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是这样恋爱的

完造达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7-13 22:15 责任编辑:虞美人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4023
编者按

特殊年代里的一段故事,特殊年代里的一群人。特殊年代里的爱情和彼此之间的情感,有着时代的烙印和痕迹。小说文笔扎实,情节设置较好,人物形象鲜明。

刚进厂的小牛抓着二把大扫帚在车弄里正左右开弓忙着,没留意屁股上就火辣辣地挨了一下,一回头,只见绰号叫胖胖的女工正笑嘻嘻地站在他背后,见小牛回过头来就用胖得象面包一样的手指着车肚命令:“去,把空筒管给我拾起来!”

小牛不乐意了,按规定,拣空筒管不是他扫地工的事。他没理,准备继续扫自己的地,忽然看见胖胖又举起了手,小牛不敢怠慢,赶紧蹲下身来把手伸进了车肚。他知道,这些三、四十岁的挡车女工最难对付,她们的手一伸出来就不定有什么惊人之举。

小牛清楚地记得,进厂第一天吃半夜饭时,就亲眼看见这一邦女工把生产组长阿根拉到车弄里去剥他的裤子,他听见阿根在暗角落里边挣扎边快活地大喊大叫。逃到车间门口的小牛抱着二把扫帚就在想:我一定要把这样的人赶走,我来做生产组长!

但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做生产组长必须先做机修工。

机修工算什么?当然,机修工不算什么,再高级的机修工,熬到当爷爷的辈,也是六级封顶,而且一个“工”字就算铁定了,你是蓝领。

但纺织厂的男工,谁都把眼睛瞄着机修工的位置,那位置馋人。也不知从哪年哪月起,机修工成了当然的生产组长。在三班倒的细纱间,组长少说也顶半个皇上,请个假啦、换个工种啦,就连挡哪台车,都得生产组长说了算。

细纱车间是女儿国,也就生产组长和扫地工是男的,物以稀为贵,机修工因为是技术工种,就更被宠得云里雾里地没了方向,象阿根这种把握不了自己的人,花嚓嚓的事就多。管理干部都是长日班,鞭长莫及,只要女工们不上告,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八十年代初来了个新厂长,正好有人来告状,新厂长就下令让也是女人的落纱长当生产组长,但这政策出台了没几天车间就全线告急,机修工为表示抗议,不少人看到机器坏了就往男厕所里躲,急得女落纱长站在男厕所门口双脚跳,走不了又进不去,二个月不到,新厂长只好收回成命。

小牛想做机修工,刚开口就被车间主任弹了回来:

“你连锭带都不会穿还想当机修工?额角头摸摸看,烫不烫!”

锭子每分钟要转一万圈,转得太多锭带就当然容易坏,穿锭带是机修工的基本活路,穿锭带也是机修工卡挡车工的好去处,他不给你穿、或是拖点时间给你穿,纱锭不是成小腰身就是变大肚皮,就算看在穿锭带份上,挡车工也要拍拍机修工的马屁。

小牛看到,阿根在帮挡车工穿锭带之前,总要在她们大腿或是屁股上来两下,算是收取的报酬,当然,老太婆除外。女工们也不计较,反正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就行。

只有小卷毛不吃这一套。

小卷毛天生的卷发,连眼睫毛都是卷的,女工们没时间也没实力在眼睫毛上下功夫,小卷毛漂亮得有点出格。

只有小卷毛从来不让阿根碰,每次阿根来穿锭带她就跑得远远的,实在跑不开就拿起揩车板的小拖把自卫。阿根因为没把小拖把放在眼里吃了一记不大不小的苦头,那次他刚向小卷毛的大腿伸过手来,小卷毛的拖把就甩过来了,拖把正巧打在阿根的脸上,只听得一声惨叫,阿根捂住眼睛杀猪一样嚎叫着跑出车弄直奔医务室。

阿根的眼睛足足红了一个礼拜,女工们快活得象过节,每个人都跑来紧紧抱了小卷毛一下,以示奖励。

小卷毛被扣了一个月的奖金,小卷毛说值得,但后来小卷毛才知道,损失的不只是一个月的奖金,每次阿根都把刚平过和揩过的车给小卷毛挡,因为被动过的车子都会认“生”,断头率最高。小卷毛一边拼命接头一边含着眼泪对小牛说:

“什么时候你做生产组长就好了!”

