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怀念

十八年前，我二十一，青葱岁月，有小小野心不甘平庸的农村小丫头，在广播里听到县城某油漆培训班招生，便和父母商量了要去，母亲并不支持，说女孩子学个缝纫手艺的蛮好，父亲说，去就去吧，现在做油漆手艺的也有女孩子，我们庄上老牛家的闺女不也在外边学油漆吗？做油漆来钱呢！父亲财迷，也有恨女不是男，新社会了，男女都一样，所以父亲送我去县城，父亲把一百元培训费亲自交到培训老师的手里。

我穿着一件贴身的细花棉袄，一支长辫子在身后甩呀甩的，跟着父亲走出县城的车站，既胆怯又好奇还兴奋！

终于走出乡村，来到县城，有种飞翔的感觉！

老师穿一身黑西装，戴一副金边有色眼镜，初见他，我也不敢多看，因为是老师，天生庄严与敬佩。

教室是在县城郊区的一户菜农家里。那人家房子多，吃住教都在那里。原来老师有俩，羽是理论老师，另一个菜农人家的儿子龙是实践老师。龙身材高挑，五官好看，和羽一般年轻，但已经有了老婆，听说还没领证，老婆刚刚生了小孩。

学员有二十几个，有男有女，我和一个叫琴的女孩做了朋友。我们坐一起上课，一起实习，一起吃饭睡觉。从未单身出远门，也想家想父母，琴便安慰我，和我说笑，慢慢的我心里不再孤单。

羽给我们讲油漆知识，也讲做人的知识，还讲笑话，他的课我们都喜欢。

课后，羽也和我们一起笑闹，还打牌。他和我们吃一样的饭菜，没有开小灶。

好几个女孩特喜欢羽老师，说他英俊潇洒，博学多才，见多识广。简直就是白马王子！不过，只是说笑，谁也不敢当真，羽，是老师，是城里人，而我们这一帮农村丫头片子，他哪里看得上！

羽会手把手的教我们在一块三夹板上，批腻子，刷油漆，做清水，拉花纹；羽经常喊我回答难或不难的问题。

我有些怕羽，怕见到他那副变色镜后面的眼光。他的眼光有些深邃，像看不到底的潭水。不过他笑的时候，也蛮温和，甚至可爱。

那天饭后，龙的母亲和我们闲话，说，丫头们，你们猜猜，羽老师今年多大？几个女孩七嘴八舌说了，都没猜中，把他说大了，原来，他才二十岁！天呢，他怎么会才二十岁？居然做了老师，那么能干，那么沉稳！而龙的母亲又说了一句，他还没谈对象呢！

羽没对象，在女孩子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有女孩主动和羽说话，显摆自己的能干，还有嗲声嗲气，我在心里乐，看笑话！

羽谈没谈对象，不关我事，我一直纠结，他怎么还比我小一岁呢？居然做了老师。于是，敬他为天人，以后看他深邃的眸，不再怕，更多了仰慕。

培训毕业去饭店聚餐，我们都很兴奋，一个个都挺能说，能吃，能喝。我也被强迫喝了点红酒，头有些晕晕的，回到宿舍，就躺在床上犯迷糊。

有人叫我。

是龙母，她喊我去她屋里有点事。我懵懵懂懂的跟她去了。

羽在龙母的屋里。

龙母借口走了。

羽抓了我的手，说，玲，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羽的脸红红的，手心发烫。我赶紧抽开手，说，老师，您喝多了吧？

是，是多了，哦，不，不，没多，我真的喜欢你，你和你父亲去报名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你，你真的喜欢我？面对这个天人一般的男孩，我只有不相信眼前的情境，不相信他的话，没有理由不需理由问我自己是否喜欢他，是否可以答应他的要求。

他说，相信我，真的真的，我喜欢你，不信，你去问龙母，他知道的，我早就和她露了底，我想请她做我们的大媒人。

既然龙母都知道了，也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了。仿佛那么多女孩在我身后说，答应他，答应他，我们都羡慕死了！

于是，我就成了羽的女朋友。

这是一种荣誉，一种自豪！

羽，无可挑剔，他能喜欢我这个满身泥土味的女孩，是我的造化！

羽真心喜欢我，不久，他带我回家见他父母。他有四个姐姐两个妹妹，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我。我坐在羽的自行车后座上，羽总把自行车蹬的飞快，他眉飞色舞的和每一个熟人打招呼。

他母亲和我商量着说，啥时候去你家，和你父母谈谈，把这婚事定下？

我摇摇头，暂时别，我父母还不知道呢。

也好，你们再相处相处，你啥时候先回家，和你爸妈透个底，到时候我们再去。

培训班结束后，我并没有顺理成章去做一个油漆工，而是，我又摇身一变，成了县城针织厂的一名挡车工。恰逢，针织厂招工，凭我的机灵与巧手，进厂，自然是一路顺风。

羽常常也来针织厂找我，我也并没有隐晦他是我男友的身份。我们之间进行着恋人该做的事，逛街，看电影。逛街时，他总是挽了我的手再搁进他的膀弯里，说，女孩就该这样挽着男孩嘛！我就笑，也不说话，仍由他挽了，挽着挽着，我又不由自主的抽出来，和他保持着一点点的距离走路。他就叹息一声，不再强求，然后，说说笑笑。

