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钱
伍佰元,上演了一场多年追踪的戏剧。只是最终依然没有收到区区五百元。郑家伟的行踪,倒也成了一个迷。究竟真相如何,相信读者自有心中判断。小说整体流畅,情节埋有悬念,引人探究。
刘夏前一阵子总是睡不好,白天上班无精打采的,夜里躺在床上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就胡思乱想,想到周末在电视上看的一期节目叫《千里寻亲》说的是电视台帮助寻找失散亲人的,还真有找着的。还有以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追凶五十年》讲一名警察为了追查一名逃犯,花了整整五十年时间,从风华正茂到白发苍苍,最终抓获了凶手的故事。真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冥冥之中有些事情似乎就是天意,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郑家伟,郑家伟,郑家伟……黑道上有句话怎么讲,出来混得迟早都要还的。在刘夏的人生信条中也是从来都不想欠别人的,她一向不是贪人便宜的人。可对于郑家伟,刘夏怎么在不经意间就欠了他的。不止是钱,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思前想后,心理难安。
这个名字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了。不知道这几年他在哪里,去了哪里?是四处打工还是已经当了老板。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他。那五百元钱他还记不记得,十多年过去了,他俩就是撞大街上也未必认得出来了吧。想当初认识他时刘夏才十八岁,郑家伟也不过二十出头,而今她已是一个五岁小孩的母亲了。不知道郑家伟这些年成家了没有,肯定有儿子了,以他的能力恐怕早已步入上流社会,早就成了成功人士了吧,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初的小刘夏。也就奇了怪了,这几年都没有想起他怎么就最近突然老想起他。刘夏自从京城打工被她父亲强拉回来,就一直在家乡秦河城过着现世安稳的小日子,参加工作,结婚生子,相夫教子,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岁月静好。难怪想不起郑家伟这久远的人物。也许某时某刻送家伟的名字也会出现在心里,但一想到十年生死两茫茫,到哪找去,这三个字便会一闪即逝。
这事还得从十多年前说起,当年刘夏从学校刚刚毕业,那年夏天她应聘到了一家生产加工不锈钢制品的公司,这公司是南方的一个老板开的,老板没什么文化是个土出身,听说这老板曾经是站货场的,后来搞装修发家才开了这家公司,他公司里没多少人才,他需要专业人才来给他搞设计。在人才招聘会上看了刘夏的图册资料,刘夏所学专业是建筑装饰,专业虽然不是很对口,但见刘夏的图绘得不错就把刘夏招纳了去,要刘夏专门搞设计画各类广告图。起初刘夏在公司里上班,上了一段时间老板决定把刘夏送去效区的加工厂实习一个月。在加工厂,刘夏呆得并不顺利,刚去就患了重感冒,工厂里除了十多个男工外,唯一的两个女性就是老板的一个堂侄女和一个做饭的,刘夏被安排每天在加工车间捡料头,清理垃圾,因为得病,干起活来就没有那么利索,厂长就老拉着脸。每天在加工间,刘夏注意到有一个工人对她总是微微一笑,便迅速低下头去干活,他是个小伙子,搞氩气弧焊的,属于专业人才。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对她一笑,这人就是郑家伟。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和刘夏说话,气氛沉闷。一周以后谁料刘夏病得严重了,厂长见刘夏不来上班找到宿舍把刘夏臭骂了一顿。刘夏当即就悄悄打包回到了公司。老板见刘夏病了就放假叫她休息,让她病好再来上班,也许是怜悯她年纪小并没有开除她。