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因爱情而起，终与爱情无关

（一）

他和她再没有任何联系，哪怕只是节日里一条简单的祝福短信。似乎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两个人，走过了，便彼此陌生。也许，这得归咎于他与她相隔千里，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当初她的那句“我们只是朋友”。

这是一句他承受不起的话，他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回忆，即便这回忆里没有任何承诺，但经过了那一段同甘共苦的日子之后，他真的觉得他们可以在一起，一起将那样痛并快乐着的时光延续！岂料她的那句话，将他脑海里的所有美丽憧憬一一击碎。本来情真意切的他最终却落了个一厢情愿的下场，无奈他选择了落荒而逃，去一个没有她的城市，让那些有关她的回忆，慢慢淡忘。

恍惚间，一年多的时间就过去了。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每一个面孔，每一处霓虹，都与她无关。他试图融入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后将她关在这座城市以外。他怕了那股思念，所以他再不敢去想。有时候他甚至训斥自己：“她不是说了吗，我们只是朋友，我丢掉的不过是一个比较聊得来的朋友，没必要那么难过的！”可是他的努力总是徒劳，每天他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一句话就是：离开以后，有没有更快乐？

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二）

阳春三月，他所在的那个海滨城市显得生趣盎然，每个角落都能看到盛开的鲜花。难得能在早春里拥有一份好心情，他陪同事们去爬山、踩沙滩、乘地铁，阴霾了一冬天的情绪竟在鸟语花香的春天里显得格外爽朗。他甚至差点忘了，自己是因何来到这个城市的。

而她的再次出现，打破了这样的平静，宛如初次相识的那般突如其来。

那天他在电脑前很偶然地盯着她的头像，看得出神，没想到，头像竟真的闪动了，是的！是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她在给他发来信息！

“你还好吗？”她发来这样的问候。

他显然还没能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时间在这一刻停留了好一会儿。

过了好久，他给了她回复：“不告诉你。”他用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很调皮的口吻，他想，这个方式彼此应该还能适应。然后才静下心来很平静地跟她聊了起来。原来，在这些分开后的日子里，她早已离开了原来一起上班的那个工厂，回到了老家，现在正在一所幼儿园里做着幼师。可能是因为家里的工资太低，也可能是年轻的心总向往着外面世界的精彩，他现在又想着再次出远门，到经济发达的珠三角找工作。

可是，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我了呢？仅仅是因为我还留在珠三角吗？他在心里默默寻思着。其实他好想，好想能听到她说，我好怀念以前我们一起上班的日子，我想过回那种日子。可是，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她至于他，永远都捉摸不透，永远都那么遥不可及。

（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人们定义的重逢，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再次出现，让他有了一种重逢的喜悦。和她聊天，不再像以前一样，可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而他只好闭上眼睛捕捉那些有关她的影像。聊着聊着，那个可爱的她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了。

他和她又恢复了以前的“朋友”关系，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好想说，很高兴你还能想起我，还能想起这个曾经跟你走得很近很近的朋友，可是他又怕她听到这些，又在忙不迭地解释“我们只是朋友”，这句话对他来说是个魔咒，解不开，所以，即便话已经到了喉咙，又让他了咽下去。

气氛又回到以前的轻松与欢快，而她也慢慢恢复了以前的那份不安分。她跟她抱怨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太顽皮，抱怨姐姐总是与她过不去，甚至在许多个失眠的夜里打电话叫醒他陪自己聊天。这些跟他记忆里的她还是一样，所以他每次都是静静地听她讲完，然后像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说她：明明已经生病了还在吃药，为什么还要拼命地吃辣椒；明明每天都忙到累得不行，为什么还要熬到半夜才睡…这样熟悉的对话，还有每个熟悉的场景，都让他有了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他还经常跟她说，没有什么比认识她更倒霉的了，她心情不好了得想方设法让她开心，她失眠了还得打起精神说尽好话哄她入睡，所有那些男朋友应尽的义务他都尽了，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捞到，然后她就发过来一个敲打的表情，还告诉他，男孩子大方点行吧。

因为她跟他说过，他们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即便是她主动联系他，他最大的奢望也只是停留于此：每天能在网上陪她聊天天，在电话里听听她的声音。他期待的，是有那么一天，他对她的那份情谊能淡到“朋友”那一层次，而后他就可以很爽朗地对她说：嗯，我们只是朋友，现在你的好朋友要离开你了，祝福我吧。

（四）

可是，事情的进展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有一天的深夜，她突然打来电话，半睡半醒的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听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

“我已经把家里的工作辞了，我要到珠三角找工作，你能不能找份工作给我？”她说。

他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回她说：“有啊，广东这么大，找份工作不难。”而她，在电话里的声音表现得很开心，然后告诉他，她需要他帮忙找一份工作，最好是一个厂的。“去到广东了我们两个人还像以前一样，可以一起上班。”

一起上班？！他听到这句话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感觉有点不可置信，赶忙问她：“你的意思是要直接过来找我？”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响的是重重的一声“嗯”。

