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

女人弓着腰擦完最后一块地板，退到卫生间继续大盆小盆洗刷着。

自从下岗后，女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困在家中做这堆看似永远都干不完的家务。接送孩子、买菜、做饭、洗衣、搞卫生，成了女人每天必修课，围着孩子老公转已成女人生活中的全部。要命的是不知何时这已形成了一种习惯，哪天少做一样，就会感觉心底空落落的。每天早中晚家中拐拐落落各擦一遍，不到一尘不染决不罢手，比一般人家雇一个保姆来的都干净。这样就再难腾出时间来把自己打扮鲜亮些出去走走逛逛，更没空闲去学点啥来充实自己。不知不觉中，女人成了名符其实的家庭主妇，女人有点不甘心，这也一直是她的心病。

男人皱着眉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女人几次看到他把遥控器不停从左手换到右手，频繁地换着频道，一副心事重重的摸样。晚饭时，男人就吃得心不在焉，女人明白，男人是在等她搞完家务有话要对她说。女人没勇气扔掉每天这个时间习惯还抓在手中的抹布，主动来到男人身边假装陪他一起看电视。凭直觉，男人找她肯定是跟最近俩人一直在闹腾的那件事有关。男人要摊牌了，女人想逃，她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男人等不及了，招呼还在卫生间磨蹭的女人过来。女人应声，拎着湿漉漉的手从卫生间走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对男人微笑，啥事？

我们离婚吧！我知道这些天你一直在受煎熬，在猜测，在等我给你个解释，既然这样，我们就早点结束这种痛苦吧，家中所有一切归你，我净身出户，孩子抚养的问题我们协商再定，你考虑一下。

为什么？

来得有点突然，但却在意料之中，女人还是脱口而出。是不是为那个你一直口口声声说“不可能”的女人？

没有为什么？也不是为谁，你别瞎猜疑好吗？我就是已厌倦了这个枯燥乏味整天只剩猜疑怄气的婚姻，也厌倦了这个让我看不到希望的家，考虑再三，我选择离开，成全你的自由。

男人面无表情，眼盯着电视，手却在换着频道。不去迎女人那张失落愤怒抑或委屈泪流满面的脸。

呵呵，这样说有意思吗？我需要哪门子自由？都要成路人了，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吗？我会劈了你撕了她吗？我是怎样的人，这些年了你还不了解吗？懦弱无能半辈子了，我又能把你们怎样呢，只要一句真心话而已。

男人颇感意外。

嗯，就是那个经常开车送我回家的她。

你们老板的亲外甥女？才二十出头吧？

不是，已经二十七了。男人很低调，但心底的那份得意还是有点按不住往外窜。

明白了，其实，这也是迟早的事。自从你往家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对孩子的生活学习不再关心，她的电话在我家频繁响起，我就开始醒悟，你的心已经离家很远了。当初你找出各种借口让她早晚接送你，每次到家门口你俩在车上卿卿我我不肯分开，谁都有理由怀疑，搁谁都会跟你吵闹不休。你却一直拍着胸口否认那是不可能的，说什么她是老板的亲外甥女，在这个家族企业里，你的工作离不开她的帮助，所以你不能得罪她。多么堂而皇之地理由，我信了，也一直在骗自己这不是真的，一直相信你会珍惜我们千辛万苦才组建起来的家，做梦都没料到你会选择放弃。

女人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早已泣不成声。

知道你是一个轻易不会对谁动真情的人，一旦动了真情就难再回头，既然这样，我成全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我要见她一面。

何必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你不是每次都在窗口看来着吗？

真是冤枉啊，我根本就没想要看她，每天那个点正是你下班到门口的时间，站窗口看你是否安全到家，那是多年养成的一种习惯。为了看她，我又何苦非把自己弄得那么邋遢？每天拎着锅铲系着围裙灰头灰脸贴窗玻璃上，就是为了在你们面前献丑卖乖吗？其实，看到你俩这出好戏真的纯属意外。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那“意外”终于答应跟她见面了。地点就选在车流量大人很多的超市露天停车场。男人保镖姿势站在“意外”边上，紧张地盯着她，那“意外”连车都没下，车窗半开，手搭在方向盘上，假装在看前方广告牌，紧闭双唇目光游离，一言不发，像是已做好应对她攻击的准备了。

