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

雪花纷飞，如同一个个通透的、轻盈的梦境。

倾国倾城。

他站在雪地里，固执得不肯撑伞。任雪花落满他的肩膀和头顶，他的笑容哀伤而迷人。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倾城。你呢？”

“我，我叫萧遥。”

……

见到他之后，倾城也不再打伞。他是那么的孤独，孤独到只有雪花来陪他作伴吗……不，有我陪你……

有那么几个夜晚。他在雪花树下吹箫，她躲在树后静静地聆听。她从不现身和他见面，他也从不呼唤她出来，当然，他知道她在。

就那么听着，就那么被人欣赏着。这就是幸福，心照不宣的默契。

知己。

只是，如若有天她在树后找不到那个吹箫的影子，她的心会莫名其妙地狂跳，然后不知所措，也许就在那树后两眼无神地坐一个晚上。

只是，如若有天他在树后听不见那个熟悉的呼吸声，他的乐律会忽然变得难以捉摸，然后，更加的落寞。

这是他们的浪漫。他们的诺言。

赵倾城。萧遥。

安静的夜晚，有雪花和箫声变得不再落寞。如果他们可以永远这样，那是最好。但是，萧遥知道，赵倾城是个女孩子，是该有一生的承诺的。她不能为了他一辈子等待。

终于有天，他的箫声不再响起。月下，他的身影再没出现过。雪花空虚地飘荡着，它们再也找不到一个肯不打伞接纳它们的人。

倾城，哭了。

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她甚至开始相信，一切只是个梦，也许他根本不存在。

家中突然出现了变故——父母去世了。家中只剩下她和姐姐，赵倾国。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起来。倾国和倾城进宫做了宫女。

每天在宫里做些活，日子这样就打发了。倾城不像倾国，她没有什么遇见皇子、麻雀变凤凰的梦想。因为她的心已经绝望，在离开他那一刻死去。

可是她绝没想到，当今太子，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萧遥。只是他真正的名字叫，皇漪。

一日太子醉酒，口中模糊不清地念着，倾城……倾城。

宫婢前来侍候，都被太子大吼着赶了出去。宫婢们没办法了，又怕惊动皇上。其中一人听到倾城的名字，就把倾城叫来让她处理。

倾城只是见到他醉梦中的笑容，就泪如雨下。是他。真的是他。

“萧遥……”

听惯了别人唤他太子和皇漪，他听到这两个字时一怔，那声音，是魂牵梦绕的，一直与他纠缠不清的。“萧遥。”

“倾城，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他惊喜地睁开眼，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看见一张模糊而熟悉的脸，那张倾城的脸。

“倾城，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告诉我。”他抱住眼前的女子，不管她口中如何念着“太子，请自重”这样的话。倾城是很享受他的拥抱，可她明白不能沉迷。因为他们不可能，她猛地推开他，转身离去。只留一个男子，尽管衣装华丽却一世悲凉。

“倾城！倾城……”身后的呼喊声嘶力竭，她不敢回头，怕是回头一看便再不肯离开。

倾城回去，趴在床上，泪流满面。她无法克制住自己的痛，自己的思念，仿佛心中上千道结了疤的伤口又同时裂开了。

她怎么不想他，她怎么会不心疼他。只是她还没有失去理智，她清楚地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而她是谁……

注定没有可能的相恋，与其有一个凄惨的结局不如把它扼杀在摇篮里。可是，她以为不会有开始就不会有结局，却不知，还没有开始的故事就注定是悲剧。

倾国回来看见妹妹这样伤心，大惊，忙问身边的宫女发生了什么。

“太子醉酒，口中一直念着倾城的名字。我就让倾城去侍奉，她回来就这样了。”一个宫女说道。

“太子？倾城？”倾国一向心思缜密，她想起过去好些日子倾城一到夜晚就跑出去，还带了一身雪与寒气回来。现在想来，也许是与这太子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

早就厌倦了做些什么缝缝补补，洗洗刷刷的活，如果这次能利用妹妹接近太子成为皇妃……倾国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笑容。

次日太子醒来，神情呆滞，仿佛生了场大病，没人知道为什么，他呆在寝宫，拒绝吃任何东西，拒绝让太医诊治，拒绝见任何人。

他不相信昨晚的倾城是个幻觉，他抱过倾城，那感觉那么真实。可是，冷静下来他不禁问自己，如果真的遇见了倾城，他又能怎么样？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况且他已有妻子。倾城既不是王公贵人的孩子，又不是什么邻国公主，她如何才能成为他的枕边人呢？即使遇见她，也无法给她幸福。这也是当初他选择离开的原因。

“相公……”

慕颐轻移莲步到他身边，向他跪下。

“相公，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会坏了身子。臣妾会心疼。”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她是真心爱自己的，可是她不是自己最爱的人，她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但有一颗绝对单纯忠贞的心。

“慕颐……”他看着这女子，自己没有理由辜负这样一个和他一样的痴心人儿，他对她的命运是同情和怜悯，是世间所有的情感，只是未有过爱恋。“好……”他接过她递来的一碗粥，喝着她的关怀和温暖。