小牛决定偷偷地学,但还没等他学会就出事了。他根本没想到阿根也不是吃素的料。

更衣室里静悄悄的,正是半夜,管更衣室的老阿姨找地方睡觉去了,小牛抱着团锭带偷偷溜了进来,看来看去没地方放,正犹豫着,听到暗角落里传来“砰”的一记脆响,小牛来不及多想,马上把锭带往自己的更衣箱里一塞,连锁都没来得及上就飞跨器地跑了出去。

“有人偷锭带!”阿根一口气跑进了厂部值班室。

躲在更衣室暗角落里的正是阿根,阿根从小牛一分配进来就认定这小子肯定是自己的克星,这两天见小牛老在放锭带的箱子周围转来转去就猜想这小赤佬肯定是想拿了锭带去偷着换,因为阿根觉得锭带除掉束裤子没什么用场好派了。

这天阿根存心把用剩的一团锭带扔在了放回花的竹筐里,还特地把锭带露出筐外一截。

“你亲眼看见了?”值班的生产厂长方键对锭带老是缺少的现象早就想整治了,只可惜没机会,这次当然不想放过。

“那当然!”阿根把胸脯拍得山响。

方键跟着阿根来到更衣室,直奔小牛的更衣箱,门一拉,锭带就不争气地一“咕溜”滚到了厂长的脚下,厂长立马就吩咐工长把小牛带到自己的值班室来。

“我是想用来学穿锭带的!”

“你是扫地工,锭带跟你有什么关系?”见到一连正气又那样年轻的小牛厂长的口气有点软了下来。

“我--”

“就算你不是偷,起码也是不安心本职工作,是不是?”厂长不想为难这个小青工,况且他偷锭带不是为了拿回家去用,是学技术,于是示意工长把人带回车间处理算了。

车间主任在处理上犯了难,小牛已经是扫地工了,再降也降不到哪里去了。

“叫他去倒痰盂!”阿根老早就想好了。

主任虽然觉得让一个小青年去倒痰盂有点不象话,但不处理小牛阿根不肯过门,生产组长的意见车间是不能不听的,于是只好拍拍小牛的肩膀说:“你先去倒三个月痰盂再讲吧!”主任想把事情缓冲一下再讲的。

但主任没想到,等不到三个月小牛又出事了。

“阿根!你们看到阿根了吗?”那天中班,落纱长心急火燎地到处找阿根,但阿根没来,去掉隐患的阿根认为他笃定可以摆摆“半个皇上”的威势了,所以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自说自话地不来上班了,工长只好央求早班的机修工毛头连班。

“教教我好吗?”毛头刚拿起锭带不想小牛横档里杀了出来。

“你学了有什么用,还不是倒痰盂!”毛头不理他,转身就走。

“我痰盂已经倒清爽了,不相信你去看!”小牛拉住毛头,趁势把一包硬壳的红双喜香烟塞进了毛头的工装裤口袋。

“那你学会后要帮我做的喔!”毛头不好让小牛觉得自己就值一包烟的钱。

“一句话!”小牛兴奋地拿过锭带跟在毛头后面跳跳蹦蹦地进了车间。

小牛毛病就出在他太黑心。吃晚饭时连上了二班的毛头到底有点撑不牢了,就坐在车间门口抽小牛给他的烟,就在这时试验室来人说纱的支数粗了点,关照毛头调细牙齿。

“你去关照一声,随便让谁去换换好了,便当来西的!”毛头累得连屁股都不想抬一下了。

“讲得便当,你叫谁去换?”

“我!”早应该下班的小牛又蹿了出来,他今天差不多成了毛头的跟屁虫了。

“出了事体啥人负责?”

“不可能出事体的!”小牛抓起扳头就跑。

毛头想想有点不放心,自己又实在不想起来,就对了小牛的背影叫:“换24号牙齿,当心点,车头上牌子不要忘了挂!”