一起上班！他应该是太高兴了，因为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时候一起上班的情景：每天他们都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忙得灰头土脸，但他们脸上总挂着微笑，那是一种一起奋斗的幸福；她会拿走他的手机，边听音乐边开机器，他会在鞋柜边等她，然后一起下班：她会在下班的路上轻轻地哼着歌，而他在旁边静静地听…所有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不曾走远，就在眼前。

（五）

5.24，是约定好的他去广州火车站接她的日子。其实之前他做过这样一个梦，梦里他也是隐约去火车站接一个人，他不确定那梦里接的是谁，但他心里一百个愿意那个人是她，如今这一刻真的来了，原来她一直未曾走远。他好希望从今天开始一切都有所改变，她不再只是把他当朋友，而是相亲相爱，一起手牵手走过前方的路。可是，为什么她的那句“我们只是朋友”老是在他耳旁萦绕呢？

广州火车站前广场人山人海，他淹没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没有人会在意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接一个女孩。但是他完全可以佯装出一副幸福的样子，比这广场里上万的人都要幸福，因为他可以在心里偷偷地想，我是在翘首等待我的女孩所乘的那辆火车靠站，我今天就是广州火车站里最幸福的人！

等的时候他看到有这样一个男孩，手捧着一大束玫瑰也在等着接人，他多希望有一天他也可以这样，手捧着一大束玫瑰守在火车站出口，接一个爱人，然后依偎着一起消失在城市的霓虹里。可是今天他不可以这样做，她说了，“我们只是朋友”，所以他只能在包里准备了些零食水果，仅此而已。

他早早就来到出口处排队等候，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丝毫干扰不了他那双注视着列车到站时刻表的眼睛。他等的K768次列车提示是准点到站，可他举得那一刻来得太慢太慢。马上就要见着她了，他多么希望在几个小时后的久别重逢上，他和她可以像许多电影里出现的镜头一样，两个人相拥而泣，诉说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无限牵挂和思念，可是这可能吗？她已经说过了，他们是没有可能的。

17：40，K768次列车到达广州站，他如愿见到了她。正如她在电话里说的，她比以前胖了，黑了，当然还没有到他认不出来的程度。他跑到她跟前，抢下她的行李，说：“你终于到啦。”

“嗯。”她还是那样很内敛的笑。

没有太多的言语，他便把她带到了广场边的台阶上坐下，然后打开挎包里给她准备的东西，说：“坐了一天的火车，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而她显然没把心思留在这里，草草地喝了杯椰汁，就开始催促他了：“我哥这一路上都在打电话问我到哪了到哪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可是他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她说，包括她包里那些他嘱托她从家乡带过来的樱桃，还有她的那部手机，居然过了一整年还是原来破烂不堪的那部，种种种种，他都好想趁着广州城华灯初上的时候跟她安静地坐着好好聊呢。可是她现在急着要回家了，无奈他只能沉默，带上她几经周折，把她送到了她的堂哥家。而他，住的地方离她家不是很远。

（六）

这地方他终于还是回来了，而且这一次，还是带着风尘仆仆的她一起回来的。可是，为什么没有那种想象中的那种欣喜若狂呢？看着眼前的街道、小巷、树木，跟以前一模一样，从前的他们就是在这样熟悉的街景中一起上下班，刮风下雨，冷暖寒热，从不间断。现如今，当年的两个人都回来了，只不过她依然行色匆匆，而她却若有所思。

他和她是冲着一个“一起上班”的约定才再次回到这里的，第二天，他们的讨论话题就转移到了工作之上。现在整个珠三角已经出现了劳动力富余的局势，所以关于工作，他真的一点都乐观不起来。他做的最坏打算，是和她一起，再回到原来上班的那个车间，累是累点，可至少能有个着落。可情况并不如他所想，她跟他透露说，之前她辞工回家，家里的父母看到自己的女儿在广东上班上到这般面黄肌瘦，心疼不已，这次又出来，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找那种两班倒还要上夜班的工作了。就为这，他隐约感到那即将到来的失望，不能在一起上班的失望。

是的，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会，来到这个遍地是宝的珠三角，也只能进个工厂做最底层的普工，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劳作，却收获甚少，他甚至自顾不暇，怎么可能给她找到好工作？而之前她所提到的“一起上班”的设想，现在看来不过是随口提一下罢了，话过耳际，权当没有说过，徒增他的许多美丽憧憬而已。

（七）

两人工作的事毫无进展，这一天，她打来电话跟她提议说：“工作一时半会也还没着落，不如我们先玩儿几天吧。”他对她从来就没有拒绝的能力，所以听到他这样的提议，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和他又如约出现在昔日的街道上，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们肩并肩在漫步闲聊。每走过一个熟悉的场景，他都能想起来在此处曾经发生过多么开心的事。看吧，这个小店以前是个麻辣烫，那时候的老板娘很客气，总是在他们点了菜之后又额外加了好多；再沿街道走一点点，以前那里是路边摊打气球的，当初他可是在那里好好地给她和旁边的观众好好地表现了一回呢；还有，再往前走一点点，那个他最喜欢的沙县小吃就到了，他们可没少吃里面的蒸饺呢…他还想邀她一起去以前他们一起租的那栋楼里看看，回忆一下那时候他住二楼她住四楼的美好时光，还有好好回想一下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她曾经满脸委屈地冲她喊“全世界都没有人在乎我！”。可是，这些都只不过是存在于他脑海里而已，她，兴许早已遗忘，因为，他在她眼里看不到一丝怀旧的影子，她的目光里，只有前方。