某夜，太子一人又独自饮酒，管她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如果醉可以再见到她，那他愿意醉生梦死一辈子。

“奴婢倾城叩见太子。”

太子见一个女子穿着宫婢服装，跪在地上。

“倾城，是你吗？”太子轻轻地说，摆弄着手里的杯子。

倾国跪在地上，她本以为太子会欣喜的抱住她，可是太子冷漠的态度却让她心里发慌。莫非，他看穿了自己在演戏？

太子哪里分得清，借着半分酒醉，还有倾国与她孪生妹妹一样的声音和相貌，他完全把倾国当做了倾城。只是他不敢再像昨晚一样抱她，因为她是遥不可及的，轻轻一触就会消失掉，他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空虚和绝望了。

“太子……”

“不要叫我太子，叫我萧遥吧，像我们以前一样。”太子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我不要你像他们一样对我毕恭毕敬，我只是你的萧遥，一个爱你和你爱的人。”

“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倾国小声问，“真的可以吗？你是太子，我是一个宫婢。我们，还是算了吧。”说罢倾国转身要离开。她明白对付男人要用什么样的招数，若即若离。

“不要，留下来，留下来。”太子抓住她的手，死死地握住，这辈子什么也不可以再让她从他身边离开。

“倾城，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倾国露出和她妹妹一样的笑容。

倾国倾城。

“父皇，请让倾城成为我的妻子。”

“不可能。”

皇上龙颜大怒。因为，一个小小的宫婢，怎么配做太子的妻室，即使是妾。

“请让倾城成为我的妻子。”皇漪坚定地说道。倾国站在他身边，顶着众大臣鄙夷的目光，她高傲地仰起头，凭她的容貌，怎么不配做太子的人。试问皇宫之内，有哪个比她生的美丽？除了妹妹……

“父皇，儿臣心意已决，请父皇成全。”

“你怎么对得起慕颐。”皇上大喊道，“为这么个不值钱的女子。”慕颐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的女儿。

“我是未来的皇上，皇上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后宫佳丽三千，你对得起我母后吗？”皇漪冷笑道，“如若你准了，我也许日后会善待慕颐，如若你不准，日后我做了皇上，我也一样会娶倾城，那时，我就不敢保证慕颐会怎么样了。”

朝中顿时唏嘘声不断，倾国也惊讶地看着皇漪，因为这话实在太过分了。一向行为谨慎的太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断定了，你弟弟不会做太子是吗？”皇上的脸色瞬间大变。他转向另外一个有着和皇漪一样英俊潇洒的面容的男子，他是皇鄀。

皇鄀走上前来，跪在皇上面前。“父皇，如果哥哥宁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话，就让哥哥如愿吧，我觉得，我比哥哥更适合当皇帝。”

倾国看着皇漪，糟了，这样太子地位不保啊。可是皇漪依然面不改色。

“好，那我就准你去过你的逍遥日子，有你的美人陪着，让你的弟弟安心做我未来的接班人吧。”皇帝说道。

“多谢父皇。”皇漪磕了一个头。

大殿门外，真正的倾城早已流着泪明白了一切。她知道了姐姐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也明白了皇漪为了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也明白皇帝的用意，真是太残忍了。他没有赐皇漪和姐姐两个人死，那样反而成就了一对生死鸳鸯。他让他们活着，他知道皇漪终有一天会后悔自己年少轻狂所做的决定，会后悔自己要美人不要江山，他也知道皇鄀做了太子或者皇上后，一定不会让他哥哥好过，甚至会除掉他，因为他始终是自己皇权的威胁。

为什么，皇帝，明知道自己的儿子会相互残杀，还要纵容这悲剧的发生。

为什么姐姐要这么做。自己的放弃就是不希望出现这个结果，姐姐还要……

皇漪和姐姐手挽手出来了。她急忙躲到树后。

他脸上洋溢着明媚的幸福，她知道他不后悔。她也看见了姐姐的笑容，她难道是真心爱他的？

过去自己就在树后躲着看他，谁知有一天她要在树后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

即使不是太子，他依然是皇子，倾国还是被风风光光地迎进了皇漪的宫殿，成为了皇子的侧福晋。

他们的婚礼没有人来参加，没有人来祝福。

但他们依旧逍遥自在，喝着自己的酒，唱着自己的歌，吹着自己的曲子，说着自己的故事。

宫殿里从未这么安静过。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只有慕颐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亲昵和幸福。眼泪流了下来，可是她无怨无悔。因为她看到她所爱的人脸上是真正的陶醉，真正开朗的笑容。如果他能快乐，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慕颐无法忘记那一夜她是怎样的空虚寒冷。过去即使他心中没有自己，他至少也躺在自己的身边，被子里也是暖的。如今他躺在别的女人怀里，自己身边是真正的无人了。她听着另外一间房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眼泪流下来，真的无声，真的冷。

第二天，她坐在那里，等待着小妾的拜见。

“倾城，拜见姐姐。”