到了公司以后刘夏也不知道冲他笑的人是谁,在那种情形下根本没心打听他。后来听公司人说加工厂的事时总提起一个人,老说小郑怎么怎么的,她才知道说的是郑家伟,他因为是搞技术的,在公司里工资也较高。同事们都对他很是羡慕,后来郑家伟又来公司几次,每次来都叫刘夏去吃饭,刘夏当初并不想去,总是推辞,只是同事们都说,你看人大老远的来了你就给个面子去啊,这才去了一两次。刘夏觉得不想和这里的人有任何瓜葛,再后来就有同事开玩笑说小郑看上刘夏了,这个刘夏可一点儿也没上心,她只想多挣点工资,别的她从来都没想过。不过对郑家伟刘夏也并不反感,渐渐地也就不再推辞郑家伟的邀请。
后来她得知郑家伟是阳平人,这才愿意和他多接触了几次,刘夏是在阳平上的学,对阳平感情还是很深的。那是一个好地方,山青水秀,人杰地灵。下班后他俩逛过几回梅树街,一同吃过京城的小吃,一次在深夜的大街上溜达,晚了就跑去火车站候车厅的座椅上过了一夜,好像只是年青人的正常交往,觉得郑家伟善良腼腆,但也没想过要和他深入发展。至于郑家伟是不是对刘夏有好感呢,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不然他不会找各种机会接近刘夏。如今想来只是相互吸引罢了,彼此之间那种朦胧的感觉应该与爱无关吧,在公司干了四个月后刘夏突然接到她同班同学张阳的电话,叫她去江城,说那边发展空间大,工作也好找,好几家公司都招收他们这个专业的人才,工资也高,极力邀请她。禁不住张阳的糖衣炮弹,刘夏终于答应过去看看,临走前的一个晚上,郑家伟神情沮丧,流着泪苦口婆心的劝刘夏别走。还说如果在这个公司不想干,介绍她去他老乡的公司干,比这儿工资也高,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干什么,无依无靠的多危险啊,当时的刘夏仿佛吃了迷魂药了,只想着工资高多挣钱,哪能听得进郑家伟的一句劝告,铁定了心要去江城。可当是刘夏的工资每月只有五百六十块钱,从京城到江城的火车票就得三百多。更何况当时那个月工资还没发,怎么办呢,刘夏就只得向郑家伟开口,郑家伟二话没说就借给刘夏五百元,刘夏只记得当初信誓旦旦的对郑家伟说:“你放心,这钱我以后一定会向你还的,我若过去好了,很快会向你还的。”郑家伟笑笑说:“没什么,只要你能找到好工作。”郑家伟的苦苦相劝,流着泪的他的脸没能挽留住刘夏毅然奔赴江城的脚步,就这样恋恋不舍的送别了刘夏。
然而,刘夏到了江城并不像当初期盼的那样美好,她被张阳骗去搞了地下传销,没想到进了虎口,一去就被传销组织的头目控制住了,下光了身上不多的保命钱。根本没法逃脱,不许她和外界联系,为了防止清查,经常东躲西藏,更换住所,郑家伟写给刘夏的信想必是没法收到的了。就这样他们彻底断了联系,时隔一年半刘夏才逃脱回到了京城,遭此一劫的刘夏,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没脸联系以前的任何人,郑家伟也不知道刘夏回到了京城。但她需要安身立命,蜇伏一段时间后她悄悄的应聘到了一家小装饰公司,在那里默默无闻的干着,不敢联系任何人。当时也想过给郑家伟还钱,可这是一家小公司,开给刘夏的工资除去每月的房租就所剩无几,实在没钱还给郑家伟。她也不想再向别人借钱去还郑家伟的钱,说实话她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借钱给她的人。那个寒冷的冬天刘夏一直默默无闻,悄无声息的奔波在公司与出租屋之间。一心想着攒够钱,好早点还给郑家伟。好不容易熬到了春天,公司给刘夏涨了点工资,刘夏兴高彩烈的跑去找郑家伟,可是扑了个空,刘夏原先认识的同事一个都不在了,值班的门卫说郑家伟早就不干了,在刘夏早以后没多久郑家伟也就跳槽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也不得而知。刘夏只好怏怏的回去了,心想再想其他办法兴许能联系到郑家伟,只要他人还在京城就好办。此后,刘夏又去过原来的公司两回,都是无果而归。
