！别哭，我还是有希望的。”

事到如今，陆医生只好讲出事情的原委，他说，献者很好，她自愿进行了身体检查，抽血比配，检查结果完全符合捐献骨髓的要求。但她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坚决反对女儿捐献骨髓。电视台的的吴记者，也曾前往捐献者家，做捐献者母亲的工作，给她讲捐献骨髓对身体没什么大的影响，希望她能伸出援助的手，支持女儿献爱心，救人一命。但老人就是不同意，主要还是担心女儿的身体，怕影响女儿的未来。这两天我们医院的医生，吴记者都没放弃，还在继续做家长的思想工作，对我说；“姜英，希望之光还没熄灭。你千万不能泄气。”

这个消息，虽然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我不能倒下，要挺住。我点点头，说：“陆医生，你放心，我能挺住，我相信医生，相信吴记者能做通老人家的工作。万一做不通，也没关系，还会有人献爱心，我相信，希望之光不会熄灭。”

陆医生听了我的话，很受感动，他取下眼镜，擦了擦快要涌出的泪水。

（八）

事情果然如我意料。吴记者带着鲜花来到我的玻璃病房外，在电话中对我说：“姜英，阳光女孩，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捐赠者的母亲，被我们说服了。她同意女儿捐骨髓了。”她在窗外对我使劲摇着鲜花，又说：“我们又有希望了。”

陆医生也来告诉我，说：“快了，快了，有希望了，捐献者已经到医院了，准备打动员针。”

准备打动员针了。这就是说，只要对方打了动员针，身体不出意外，明天，最迟后天，我就可以做骨髓移植手术了。这真是胜利就在面前，曙光就在前头。我从内心感激“美女”，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伟大的“美女”，姜英在这里向你致敬！我举起右手，向前方敬了个礼。

我也感激吴记者，她为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到“美女”家做工作，，听陆医生讲，吴记者还掏钱给“美女”母亲买礼品，给“美女”送鲜花。她为了我，连儿子发高烧也顾不上。我明显感觉她比以前瘦了许多，在她那张原本红润的脸上，却添了几分苍白。我在电话里说：“吴记者，我不知怎么感谢您，我嘴笨，我只能说，你是一个有爱心的人，是活着的雷锋。我病好了，就到你们电视台去当面致谢，我要是死了，我会在另一个世界保佑你全家幸福，百病不染。”

“阳光女孩，你不会死的。有这么多人关心你，为你献爱心，你的病一定能治好。”吴记者继续鼓励我。

就在我们说话之间，爸爸，妈妈和张强也来了。但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悦，反而是母亲在不住地流泪。我隔着玻璃，看见陆医生，吴记者和父亲在低声讲什么，张强则趴在玻璃上呆呆地望着我，哭丧着脸，没有一句话。从他们的表情，我猜测事情可能又有变化，而且是向不好的方向变化。我很想问问他们，但怎么问呢？他们对我的病，从来是报喜不报忧，他们不讲，就说明是祸不是福，我示意想讲话。吴记者拿起了电话。

我在电话里说：“自从我得了这个病，我就作好了思想准备，我不怕死。人生自古谁无死？要是这个病治不好，对我来说，死只是提前到来。我也不想死，我爱我的爸爸，妈妈，我很留恋他们。还有山村哪些孩子，我喜欢他们，他们也需要我；还有张强，他很爱我，我也爱他；还有这个社会，多么美好？生活多么幸福？我留恋今天的一切。但癌症是个魔鬼，这个魔鬼已经站在我目前了，要我死！我现在就是在和魔鬼作斗争，还有你们也在帮助我。我赢了，就能活下来。我输了，就跟魔鬼走。死亡这一关，每个人迟早都要过的。对我来说，只是来得太早太早。”说道这里，我有些哽咽，泪水情不自禁的掉了下来。

吴记者说：“本来不想对你说，怕增加你思想负担。既然你如此坚强，我就说了吧。那个女孩仍然同意捐献，母亲也被我们说服了。昨天她母亲得知女儿怀上了孩子，就再次反悔了。女儿前脚到医院，母亲后脚就追到医院，说怕对肚子里的胎儿有影响，刚才把她的女儿硬拉走了。其实，那个女孩已经打过动员针了，就差半步。唉，真是太遗憾，太遗憾了。听说捐献者临场反悔的事也常有，这也不奇怪，不过，姜英，你别太失望，我们决不放弃，我们还会继续努力，一定要让你好起来，”