倾国举起一碗茶，毕恭毕敬地递给慕颐。

慕颐接过，喝了一口，友好地说：“妹妹，请起。”

倾国于是站起来，她的目光高傲，毫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慕颐知道，她能够让相公在朝堂之上对皇上说出那样的话，绝对不是个简单女子。但她没有办法，因为倾城，是唯一能让相公幸福的人。倾国看见慕颐目光躲闪的样子，心中更是猖狂。

真正的倾城还在干活，她只想拼命的干活，才可以让自己忘却心中烦闷。痛，痛。

“倾国。”

她听到冷冷的一声呼唤。原来是姐姐。她于是微笑了一下，跪下去：“倾国，拜见侧福晋。”

“你们先出去。”倾国把所有下人支开。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做。”倾城站起来，平静地问。

“为了荣华富贵，我不想在这儿做奴婢一辈子。”

“你难道爱他吗？”倾城问道。

“我当然不爱他，我和他又没什么交情。我只是想借他来满足我的愿望。”

“那你打错了算盘。现在他不是太子了，你再也不能当什么皇妃了。”倾城轻声说，“而且你害了他。”

“那又怎么样？我还要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有没有再变回太子的可能。如果没有，我才不要和他做一辈子逍遥夫妻呢。”

“姐，你什么时候这么狠毒啊？”倾城的心狠狠地疼着，他，怎么会知道他娶回的枕边人根本不是他的梦里人。

“妹妹啊，本来我荣华富贵之后，是要与你一起享福的。只可惜我使用了这么个办法。无论我今后做什么，你都只有一个结局。”倾国重重地咬下一个字，“死。”

“我知道。”倾城说得很平静。你是我姐姐，我当然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怎么还会容得下我。

“你知道该怎么做。”倾国微笑了一下，将一瓶药放在桌角。

“姐姐，妹妹会如你所愿的。只是求你，日后连枝落魄时，不要离开他，别再害他，别让他难过。”

倾国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倾城，轻蔑地说，“好吧，如你所愿。”

倾城绝望哀怨地看了一眼她身边的世界。一饮而尽。

倾城，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

皇漪握住倾国的手，对她深情地说。

萧遥，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皇位。我不想拖累你。

倾国说道。

我们就做一对快活的神仙夫妻不好吗？像以前一样，我吹箫给你听，只是以后你再也无需躲在树后，你可以永远坐在我身旁。

倾国没有说话。也许他真的无心再做太子了，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他这儿了。

那个二皇子皇鄀长得也不错，也许，我应该……

倾国笑了。

“你来干什么。”

皇鄀借着半分醉意，看着这个拥有绝世容颜的女子。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爱皇漪。”倾国举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哦？这么直白？你对得起哥哥当日为你放弃皇位吗？”皇鄀笑道。

“这世间哪那么多公平的对不起对得起。人不就是要为自己着想吗。”倾国也笑。

“你这是摆明了告诉我，你是为了权贵而来？”皇鄀凑近了倾国，“你还真是个不一般的女子啊，你这么肯定我一定会要你？”

“如果你想彻底打垮皇漪。”

皇鄀喝了一口酒，道，“他是我哥，我为什么这么对他？”

“你真的认为你的皇权握得稳？”倾国说道，“我不想呆在他身边，是觉得他目前没有能力与你争。如果你不愿意要我，我只好全心全意的帮助他，让他重得权位。你认为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呢？”

皇鄀听罢哈哈大笑。“你真是个令人着迷的毒药……”他靠近这个危险而美丽的女子。倾国的容颜的确倾国倾城。

要知道，真正打垮一个人，是彻底伤了一个人的心。

倾国就这样地离开他。

醉生梦死只为求她倾城一笑，可是，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都知道了，倾国一切都说了。

他无法忘记倾国说到倾城如何死去的时候，她那副表情。

他的心瞬间裂开了。

慕颐的眼泪掉了下来。“不要。太难过了。”慕颐跪在地上，说道，“相公……”

“滚开！”他大吼道。“离开我。”

“相公……”

“不要再说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他于是安静地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等到皇鄀当上了皇帝，倾国才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次是以倾国的名义出现，于是众大臣也接受了，倾国终于得到她想要的。

至于皇漪，除不除掉他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因为他已经死了。他的魂死了，只剩一具行尸走肉。

倾城的墓前，皇漪天天在那里，吹箫。泪流满面。想起他和倾城过去那些日子，月下，雪下，树下。那样的无忧无虑，那样单纯自由的年代。

最后，他死在那里。这是他认为的最好结局，也是最凄惨的结局。

“倾城，萧遥下去陪你。今世我欠你，来世，我加倍偿还。”

最后一滴眼泪伴随着脸上最后一个微笑的表情。

慕颐望着他僵在那里的身体。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为什么，你宁可守着一个死人也不愿意再看我一眼。为什么你永远也不懂得珍惜真正爱你的人呢。她走过去，摸着他的脸庞，轻声说：下一世，我也不会离开你，我要你把你欠我的，全部还给我。

然后，她拿出一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