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女的爱

在一个破旧的仓库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正等待着她放学归来的儿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上衣，用一根皮筋把蓬乱的头发高高束了起来，使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今天是星期七，她住寄宿制学校的儿子要回家了。自从她在马路边冲动性的抱走了这个弃婴后，她的继母就把她从家里撵了出来，她和一个不满一岁的孩子在街上流浪了三天，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份看仓库的工作，仓库管理方开出的工资是每月一千五，条件是一天也不能离开这里。

这家仓库很大，其实里面啥都没放，就是象征性的放了几架不值钱的破机器。她并不知道，这家仓库以前是县上一家国有企业破产后留下的，因为一些工人一直闹事，所以厂里的固定资产得不到彻底的清算。于是，有头脑的副厂长就想雇个人在这里死守，想等厂里纠纷得到解决后优先征用这片地皮来开发房地产。

她在仓库里的一角搭了个帆布蓬，置办了几件家用品，就算安下了家。她先天哑巴，母亲早逝，父亲再娶，她从小就学会了带弟弟妹妹。所以，照顾这样一个身体柔弱的男婴，她还是很有经验的。父亲一直劝她把男婴交给别人抚养，可是她不愿意，她理解那种不被人疼的感觉。

今天一大早哑巴女子就发现，仓库外面的小院子里集聚了许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些男人的手里还拿了一卷卷的凉席，一箱箱的方便面，还有一个胖男人胡子拉碴的背了一口破锅。女人搞不懂这些人在干什么，她关了仓库的大门挤到人群里看热闹。

她先天哑巴耳朵却并不失聪，她刚听到一个人说了一句“告状，告状才能解决问题”时，就看见从街道里匆匆忙忙走来了几个男人，其中两个男人还抬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了一个白色黑字的条幅，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几个人走到仓库的院子里，其中一个大高个嘴上留着一字胡的男人走到了她的身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突然转过身去，用他那宽大的身体把她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她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在和这群人说着话；说的什么她也听不到，只感觉到这个男人是这群人里的领头。

忽然，这个男人的身体移开了，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她吓得赶忙又躲进了这个男人的身后。这次，她清晰的听到这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大家如果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七点在县政府门口集合。我点的这几个代表留下了和我商量一下到县里谈判的事。好了，你们几个把准备好的东西先拿回去，其他人都散了吧！”

人群立刻散开了，留下来几个男男女女还站在原地不动。这个哑巴女子刚想走开，一字胡的男人用手指住了她：

“你，那个小姑娘，你留下来。”

她惊恐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她留下来？

这个男人走到她身边，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别害怕，有我呢。你们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她哆哆嗦嗦的不知如何是好。

人群中一个妇女尖酸的大声嚷嚷道：

“胡子，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呀？喂！那个姑娘，你是哪个车间的？”

哑巴女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她害怕极了。自从来到这个仓库，为了仓库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安全，她几乎没出过这个院子，也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人，今天这个场面让她觉得应付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背着书包冲进人群，跑到了哑巴女子的身旁。

“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稚嫩的男声带着怒气面对眼前的人群。

“哦，你是谁呀？小毛孩，还敢管我们的事！走开！”刚才尖酸的女人走过来就去推这个小男孩，其他的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哑巴女迅速的站到了小男孩的身边，用双臂护住了他。

“她是我妈妈！”小男孩清亮的声音在哑巴女的耳边响起。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孩儿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那个胡子男人也走了过来，用力的握住了哑巴女的一只胳膊，粗声问道：

“他真是你儿子？”

哑巴女重重的朝他点了点头，又一把搂着了那个男孩。

哑巴女也是第一次听到男孩叫她妈妈，由于她不能说话，也无法教这个孩子说任何的话。今天，男孩的一声“妈妈”让她留下来热泪，胆量也大了许多。

“你不是我们厂的员工吗？”胡子男人再一次疑问。

哑巴女眼里噙着泪水，摇了摇头。

这个被称作“胡子”的男人一下子脸红了，他连忙给这个被自己称作小姑娘的女子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冒失，我以为你是我们厂的，你长大太像一个人了。”

“胡子，你是不是把她当做小露了呀？怪不得你这么多年不结婚，敢情你还念着她呀？”尖酸的女人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胡子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个多嘴的女人，然后他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厉声说道：

“散会！”

他转过身，很快就走了出去。

今天是星期七，人群散后，哑巴女开始忙了起来，她先给儿子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又给他准备了一大包零食。吃过饭后，儿子背着包就回了学校，临走时，他给妈妈说：“谁再欺负你，让我回来揍他！”

哑巴女很感动，孩子懂得了爱，即使这个爱微不足道，也让她感骄傲，让她变得坚强起来。

孩子走了，她开始去整理菜地。这块菜地是她的乐园，她每天都要在这上面翻土施肥，刨土种菜。除了购买必须的主粮，她从来不去菜市场买菜，她觉得这样既能吃上绿色蔬菜还能给儿子省下学费钱。

正当她埋头刨地时，一双男人的脚站到了她的面前，她抬起了头，看到了早上被自己气走的胡子男人。

胡子男人没说话，一把抢过来锄头刨了起来。

女人尴尬的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干了一阵，停了下来。

女人赶紧递过自己的毛巾，也不敢看男人。

胡子男人擦了一把汗，把毛巾搭在肩上，又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支烟，放在嘴上，又去掏火机却掏不出来，两只手来回的掏来掏去，烟也掉在了地上。

女人看见，赶忙去地上捡。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男人索性抓住了女人的手，一把搂在了胸前。

女人挣扎着，嘴里并不叫唤。

男人很痛苦的样子，他看着女人，不说一句话。

女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也看着男人的脚。

街上响起鞭炮声，男人和女人同时向后退了一步。男人捡起锄头继续刨地，女人慌慌张张的提着水壶去屋里倒水。

等女人出来，男人已经走了。把她的毛巾也带走了。

整整一个晚上，女人失眠了。

第二天，男人没出现。

第三天，男人还没出现。

第五天的早上，女人打开门去倒洗脸水。看见男人蹲在菜地旁吸烟。

女人的脸盆掉在了地上，惊醒了男人。

男人站起来，女人看见他的额头上多了有一道伤痕。一字胡也剃掉了，手臂上还有一条手抓的印。

女人很小心的上去摸了摸那道痕，他望着她没有说一句话。

又是一个星期七，儿子这次回来后，看见了妈妈和那个男人一起在种菜，他生气的进了屋，女人也跟着进去了。

大约有两个钟头的时间，男人看见女人擦着眼泪出来了，他紧张的站起来，却又看见女人朝他笑了起来。

两个人蹲下来，又开始种起了菜。孩子在屋里第一次听到妈妈轻轻的笑声，这笑声虽然小的只有竖起耳朵才能够听到，但是孩子觉得妈妈的笑声很甜，甜的像妈妈种的甜葡萄，挂在藤上随着院墙，爬出了这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