“晓得!”小牛跑了。

毛头大意了,毛头认为不管是什么人都知道换牙齿是不能开车的,只要挂了牌子就万事大吉了。

眼皮有点撑不开了,于是毛头又点上了一支烟,没等他抽完车间里就传来一阵急叫:“不得了了,出事体了——”

小牛血出糊啦地被人扶到医务室,后面跟了一长串大哭小叫的女工,队伍中就数小卷毛的哭声最嘹亮,象吹军号一样。

小牛牌子倒是挂了,挂在车头,但换牙齿却是在车尾。小牛想笃定,吃饭有半个钟头的时间,不要讲一部车,就是三部四部也来得及处理的。没想到小卷毛因为阿根的作梗这个月的产量眼看要完不成了,她扒了几口饭就溜进了车间,想早点开车把产量抓回来,心急慌忙头也不抬地就按下了启动开关。

正在换牙齿的小牛左手被轧进了齿轮,还好,他忍痛用右手按下了车尾的连动开关。

小牛闭着眼躺在病床上时他听到了小卷毛伤心欲绝的哭叫,小牛这时一点也不痛了,他想,象这样的哭法小卷毛将来肯定是自己的人了,这么一想,他差点笑出声来。

小牛左手的无名指从此少了一段,车间主任还是让他回了扫地的岗位,但明确告诉他:“本来已经准备考虑你当机修工了,现在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撑车,当心别牢马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车队长阿胡子这几天又开始大呼小叫起来了。

阿胡子最喜欢下象棋,起先跟他下的人很多。阿胡子的技术过得硬,机器坏了,别人修不好,阿胡子只要朝那里一站,不要动手,光听听声音就知道那里出毛病了。

不管是老早还是现在,工厂里技术好的工人不要说主任了,就是厂长也要让他三分的。

后来大家都不跟阿胡子下棋了,倒不是他做人不好,阿胡子做人硬气,从来不买任何人的账,但他却有个臭毛病。谁跟他来棋,要是输了,他就骂你臭路子,跌他的身价,要是赢了,他就盯牢你不放,一盘一盘地来,来到你自己叫吃不消喊他棋圣为止。

就在阿胡子象掐掉头的苍蝇在到处找人厮杀时,不想缺了一段手指的小牛却自告奋勇地来找阿胡子了,而且只要一有空就跟阿胡子杀几盘。跟别人不同的是,小牛居然杀得阿胡子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大家有点看不懂了。

“小赤佬,啥法道,跟你来到最后那能总归是和棋?”有一天,很长时间发不出狠的阿胡子终于忍不住了,跳起来问。

阿胡子其实根本没想到,小牛为把阿胡子逼成平局看了多少棋谱动了多少脑筋。他知道,对付不吃马屁又不能输又不能赢的阿胡子来讲,只有来这手了。

“我只不过想让师傅开心开心!”对着急吼吼的阿胡子小牛的脸上堆满了一滩一滩的笑。

“你肯定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阿胡子不是笨蛋,他稍微动了一下脑筋就吃准了小牛的心思:“你是不是想先跟我热络热络,然后跟我学修车?”

小牛点头,他知道,在阿胡子面前,最好实话实说。

“啪!”阿胡子突然一摔棋子拉下脸来:“小赤佬,不晓得天高地厚,校罗拉、平钢领板全是硬碰硬的功夫,你当是搭积木,阿狗阿猫全好学的?头困扁了!”说完站起来就走,但走了几步见后面没有动静阿胡子又站住了。

阿胡子以前碰到过许多要跟他学技术的人,他等着小牛象其他人一样跑过来跟他说好话开软档,让自己过过掼派头的瘾,但小牛却没这样做。阿胡子只好回过头来,见小牛正头也不抬地在收拾棋子,阿胡子等了会终于忍不住了,问:“我要是咬紧牙关不教你,你准备怎么办?”

“我自己学!”小牛的口气斩钉截铁:“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学不会的事!”

阿根的眼睛一亮,上去就给了小牛一拳:“好,有种!我马上跟车间主任讲,就收你做关门徒弟好了!”

“真的?!”小牛又想哭又想笑,突然他拉开衣领对着阿胡子叫:“师傅,你多打几记,打到你过念头为止!”

阿胡子也不客气,对着小牛厚实的胸脯象打沙袋一样又来了几下,打完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伤筋膏药扔给小牛:“去,胸口打几只补丁去,消消肿,明早就到我这里来上班!”