吴记者回到电视台，把我的情况向领导作了汇报，决定在电视上进行跟踪报道，又隔着玻璃，对我进行了深入采访，想进一步唤起社会上的无私奉献精神，让更多的人关心弱势群体，关心他人，献出自己的爱心。经过这次报道，的确关心我的人更多了，每天都有志愿者前来检查身体，提出自愿捐献骨髓。然而，与我相比配的概率太小了，这对我来说，机会真的很渺茫。

医生没放弃，吴记者没放弃，我的父母亲更没有放弃。为了治疗我的病，这半年多来，他们把大把大把的钞票从医院的缴费窗口递进去，原来的存款很快用光，由于没了流动资金，现在工厂已经关门停产，可父亲还是强作笑脸对我说：“英子，爸有的是钱，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然而，我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血液中的白细胞越来越少。这两天又有些感冒，咳嗽。伴随着的高烧总是不退。张强整天守在我的玻璃病房前，我对他说：“你回去休息吧，我困了，想睡觉，你回去休息吧。”

张强摇摇头，说：“我不累，你睡吧，我看着你睡觉，你睡觉的姿势很好看，让我看着你睡觉。”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开心，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还好看？吓死人还差不多。此时，我也无力气再讲什么，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吴记者陪我坐上飞机，飞了整整一天，我很累。飞机终于在一个山村前停下，迎接我的是我教过的学生，他们看见我走路很吃力，就轮流抬着前进，到了一片大森林里，那里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医院，是专门治疗白血病的，药也是从山里采的，不要一分钱，从全国各地来了很多病人，他们都排队领药，每人只需吃一粒药圆子，当场见效。老校长不在学校里教书了，在这里负责发药圆子。他看见学生们抬着我进来，就把陆医生叫出来。我看见陆医生出现在我面前，有些奇怪，就问，你怎么也在这里？陆医生说，我来这里好长时间了，我们在这森林里发现了治疗白血病的特效药，一吃就好。还说，你怎么不早来呢？说着就让老校长把药圆子放进我嘴里，可尽管我把头使劲向后仰，使劲咽吞，却怎么也吞不下去，反而吐了出来……”医生发现我在床上呕吐了，赶紧过来给我处理。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才发现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要是真有这样的药圆子多好啊！可惜是个梦。”梦中的情景，始终在我脑中徘徊，让我久久不忘。

（九）

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对我来说再确切不过。看来要在短时间找到与我全相合的骨髓，已经很困难了。陆医生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移植我母亲的骨髓。上次在对母亲进行身体检查时，确定为半相合。这是一步险棋，也是最后一步棋。陆医生对父母亲说：“半相合的骨髓进行移植，风险很大，成功率很低，而且费用也很高。”

我母亲说：“很低我们也要试，总比等死好。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争取。陆医生，你就下决心吧！”

我父亲说：“费用问题，我们卖房卖车。再不够，就砸锅卖铁。陆医生，只要有希望，哪怕倾家荡产，我们也要救女儿。”

陆医生看见我父母亲决心这样大，也有了信心。他和他的手术组制定了周密的手术方案准备立即进行手术。手术前，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说半相合骨髓移植成功的先例是有的，但要取决于各方面的因素。我听到这个决定，又一次让我看到了希望，希望之光再次在我面前点燃。我很感激我伟大的母亲，在电话里动情地对母亲说：“妈妈，好妈妈，我的好妈妈，我最最好的妈妈。你的爱（我没有说你的骨髓）能救活我，我也会用爱报答你一辈子；救不活我，我也会在另一个世界祝福你一辈子。让我没活完的几十年，全加在你身上，让你活一百二十岁。”

“孩子，别说这些，只要能把你病治好，妈什么都可以做。”我清楚的看见母亲一直在流泪。

张强为了鼓励我，就对我说：“姜英，有风险，但也有希望，妈妈的骨髓一定能挽救你的生命。我在外面等着你，希望你快点好起来，我们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

我明白张强的意思，他对我的不弃不舍，是最大的精神良药，我点点头，说：“张强，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谢谢你对我的爱。”

“别说这些，姜英，只要你不放弃，我们就高兴，就开心，让我们共同努力，加油吧！”张强使劲攥紧拳头对我说。

我被推出了隔离病房，这是十个月来，我第一次出这个闷人的病房，我是站着走进去，躺着被推出来，但还好，是活着推出来的，而且是带着信心和希望出来的。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治疗。但愿幸运之神能降临，能帮助我打败病魔。我多么想活下来啊！

