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只不过是阁楼上的回忆

民国二十四年，即一九三五年。此时伪满洲国政府已经成立三年了。北方二月，春寒料峭。在这个小县城的吕家大院里，吕四老爷正在训斥他的孙子耀明。他坐在正房中间的大厅一张花梨木的椅子上，背后的墙上祖宗的几章老照片每张脸都透着说不出的威严。耀明跪在那里，他的母亲和父亲靠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吭。

“不要以为自己读了几年的洋墨水，就忘了祖宗的规矩。是谁让你去唐家退婚的？说？是谁让你给人家讲那些什么大道理的？什么自由恋爱，什么追求幸福，还说什么包办婚姻封建、愚昧无知？我和你奶奶没有自由恋爱，不也一样白头到老吗？你父亲是个教书的先生，你母亲也认不得几个字啊，你父亲也没说休了她？巧巧她爷爷和我一起做生意的时候，是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出生入死的兄弟。巧巧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哪点配不上你啊？”

耀明想申辩的时候，抬头看看教书的父亲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把要说的都咽了下去。

耀明今年二十一岁，过年前才从英国回来，他在英国上了四年学，在去英国的船上，他认识了杭州一个叫叶韵的女孩。他们在船上每天谈鲁迅、陈独秀、胡适的作品。爱情就那样不知不觉的降临在两个年轻人的心里。在他们走后，九一八事变就开始了。耀明家是经商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做贸易的，但是都是对内贸易。多数是北货南运，也有南货北运的。在这个北方的小县城，问县长家可能知道的不多，但是问到吕四老爷家，几乎是每人都会用手指给你：看，那户青砖门楼朱红大门的院子就是。

现在，吕耀明－－－－这个留洋回来认的洋字码的学生，要破了祖宗的规矩了，他要把还没出世的时候就订的婚约要解除了。这还了得！吕四老爷非常恼火。于是，在这个鞭炮还没散尽，还有着年味的这个日子里，他被关了禁闭了！

“你们就是让我死，我也不会去娶那个看都没看过的唐巧巧！我爱叶韵，我要娶她！你们关住我的身体，关不住我的心，有一天，只要有一口气，我就去江南找她！你们让我死心，你们才死心呢！我早就受够了，什么祖宗的规矩，是吃人的封建制度！”耀明在东边的阁楼上声嘶力竭的喊着。

他被关的第三天，唐巧巧来了。跪在耀明前几日受罚的地方，大方的给吕四老爷请了个安。

“爷爷，耀明心里没有我，您就是关他，逼他娶了我，他也不会痛快，更不会对我好。耀明读的书多，我们家重男轻女，您是知道的，所以我也没上几天学，勉强认几个字。就这一点，我也配不上他。当初听我爷爷说，您老送他读书，是为了让他将来更好的做生意。现在爷爷您把他关起来，不就是白费了您这么多年的心思了吗？再说，您老年纪大了，生那么大气，儿子孙子看着也心疼不是？您说呢？”

一番话说下来，吕四老爷就只说一句：这么好的孩子啊，耀明没福气哦！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巧巧回家的第二天，一封从江南来的信就到了，是叶韵的。她在信里说，她的父亲已经把她许给原两江总督一个大臣的孙子了。父命难违，她没有反抗的勇气，只有尊重了父亲的意愿了。最后，她请他原谅她，让他忘了她。

在阁楼里的耀明看完信后，泪水无声的流了下来。他把脸盖在信纸上。他抽搐的后背因为连续几日关禁闭显得更加瘦削。母亲在门外看了就只有流累叹气的份。

一个月后，耀明和二叔去浙江做了笔生意回来，气色比先前好了很多。这天，他正在大厅里和爷爷说着动荡不安的局势的时候，巧巧差人送了一封信来，上面只有几个字，字体清秀又稚嫩。“耀明哥：听说你失恋了，哭了好几天，我知道了很是心疼。你要是不嫌弃，就娶了俺吧？唐巧巧。”

民国二十四年五月的一天，一顶大红轿抬着身着大红锦缎俊美活泼的唐巧巧进了吕家的大门。从此后，吕家老少就都可以看到巧巧的身影了，她没读多少书，但算账张嘴就来，仿佛她生就是吕家的生意人一样。而江南那个叫叶韵的女人就永远的成为了吕耀明阁楼上的回忆。每当他想她清秀的脸，她身上的香草味，她说话的表情的时候，他就坐在阁楼的藤椅上，在阳光下，细眯着眼睛，那么静静的想上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