女人看到这情景，眼泪没忍不住滚落下来。不是为眼前这个“意外”真实出现，而是为这个男人的不信任，为他对自己的戒备，为他把曾经为自己备的那份细致呵护当着她的面在别的女人身上发挥到淋漓尽致。一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敌不过一个相处一年半载的女人，这场赌局不用争执输赢已定。

女人强忍眼泪微笑对男人说，艳福不浅，年轻，魅力无穷，老夫少妻男才女貌果真是绝配。要说缺点的话，唯一不足的就是皮肤黑了点，不是孩子喜欢的肤色，好像个头也稍矮了一点，不过这都不妨碍你们相爱，细看与你到是真的有点夫妻相呢。

说到这，女人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对男人苦笑道，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我一弱女子，衣衫单薄，口袋干净，难道我会伤害她？我以为，这些年你对我是了解的啊！

女人脸转向“意外”，微笑说道，你不用这么紧张，别说有个护花使者在一旁守着，就算没他在，我也不会为难你的。我约你来就是要交待几句，你务必要谨记，这样对你日后家庭的稳定和睦很有帮助。

那“意外”眼神收了回来，还是一声不吭。

女人说，其实啊他真的是个不错的男人，你跟你老总舅很有眼力，他有技术，有才能，为人处事细心谨慎，做事认真负责，这些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至少能为你们家卖命几十年是不成问题的。只是有些事我还必须要交代一下，就算是走个交接程序吧！首先，这些年他独自在外闯荡吃了不少苦头，钱没挣多少，脾气到是见长的迅猛，酒量增的也迅速，这一点你一定要注意。倘若他醉酒，会从客厅吐到卧室再吐到床上，你得用手一捧一捧接着他呕吐出来的秽物，还有在他摔茶杯砸碗，对你瞪眼大声发脾气时，你千万别出声，这样就会保证平安无事，一开始可能觉得委屈，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其次是，他很爱干净，从来不在外面吃早饭，你得学会从周一到周五合理安排他的早餐，每天早上都不能重复，在七点准时叫他起床前端上桌。比如周一一般是煎两个鸡蛋一碗白米稀饭，一碟小菜，不稠不稀，不可太烫；周二一碗思念汤圆一碗，多放点汤水，他最爱这样吃；周三——韭菜鸡蛋薄煎饼一张，加一杯自己做的热豆浆等，完全靠自己发挥。再就是，他晚上回家前，你一定要把家里收拾干净整洁，并且一定要把可口饭菜烧好端上桌等他。还有就是晚上睡觉他特爱打呼噜，这是小事，关键是磨牙，就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一夜一刻不停的磨。开始是有点吵，吵得你整夜难眠，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到后来一晚听不到他的磨牙声你就会睡得不踏实。再就是他在外面应酬时，再迟，你都不要打他电话，否则家中肯定会发生一场战争。还有一点不得不提醒你，他父亲去世的早，娘在农村，他是个孝子，七大姑八大姨多如牛毛，每年他们有事你都不能不管不问，千儿八百不嫌少，一万两万不嫌多，反正心意一定要到位。逢年过节你得入住农村跟他们打成一片。首先你得卷起衣袖下厨烧菜做饭，油烟可能会熏得你眼泪直流，也可能呛得你嗓子失声，但你不能叫屈。尽管这样小心努力着，最终也难保哪天你也会走到我这一步。不过，好在你虽不是富二代，但你有个有钱的舅舅，估计他会手下留情的。至于孩子，暂时会有他管，我相信他会给孩子提供最好的教育，我放心。

女人泪已成行，顾不上擦一下，继续说道，今天真是太开心了，从今晚开始我就不用为他做晚饭，不用日日绞尽脑汁考虑他喜欢吃啥菜而烦恼，不用担心他每晚迟迟不归，怕他路上出事，想打电话又怕挨他训了，不用每天为了博他开心，把家中搞得跟宾馆似的一尘不染，不用每天为他洗一堆脏衣服臭袜子，不用为了照顾孩子特意辞掉自己喜欢的工作。逢年过节不用像灾民似的提着大包小包跟他回老家农村，而为撇下自己父母不管难过了。真好，从今后有人替我接管这一切，终于解脱了。好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忘记告诉你们了，我找了份工作，又报了夜校，今晚是开学的第一天，时间快到了，我可不能迟到。那就祝福二位从今后能过上天堂般的幸福日子吧！

说完，女人轻提了一下一袭及地白色长裙，露出纯白细高跟鞋，甩了甩昨儿才烫的大波浪披肩卷发，“噔噔”头也不回优雅地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这两个“意外”在偌大的停车场意外地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