第二年的夏天,秦河城招考公务员,家里叫刘夏回去复习考试,刘夏不想回去,结果是她父亲跑到京城,硬生生把刘夏拽回秦河城。没成想,刘夏当年就考取了,年底就在当地工商部门就业了。接下来的几年,刘夏紧锣密鼓的完成了女人一生中的几件大事。十年时间转瞬即逝。时光真是可恶,一晃就把当年的小女孩变成了平凡的妇人。至于郑家伟,刘夏从未向丈夫罗祥提起过。刘夏觉得,除了欠他的钱,跟他之间乏善可陈,都是过去的事情不提反倒好。以免日后罗祥拿这做文章。
可是今年以来,已经好几次了,刘夏怎么老就想起郑家伟了呢,他肯定以为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不行,欠人的总归要还的,我刘夏决不做背信弃义之人。于是刘夏决定寻找郑家伟还钱。她背过罗祥跑去京城两回了,想寻得一丝郑家伟的消息。当年的公司还在,可是已经几易其主,根本无人知道十年前有个工人叫郑家伟。两回都是失望而归,刘夏心中苦恼之极。于是刘夏琢磨着该不该将此事告之罗祥,兴许他能有什么好主意帮助我了了心愿。
刘夏将此事向罗祥和盘托出,讲了自己当初多么多么的困难,郑家伟又是如何慷慨解囊资助了自己,而自己却一走了之,杳无音讯,将心比心,郑家伟这么多年会怎么看待自己呢,一想起这些,自已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寝食难安。决心寻找郑家伟,可只记得郑家伟老家是在阳平红坝滩,1980年左右出生的。可阳平那么大,只知道这点信息犹如大海捞针,到哪去找呢,自己也不可能亲自跑去阳平找人。罗祥对此事态度很淡定,只是说如果能联系到郑家伟把钱还给他你就心安了,多余的话倒也没说。刘夏见罗祥也没反对自己寻找郑家伟,便开始琢磨如何寻得郑家伟,平常只要听到阳平的任何消息刘夏都格外关注,甚至的网上也留言寻找郑家伟,通过百度、博客、微博四处留言寻人,有人还讽刺她说她根本就不想找人,若是真心的直接去阳平找不就得了,可阳平市那么大,几十万人口找一个人何谈容易,这个其实刘夏并不是没想过。自己要是直接杀去阳平寻找故人,老公罗祥该会怎么想呢,他怎么会同意自己一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可是三个月过去了,一点关于郑家伟的踪迹也没有,刘夏知道郑家伟的信息太少了,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仅凭这点信息想要找到一个人简直没有可能,除非奇迹发生,后悔莫及,只怪自己当初没有深入了解郑家伟。
刘夏想着这钱若是还不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想想自己这几年,自己和别人借过钱,别人也管自己借过钱。尤其是别人借了自己的钱,每每到了归还期就应了现实中那句话,要钱的是孙子借钱的是爷,难道郑家伟就没想过和自己讨债,也许在心中该有多怨恨自己啊,想着我刘夏借了钱就逃之夭夭了,也许他早就忘了那五百元,恐怕也早就忘了有刘夏这个人。五百元现在说多也不多,可这在十年前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想着当初郑家伟是那样的满腔热忱。而自己却一走了之,实在是不该。让人苦恼的是,现在想还却找不着债主了。难不成要让我背一辈子的良心债?这不行,还得想办法。
有一次在办公室,刘夏无意中对自己的一个好姐妹李媛说了此事,当时李媛相当的感动,说自己有办法帮助刘夏,说自己的姑夫在市公安局户籍科当科长,只要郑家伟在老家阳平办过居民身份证通过全国人口公安网兴许能找到他,但前提是你必须得认得郑家伟模样。刘夏说这点印象还是有的。当即刘夏就请了李媛一顿肯德基,当天就跑去找李媛的姑夫,向他详细说明了刘夏的意图,请他帮忙给查一下。一开始李媛的姑夫死活不答应,还训了李媛一顿,说:“简直是胡闹,这公安网岂是你们过家家的,想查谁就查谁!”刘夏急得都快哭了,说:“你把我的证件全部押在这儿,我是有单位的人,出什么事儿我也跑不了,就是想找人还钱,绝对没有别的什么企图,请您相信我。”李媛也使劲恳求她姑夫:“姑夫大人您就帮帮忙吧,为了找这人我同事都快病了,她是真的想找人还钱,求您了……”李媛的姑夫经不住两人的软磨硬泡,也挺同情刘夏的,觉得这事放现在还真是难得。