（八）

她说，我们去公园里逛一下吧。

好啊。

明明是专程出来玩的，可是她竟然连伞都没带，他开始在那里损她：“难怪这一年里你变黑了，原来是这样。”他把包里的伞拿出来，递到她手里。她撑开伞，两个人就像公园里来来往往的情侣一样，边走边聊，一起走过小池，树林，林荫小道。他看得出来，一路上遇到的情侣们在这样静谧的空气里有多幸福，又或许他们在旁人眼里也是一对幸福的小情侣吧。她不会知道，他理解的幸福时刻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陪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在安静的公园里慢慢行走，穿梭在红花绿叶之间，城市里所有的喧嚣都可以抛之脑后；她也永远不会明白，那种突然想从背后拥抱她的冲动。有时候他觉得他们两个好不可思议，其他男男女女来这儿，要么去小池边的大树底下呢喃，要么去某个雕塑前让各种石头见证他们的海誓山盟，而他们却没有任何目的，好像只是为了打发一个无聊的午后，漫无目的地走过山，走过水。这所有的一切，都与爱情无关。

她说，我们去市场买些衣服鞋子吧。

好啊。

她在镜子前试穿一件又一件衣服，还时不时回头问他：“这件穿起来怎么样？”一旁的老板娘显然看得很没耐心，口里念念叨叨地附和：“这个好看，穿在你身上就是好看！”而他不以为然：“哪有，你这件穿起来感觉老了几岁！”“哎呀，你男朋友怎么一点都不会夸人啊，这样说你。”老板娘埋怨说。“我又不是她男朋友！”这回是他忙着解释了，而她在一旁还是默不作声地继续试衣服。忙活了半天，她出商场的时候已经是大包小包的了，当然，大包小包都由他提着。他跟在雀跃的她背后，偷笑着调侃自己：“又是一个有付出没收获的日子，不过也好，做了一整天周围人眼中的她的男朋友，这种感觉也相当不错。”

他说，我们去超市里看一下书吧。

好啊。

他们找了个位子坐下。她听他说过，他在学校的时候英语学得比较好，然后她就想好好验证一下，于是她找来一本小学生情景英语，说：“我给你念英文，你翻译过来给我听。”“Ilikeplayingfootball.”他几乎笑出来了，他虽然已经很多年没学英语，可对于这样的小儿科，还是不费余力就说出来了：“我喜欢踢足球。那么简单，换一个。”“Lilyismyclassmate，wearegoodfriends.”“Todayisafineday，weallgoouttoflykites.”一整个午后，他们俩就在超市里清爽的环境中这样度过。从头到尾，他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是的，他真的被这样温馨的氛围给感染了，他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情，就是陪着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一起看书，一起交流，享受着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片刻。

（六）

不知不觉间，他和她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又发生了很多类似爱情的故事，他得承认，在这些有她陪伴的日子里，他过得很开心，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小小的幸福。而之前他们约定好的“一起上班”，从头到尾再没有被提起过，他得接受了，那不过是她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而已。他突然间觉得自己有多愚昧，当初听到她承诺的她来到广东之后和他“一起上班”，然后思绪就在脑海里一片翻腾：是不是在每天的一起上下班之后，老天能安排她爱上他，然后他们便可以真真正正地演绎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从那个海滨城市一路赶过来，一切都因为当初他以为他们的重逢是老天对他的馈赠。可是他今天不这么想了，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他明白了，她给予他的，真的不是爱，她从来就没在乎过他。当然他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她会给他那么多次机会与她单独相处，像对待一个男朋友一样地每天对他好，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有的时候真的很需要人陪。

而终于有一天，所有的是与非，他都找到了答案。她跟他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人缘那么好，一直以来都有好多男孩子追，仅仅是来到广东的这几天，就有以前的好几个同事跟她主动联系，说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说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了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表情。也许她的倾慕者太多了，她早已忘记了眼前坐在她旁边的男孩，也曾跟她说过他爱她，而且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爱。这就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答案，她身边有着数不清的追求者，她可以静静地坐下来，像挑选一件自己称心如意的衣服一样，把最好的那一个给挑出来。而他，在那么多的追求者中真的毫不起眼，他人一般般，一无所有，什么都不会，来到广东几年没有一点收获，将来的将来他还可能是这般穷困潦倒。他拿什么去跟人家比？他凭什么要她选择他？

他真的该退出了，退出这场关于她的纷争。

也许，这样的离别时刻注定是要到来的，也许，他们本来不应该有那么多的故事。

突然间想起【那些年】里沈佳宜郑重其事地说过：“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徒劳无功的啊。”

突然间想起她反复重复的一句话：“我们只是朋友。”我们只是朋友吗？错，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若离开，定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