小牛和阿胡子之间就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师徒的拜教仪式。

小牛在正式当了生产组长后就跟小卷毛正式轧起了朋友,但没过多久就跟小卷毛彻底拗断了。

谈不上是谁不要谁,讲起来有点不上台面,矛盾的起因是从一只小小的汽水扳头开始的。

那时候,车间里的小姐妹,只要是长得不是太对不起人的,都会随身带一只男朋友送的不锈钢汽水扳头,至于扳头是不是精巧,那就要看男朋友手艺的高低了。一闲下来,女工们就喜欢把扳头拿出来卖弄一番。但就在这人手一把的情况下,长得那么漂亮的小卷毛却没有。

小卷毛问小牛讨了好几次,小牛就是不给做,理由是:第一,不好揩公家的油;第二,他学钳工不是用来做扳头的。不做就不做,但最气人的是,小牛一天到晚围着阿胡子转,花功全用在阿胡子身上,一点也想不到要分点给小卷毛,好象小卷毛没人要一样。

天地良心,小牛其实也真的忙,他学了下手还不满足,又去学上手,时间当然不够用,小牛有时就睡在车间里,他说家里太静,还是车间好,听惯了机器声就象听催眠曲,很好听的。

你别说,小牛后来还真的练了一手听声音就能找出哪个部件有毛病的绝活。

小卷毛心里有气,就一天到晚掼面孔。

小牛不晓得是真的木知木觉还是成心装糊涂,只当没看见,照样围着阿胡子和机器转。有气没地方出的小卷毛开始有点恨起机器来,当然,主攻对象还是小牛。小卷毛采取的第一个示威举动就是接受了那个一天要来找她几次的机修工小黑皮做的汽水扳头,并把它吊在饭单上招摇过市。不想小牛看了只说了声做得蛮好就算了,不要说发火,就连火星都没冒出一点点来。

小卷毛决定采取更高级点的行动,一定要想办法激怒小牛。

每部细纱车的车头上都有红、白、黄三块牌子,红的代表车坏了,白的代表要落纱了,黄的代表锭带断了。

但规定归规定,一般情况下挡车工们大都懒得竖牌子,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爱用空筒管敲车头,图个方便,机修工听到声音会自己跑过来。懒的办法不用教,没多久,四个班的女工们全学会了,久而久之,习惯就成了自然,有的不但敲车头,干脆,人站在什么地方就敲什么地方。

自从小牛做了生产组长后就要求大家不要敲,说容易把车敲坏了,尤其是钢领板,最容易变形,有事要按规定竖牌子,为这事他还一本正经地开了班务会。

女工们一听就不高兴了,好几个人一齐叫了起来:“人家四个班都这样的,凭什么你要出新花样?”

“要敲你们就敲纱箱好了,我一样听得见的。”小牛想想刑不罚众,只好让步。

“想得倒蛮美的,纱箱又不一定在边上的,有得找来找去还不如敲机器便当呢,机器又不是豆腐做的,就那么容易坏?再讲,我不敲,人家照样也要敲的!”

“你又不是私人老板,要你瞎起劲做啥?”

“--”

小牛的脸在七嘴八舌中一点一点阴沉下来,最后忍不住终于跳了起来:“听好,我不管别人怎么做,在这个班,只要小牛我当一天的生产组长,就一天不许你们虐待机器,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

女工们到底胆子小,一吓就吓住了,尽管心怀不满,但还是没人再敢敲机器了,大家准备先轧轧苗头再讲。但不发牢骚是不可能的,也小牛太爱机器,大家私底下就给他起了个“花痴”的绰号。

谁知没过多久,这绰号就刮到了小卷毛的耳朵里。小卷毛马上去告诉小牛,指望他出场弹压一下,谁知小牛只是笑笑,一付无所谓的腔调,小卷毛一下子来气了:“你知道什么叫花痴吗,这是对我的诬蔑!”

“让人家去喊好了,又不缺点啥!”小牛说完拔脚就跑,他看见有人竖起红牌子了。

小卷毛还想跟他讲点什么,但小牛已经钻到旁边一部车的肚子底下去了。小卷毛的气开始涨了起来,一直涨到吃饭,终于被一邦小青工引爆了。

买饭时几个小捣蛋见了小卷毛有意无意地叫了几声“花痴”,正光火的小卷毛拦住其中一个一定要他讲清楚,小捣蛋们围上来说只要你有种敲机器而小牛又不罚你,我们就彻底买你的账,从此再也不叫了,怎么样?

小卷毛说这有什么不敢,他小牛罚张三罚李四,肯定不会罚到我头上的!