羽有些霸道，他说要我出来我就要出来，休息日，说要我跟他回家看他父母，就必须要去。我没有理由反驳。也许我喜欢羽的霸道。

和他一起的时候，他必要我架上一副他给买的变色平光镜，穿他给买的方头黑皮鞋，穿他给买的蓝色中山装，我不敢认镜子里的自己，却喜欢自己的模样。

那时，女孩子能穿上一件正统的中山装，既英姿飒爽又端庄高雅，是让女孩子羡慕嫉妒恨的！

何况，我的身材与脸蛋，走哪，哪有人羡慕夸赞！

羽虽然霸道，但在另一件事上，却不敢越雷池半步。那就是他要和我亲热，甚至提出那种要求。被我强烈拒绝，我说，我们都还没订婚，就是定了也不可，只能结婚了才可。我说，你要是再那样，我，我就不理你了！

羽被我吓着了，从此不敢过分亲近，顶多拉拉手。我知道他定是太在乎我了，心里反倒有些可怜他了。

有一天，同事拽住我来到厂房的一角，问，羽是你男朋友？我说是啊。她说，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点。为什么？反正，你离他远点就行。同事话说了半载走了。

心里就有疑惑，想问羽，又无从问起。

后来，同事终于告诉我，她曾是他的初恋女友，为羽堕过胎，他却抛弃了她！

天，如五雷轰顶！我的美好的世界成了灰色。

羽，那么优秀，他怎么会？他那么年轻，居然就？难怪，龙也未婚同居生子，他们是些什么人啊？！

不行，我的眼里可容不得沙。在我们村，定过婚的男女走在一起，都要给小孩子们笑话的，手都不敢拉，说话都脸红呢！虽然，我已经另类了，和羽谈了恋爱，但是，我不能容忍男朋友做过对不起我的事，虽然他之前不关我事，可我就是觉得他不配我，我们不是一类人，也许，等到哪一天，他把我骗到手，也会甩了我！我不能要他！这个不安全的男人！我又想起他镜片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神，忽然，莫名的害怕，胆怯，心生凉意。

于是，没有多的理由，告诉他，我不喜欢他，我们分手吧！

以为他会纠缠，惶惶不可终日，整天悬着一棵心。

羽在我们厂门口晃悠了一个礼拜，他没有进我们厂骚扰我。

他的母亲来厂找过我两次，我铁了心不为所动不肯回头。

分了就是分了，没有半点犹豫，不舍。

原来，我是这么的冷血，或者，我并没有一点点的喜欢他！谁知道呢！

再后来，我远嫁他乡，早把这段忘记，有时，竟会午夜梦回，年轻的他，和他之间的一些事，醒来也还余音缭绕，想，这么多年了，他，可好？

已近不惑之年，不再去想年轻时的对或错，只是想，曾经相识，总是缘，他可好？但是，根本就没有办法知道他好不好。

这个想法，总是稍纵即逝。

忽然收到好友琴的电话，她是托人从我父母那要来我的手机号。她说她在做安利，说下个月初去南京开会，回程途经我这个城市来看我。琴又说，还记得羽老师吗？他也在做安利。下个月他和我一起去南京。

琴把羽的手机号码发给了我。

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四个字，你还好吗？

羽回，还行，这些年你好吗？

心里就有了温暖在涌动，一个字，好！

此后，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羽和琴去南京开会的路上，也发了短信给我，好好养伤，祝你早点康复！

两个月的今天，琴又来电话，说，过几天我们要去你们城市开会，这次，你可不许说不方便，有个人很想很想见你哦！

我说，好！

我想，我应该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与羽见面。

忽然，就很期待。想，羽那时的容颜，那时的声音，那时的欢笑，那时，我们多青春！

终于听到羽的声音，我在约好的咖啡店门口，张望，找不到他，就打了他的手机。声音很陌生，也不好听，有些沙哑，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一定不相信是羽。而，他向我招手的一瞬间，我更是懵了，他？这个胖胖的，黑黑的，平顶男，竟然是羽？我木木的走向他。他笑，我也装个微笑。坐下，仔细端详他，应该还能找出当年的影子。

他说他当年是多么的喜欢我，我同他分手后他多么的痛苦，他曾经想不放手，但是，他以为我遇到了比他更好的男孩，他也不想耽误我有更高的幸福。他说命运弄人，他以为我会嫁他，却不想他的初恋女友做了他的妻，他说，她是个好女人，他现在很幸福。偶尔，午夜梦回，会想起我，不知道我怎样，过的好不好！

我笑了，坦然的笑。他的初恋女友成了他的妻，那个女孩，想必也用心良苦，终于能够幸福！

幸而，当年我不爱羽，若爱，又怎会轻言放弃。和羽的那一段，是因为青春的迷惑吧！

羽给我杯子里加奶茶，我由衷的微笑，谢谢！

我打琴的手机，琴笑吟吟的说，哈，我马上就到！

琴的加入，我们之间的气氛才慢慢浓郁起来。

这之后，我和羽并没有联络，以为他会有，但没有，而我也没有联络他的冲动。我们之间似熟悉却又陌生了。

如果曾经有点想念，那还不如不见！

因为相见不如怀念！

在心里真诚的祝福羽，幸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