就答应让人查一查,这一查,查出了好几个郑家伟,但是名字同音不同字,通过大头像其中有一个郑佳伟,刘夏一眼就认出了是当年的郑家伟,只不过比当初胖了许多。但那又眼睛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真诚,出生年月也和当年记得错一两年,不过这没关系。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未必正确,自己的不也是错的吗,只要人对就行了,刘夏激动得赶紧把身份证上的地址仔细抄到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把李媛的姑夫千恩万谢了一番。回去后速速给郑家伟按照抄来的地址写了封信,火急火燎的以挂号信寄了出去,上面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有手机号码,单位电话,QQ号,联系地址等等,可谓是详细的不能再详细了,此后便开始了漫长的期待。每天上班都到单位值班室看有无回信,在QQ上也是不敢错过每一个加自己为好友的人。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刘夏有些憋不住了开始胡思乱想,难道是郑家伟不想联系自己,还是信被他媳妇扣下了,他也许在外地根本没和老家联系过……越想越着急,越想越郁闷,老天,我该怎么办?
隔了一个月,刘夏又给郑家伟写了一封信,仍然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难不成那地址不对,不会的,虽然间隔十年但刘夏还是能认出郑家伟的,甚至无数次想像过和郑家伟重逢的情景……
这期间刚好有同事到阳平出差,刘夏也不忘给同事带了口信,让他到阳平帮忙寻找郑家伟,可同事回来以后也没有结果,刘夏有点绝望了,老天,难道就是这样惩罚我,让我欠郑家伟的就没有机会补偿了吗,这算是对我的报应吗?郑家伟怎么会了解到自己找他找得如此辛苦,其实自己是一心想还钱给郑家伟的,自己并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呀,想到这里,刘夏心中五味杂陈……
为这事刘夏一直耿耿于怀,罗祥也看出来了,一次阴阳怪气的说:“这郑家伟在你心中还真是份量不轻啊,你难道是仅仅欠了他五百块钱?”刘夏一听就来气了,回道:“不是钱难道还有什么,都跟你说了,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嚷完这一句,刘夏下意识的心里一动,说实话,自已难道真的除了还钱就没有别的什么期待了吗,也许郑家伟早已发家,身价百万,以他的能力极有这个可能,若能跟他联系上,我们之间也许还会发生点什么,也想弥补当初的那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小美好,若他没有发迹就直接以高姿态还了他的五百元,这自己也不是没动过心思……想到这里,郑家伟那双无限真诚的眼睛仿佛在盯着自己,刘夏突然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可耻。不,不是这样的,自己那样迫切的想要找到他还了钱以了心愿难道是假的吗?
两个月后刘夏在网上偶然看到一个重度烧伤的五岁男孩是阳平的,网友呼吁社会救助这个可怜的孩子,刘夏当时毫不犹豫的给这孩子通过网上留的爱心帐号打去了五百元,这样似乎心安了一些,可这并没有使刘夏打消继续寻找郑家伟的想法。不过似乎没有前一阵子那么强烈了,不知什么原因,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但内心依然盼望着能够找着郑家伟,还了他的钱。
现在,刘夏对还钱这事看淡了许多,心想,若有缘,有生之年一定会见到郑家伟的,若无缘,就此罢休,不再寻找郑家伟,就让这五百元一直欠着,一直欠着,把长久的愧欠留给自己,这算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吗?
2012/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