当然,小卷毛在敲前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但正当他犹豫时,忽然看见那几个小捣蛋正叉了手站在账台边不冷不热地朝她笑,她终于把手落了下去。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她是被人挑上山的,但小牛还是毫不留情地罚了她一个月的奖金。

小卷毛一气之下就跟小黑皮上了床,等到她明白自己其实真正喜欢的还是小牛时已经晚了,小牛在痛苦了几天几夜后终于答应跟娘舅介绍的女孩确立了恋爱关系,无论小卷毛怎样解释,他不愿也不想原谅小卷毛的“失足”了。

八五年的元旦,三十岁的小牛结婚了,不久,小卷毛也跟小黑皮结了婚。婚后,小卷毛跟小黑皮去了深圳。

十一年后,当小卷毛与小牛再次相遇时,两个人同时张大了嘴巴,为对方的改变吃惊不小。小卷毛成了标准的阔太太,差不多要跟胖胖一样胖了。小牛的身胚倒小了一圈,头发也花白了,当小卷毛仍叫他小牛时他苦笑着说是不是可以叫他老牛了。

这十一年里小牛除掉修机器其他一点故事也没有,小卷毛却发了。小卷毛跟老公到深圳后夫妻俩凭着上海人的活络劲很快站住了脚跟,小卷毛的老公弹得一手好吉它,小卷毛的嗓子不错,不多时就考出了演出证,于是夫妻俩一搭一档,每天晚上到各个夜总会去赶场子,几年后,当他们再回到上海时,袋里已经有了20万的存款,就用这钱盘下了一家时装店。

小卷毛的儿子虽然已经快十岁了,但小卷毛心里还是牵记着小牛,她想来厂里看看。但这一看,却看出了满目的凄凉。

厂里原来有一万多人,但现在已经不到一千了,到处稀稀拉拉,象剃了光头一样。细纱车间已经关得差不多了,只有几部车还开着,工人也没了往日的兴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头,见小卷毛急着找小牛就指着机修间说他肯定在那里。小卷毛刚抬腿就被女工们拉住,说你劝劝小牛让他快走吧,工厂要倒闭了,再不走就没方向了,你的话他会听的。

小卷毛推开门时小牛正在很认真地锉一只销子,其实锉不锉已经无所谓了,那几十部车子肯定是不会再开了,但小牛不相信,他觉得将来一定会派用场的。

小牛不能忘记58岁的阿胡子退休的那天抱着“光荣退休”的匾老泪纵横的场面,他一遍一遍地问旁边的人:我真的老了吗?我真的一点用场也没有了吗?那时的纺织业已经开始不灵光了,否则象阿胡子这样技术好的老工人是绝对不可能让他提前退下来的。

车间主任横劝竖劝,阿胡子这才止住了泪。临走前拉住小牛的手,一定要他答应,有一天纺织振兴了还来叫他。小牛拼命点头阿胡子才肯上车。阿胡子根本没想到,刚把他送到家,送他回去的这辆桑塔拿就直接开到了拍卖场,这是厂里最后的一部车了,许多人正等着这钱报销医药费呢!

眼看着周围的人一批一批地下岗分流,眼看着车一部部地关下去,别人都在拼命地找出路,只有小牛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保安、推销员、快递,车间主任把岗位摊在他面前,并明确告诉他,奔45岁就请他自己负责了。但小牛还是摇头,他说为了阿胡子他也不能走。主任知道,小牛还指望着有一天能把这些机器送到新疆去,他也能跟去。

主任没再力劝。主任也有主任的私心,要是真的南机北调,恐怕没人肯去这么远的地方,小牛肯去正中下怀。

小卷毛软声软调地劝了小牛很长时间,让小牛到她店里去做,说她可以保证小黑皮是不会吃醋的。如果小牛觉得委屈,她可以让小牛入股,也当老板。小牛笑了,说他去普陀山玩时让人看过相了,这辈子就是当工人的命,他认命了。

小卷毛很上路,临走的时候把家里的地址和自己手机的号码都给了小牛,说等到哪一天他想通了就来找她。

小卷毛根本没想到,她前脚走,小牛后脚就把那张纸垫进了轴承里,他不想让小黑皮心里不舒服。

小牛听到要砸锭的消息时急得差点疯了,他一口气冲进了厂长办公室,那时办公大楼连地皮都已经卖给了房产商,厂长和所有留守的干部就在车间的角落里用几块三夹板象征性地围了一间办公室,所以小牛不费吹灰之力就一步跨进了厂长办公室。

“谁要敲机器我就先敲他头!”小牛冲进来时手中拿了一把羊角榔头。

大家吓了一跳,有人想冲过去抱住他,被厂长方键拦住了。方键问:“你是不是阿胡子的关门徒弟?”