手术在我失去知觉的情况下进行。

当我醒过来时，我又回到了那与外界隔离的玻璃病房。陆医生对我说：“手术很成功，你安心休息吧！”

陆医生短短两句话，犹如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是那样有作用。我仿佛看见希望之光在冉冉升起，越来越亮堂，站在我面前的病魔，被吓得发抖，最后，终于逃跑了。我，胜利了！

母亲躺在病房里，等我的好消息。父亲，张强看见我精神好多了，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脸上泛起了久违的笑容。父亲说：“看来有用，这几十万花得值得。”当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却反而哭了。但那个哭，是激动，是喜悦。此时，她内心有太多太多的苦处要倾诉，有太多太多的爱要表达，这一切，只有用流不尽的泪水才能说明……

一周之后，陆医生和家人希望的结果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在我身上表现出来，我浑身发痒，皮下多处出血。我开始烦躁不安，医生对我作了紧急处理，我才平静下来。但这个平静不是好兆头，是我没力气了，没力气说话，没力气翻身，没力气睁开眼睛。我虽然不想动，也没动的力气。但我的内心，我的头脑还清醒：开始，我从身边医生，护士紧张的动作和匆忙的脚步，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后来，我又什么也不知道了。医生虽然对我极尽全力，想方设法采取措施抢救我，陆医生还是第一次对我父母亲摇头，说：“看来，时间不多了。”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当我再次醒过来时，我发现我已经不在医院。没有了隔离病房，看见父母亲和张强都围在我身边，母亲不断的抹眼泪；几个月下来，父亲苍老了许多；张强变得又黑又瘦……最大的变化，我发现这个家，不是我们原来的家，好像又小又乱。我明白了，原来的家被他们卖了……我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我瞪大眼睛，望着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巴动了动。

父亲低下身子，说：“英子，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我又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又昏了过去。

我昏迷了三天，再次醒过来，这次我的精神特别好，但我知道，这可能是回光返照。我已经不行了，没戏了，不然，为什么会回到家里？我拿起手机，在上面打字。母亲见我在玩手机，就对我说：“英子，别玩手机了，好好休息吧。”但我没听她的。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没听他们的话，第一次是执意要去乡下教书。但不多一会，我就支持不住了，头一偏，闭上了眼睛。我听见爸爸在喊：“英子，英子，你醒醒！”

母亲更是边哭边喊：“英子，我的英子，你睁睁眼吧。”

“姜英，姜英，我的姜英，你醒醒。”这是张强的声音。

父亲把我的头搬正，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张得很大很大，但眼仁却停止了转动，母亲吓坏了，哭喊着：“孩子，孩子，你不能死啊，不能死啊！”

父亲望着姜英那可怕的面孔，叹了一口气：“唉！”十分难过地说：“英子，你就闭上眼睛，放心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妈妈一辈子的，你放心走吧！”听了这句话，姜英真的闭上了眼睛，是永远闭上了眼睛，她走了，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十）

往日的阳光——女孩姜英走了，走得很坚强，但也走得很可惜。张强拿走姜英紧紧握住的手机，打开屏幕，翻看着她没发出的短信：“爸爸，妈妈，我永远爱你们，永远是你们的好女儿。强子，我爱你，这辈子不能做你的妻子，下辈子吧，下辈子不准你娶别的女孩。”张强，这个坚强的男子汉，看到这里也不住地抽泣起来。

其实，吴记者对姜英的病一直不舍不弃，但她没想到结果会这样糟糕。就在捐献者母亲拉走女青年后，她仍没放弃做工作。特别是捐献者本人，态度一直很鲜明，经过吴记者耐心细致的工作，她母亲又终于同意捐献骨髓了，这让吴记者很感动。在姜英去世后的第二天，吴记者满怀信心，来到姜英家，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姜英，可一进门，看到的却是摆着姜英遗体的灵堂。看到的是姜英父母亲痛失亲人的悲伤和哭泣，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么，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吴记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噗通”一下跪在姜英遗体面前，放声大哭起来：“姜英，你不该死啊！你还年轻，还应该享受更多，更好的幸福啊！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对不住你啊！”

姜英的父母亲扶起吴记者，说：“谢谢吴记者，你为了姜英的事，做得够多了，我们代表姜英谢谢你。”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一切都晚了。吴记住握住姜英父亲的手说：“姜英的过早离世，实在很可惜。世界需要爱，人人都需要爱，只要人人都献出一份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让我们都来唱这首歌，都来实践这首歌吧。

2012.7.18.于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