小牛一楞:“是的又怎么样?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跟我师傅混身不搭界!”

方键又问:“阿胡子收了你当徒弟,我想问一下,你的徒弟又在哪里呢?”

这一问不但小牛,连旁边的人都呆了,不知道厂长问这话算什么意思。小牛自己最清楚,阿胡子当初是不肯收徒弟的,而自己后来是想收徒弟人家已经不肯跟自己学了。

方键的脸开始严肃起来:“你知道为什么没人肯给你当徒弟吗?因为这机器和这技术一样,早已经是落后的东西了,大家心里清楚,学了也是白学!”

“既然是落后的东西,那为什么还要南机北调?”小牛当然还是不买账,不过手中的榔头已经垂了下来。

“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的要调还要砸做什么?”方键趁势走上去拿下了小牛手中的榔头交给了身后的人。

小牛吃瘪了,他突然记起阿胡子讲过,这些细纱机还是日本人留下来的货色,阿胡子当时曾很明智地告诉过小牛,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碗饭就会吃到头的。小牛想,自己大概真的是把这碗饭吃到头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懂不懂?!”方键放缓了口气拍了拍小牛肩膀。这几天来吵的人不少,作为一个老厂长,他完全懂得工人的心。

小牛低下头转身向门口走去,他不想让人觉得四十才出头的他已经跟这技术一样老化了,更不想在干部们面前落泪。

“等等!”方键抢前几步拦住了小牛:“一月二十三号早上八点半,全国纺织砸锭的第一锤就从我们这里开始,由你来敲这第一锤吧!”

“我?”小牛瞪大了一双单凤眼:“为什么?”

“你是劳模,又是生产组长,除掉阿胡子,你是技术最好的工人,我们研究过了,只有你才具备这个资格!”

小牛的脸先是红,然后由红转青:“要砸你们自己砸,我不砸!”吼完转身就跑。

有人要去追,方键摆摆手,一脸的自信:“放心吧,到时他自己会来的!”

方键没有说错,他只是预料错了。

那天的凌晨,值班人员发现在迷迷朦朦的车间里有人影在晃动,走近一看,发觉是阿胡子和小牛在揩车。阿胡子到底老了,戴着老光镜,手脚也有点木笃笃了,但他揩得很仔细,连罗拉里卷进的花衣都一点一点地用指甲剥下来了。

“再有几个钟头就要敲掉了,你们还要这样瞎起劲做什么?”值班人员好心好意地伸过手来想把蹲着的阿胡子扶起来。

“你们懂啥?给我弹得远点!”阿胡子不耐烦地边吼边推开他们。自从小牛告诉他厂里要砸锭的事,他心里已经窝了几天火了,这会正好,找到出气桶了。

有点年纪的人都认得阿胡子,没人敢顶他,只好把他的火气吃进去,回过头来劝小牛:“算了,不要揩了,揩了也是白揩,总归是要报销的东西了!”

“啥叫白揩?”想不到小牛今天的火气一点也不比他师傅小:“照你们这样讲,死人横竖是要烧掉的,还要化妆做什么?!”

“这是做给活人看的,你们这是--”

“我们这是做给自己看的!”师徒两个人几乎是一齐叫了起来。

值班人员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车间门口涌进一批人来,来了也不搭话,熟门熟路地拿起小拖把和油揩布,闷头就揩起车来。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百多台细纱车已经揩得净光铮亮了。小牛抬起头来才看清,来揩车的不但有毛头、小黑皮等机修工,还有胖胖等女工。他们看见了小牛就象约好了似的,一律严肃地点头,既不想笑也不想讲话。

当部里和市里来的头儿脑儿们走进现场时,他们的脸上有了疑惑,但一眼看到满身油腻的工人们正满脸沉重地站在机器旁时,随即明白过来,眼眶一下子便都有点潮汲汲起来。但还没等他们的眼泪来得及漫过眼眶,工人们已经泪如雨下了。

阿胡子象女人一样,很响地揩着眼泪和鼻涕。泪眼模糊的小牛在举起铁锤时,突然听到了小卷毛很嘹亮的哭声,但他还是重重地敲下了第一锤。

那天回家后,小牛喝了很多酒,然后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今天,我第三次看到小卷毛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