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的网

H、沐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6-28 23:4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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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扎实的文笔,看似不温不火的情节,却另有一番韵味。一个很离奇的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构思巧妙,新颖,表达娴熟,读罢全文,令人回味良久。

【水中月】

天微微亮,迷糊里听见一声鸡鸣,徐三斤打了个翻身,一阵沉寂后,才摸索着穿了衣服,起来时床被晃得吱吱作响。

他点了蜡烛,从床底下拖出一张鱼网,利索地甩搭在肩上,准备外出下海捕鱼。

又突然记得昨天第四次撒网时,不知何故,网莫名的破了,是打算今天去补网的。

他突然间记起父亲曾经的告诫,每日只能撒三次网,多则无益。

他悻悻地缩回开门的手,僵硬地在虚空握了握。便回身准备再小睡一会儿,抬起左脚迟疑了一下,又转过身来开了门。

风挟裹着一丝凉意钻进屋子。

徐三斤打了个哆嗦。连忙关上门,往身上套了件短袖。

出了门,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徐三斤觉得自己就像个孤魂。

他来到陈伯家门前。

陈伯的手艺精湛,镇子上的人要竹篮、鸡笼都找他编织。

徐三斤的网破了也找他。

作为一名渔夫,徐三斤是可以自己补网的,只是他每次都来找陈伯,他的鱼网实在太破旧了,况且徐三斤也懒得费神。

此时陈伯家还没开门。

徐三斤敲了院子的门好一会儿,里屋才传来声音,

谁啊?等一下。

接着徐三斤就看见屋里亮起了微弱的灯火。

陈伯,是我,三斤。徐三斤压着嗓子应道。

小斤子,大清早的,你搞什么鬼?陈伯提着灯打开门,惺忪着眼有些微恼道。似乎是怪罪徐三斤搅了他的清梦。

他看到徐三斤肩上的鱼网,让开身子说,进来。

徐三斤讪讪地笑笑。

微侧着身体闪进院子,里面到处堆放着杂物,徐三斤站着觉得有些拥挤。

外面凉,进屋里来。陈伯说。

进了屋子,陈伯倒了两杯热水,自己捧着一杯,哈着暖气,轻微跺着脚,

这鬼天气,日头一出现又热的要死。

徐三斤笑笑没有答话,是他把别人折腾起来的。

他轻轻地呷口开水,就像茶馆子里他见到别人喝茶那样,却差点烫了嘴。

他说,陈伯你帮我弄弄我那破网。

我看你那破网也甭再修了,我织张新的给你。陈伯说。

不行。徐三斤抬起正要再去喝水的嘴说,那是父亲唯一留下的。

陈伯,你就尽力帮帮我,实在不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徐三斤哀求道。

行了,行了,也不是没办法修,只是需要点时间,你明天下午来取吧。陈伯无奈道。

谢谢陈伯。徐三斤高兴道。

陈伯忽然认真道,这张网素来坚韧,从你父亲用时起到如今也有三四十年了,每次损害得也都不大,怎这次破得这样厉害?

徐三斤说,不知道,昨天我先撒了三次网,每次都捕了不少,我就想着再撒一次,好多捕一些,哪知突然起大风,我怕有风暴,急忙收网,回家后发现网就成这样了。

什么?陈伯失声道,脸色无比凝重。

怎么了?徐三斤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了,你先回去,明天下午就可以修好了。陈伯说。

【镜中花】

徐三斤告辞了陈伯,走在街道上,因为无事可做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街上逐渐热闹起来,人群的来往,小贩的吆喝,客栈的酒幌子,还有浓妆艳抹的姑娘。

徐三斤脑子里轰鸣作响,漠然地看着,听着这一切,又熟悉又陌生,仿佛自己在别处经历过或是梦见过相似的情景一般。

眼前仿若是另一个世界,而自己在世界之外。

小伙子,你怎么了,没事吧?徐三斤被路过的一位老人唤醒。

老人见他站立着不动,眼神呆滞地看着前面,觉得怪异。

没事,谢谢你,大爷。徐三斤也觉得自己方才好生奇怪。

还是回去睡一觉罢。他决定着。

回家的途中,路经茶馆,徐三斤看见喝茶的老头盯着他笑,

杂货铺的活计鄙夷的眼神看着他面无表情,

妓院的女人轻蔑地斜视着他却脸朝别处满是媚笑。

他像受着惊吓的猫,惶恐地逃到家中,喘息着松了一口气。

徐三斤一直睡到黄昏,还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他打开门一看,是邻里的许大娘,经常周济自己。

大娘,您好。徐三斤问候道。

三斤啊,你还有鱼没,给大娘拣几条。许大娘开口便说。

有……有啊。大娘你等着,我这就给您拿去。徐三斤忙不迭说道。

不多时,徐三斤提着三条肥美的鲤鱼出来。

许大娘一脸怪异地看着徐三斤,有些吞吐地说,三斤,这鱼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徐三斤急了,这怎么行呢,你儿媳妇有身孕了,得补补身子,这样,大娘,这鱼我不要您钱,您拿着吧。说完不由分说地把鱼连同竹篓硬塞到许大娘手里。

许大娘看了徐三斤一眼,慌张张地走了。

徐三斤笑笑,关上门又躺在破床上沉沉睡去。

翌日凌晨,徐三斤被第一声鸡叫惊醒,自从父亲离开后,他总是惊乍乍的,睡不安稳。

但徐三斤还是下床开门出去看看。

天空暗蓝的令人不忍呼吸,依稀看得见几盏星火在清冷的雾里飘忽不定。

那时也是如这般的夜,父亲出海了便再没有回来,人们只在海边找到父亲用的网。

父亲经常说,要爱惜自己的鱼网。父亲说,每日只许撒三次网。

这是规矩,渔人们心照不宣的制约。

若违背了呢?

那他不配做一名渔人,便只是一个鱼贩子。

徐三斤回忆了许久,天微亮了些,可自第一声鸡叫后便再没听到鸡鸣。

徐三斤也没了睡意,便朝陈伯家走去,路上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徐三斤不敢细看。

此时陈伯家院子里亮着灯光,徐三斤透过门缝看见陈伯背着门在补网,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陈伯转过头看着徐三斤面前的门,徐三斤下意识地想收回目光,却看到一张熟悉无比的脸,却不是陈伯地脸,是父亲。

徐三斤却并没有一丝惊吓,他孩子般笑着,嘴角微微上扬。

那张脸似也觉察到般,回应着笑了笑,深深地折皱了眼角。

徐三斤用手敲了下门,撞击木板的空洞声却吓了徐三斤一跳,心一阵蹙缩。

一簇光线刺激,徐三斤睁开眼睛,天却是亮了,猗郁的阳光令徐三斤一阵头晕目眩,他想起刚才那个梦,不知想些什么。

然后起身朝陈伯家走去,路过包子铺,用两个铜板换了三个包子,边走边艰难地吞咽着。

卖包子的小伙气愤地看着徐三斤离去。

路上碰到一位富人唤徐三斤,徐三斤厌恶地瞪了对方一眼。有钱人都是人渣,他认为,他觉得这个世界欠他很多,至少,欠他一个父亲。

许大娘在家里做饭,儿子摔打着东西从外面回来。许大娘斥道,干嘛呢,一回来就发脾气。

许小多愤道,还不是三斤那家伙,要吃包子直接说就是,何必拿些破石子糊弄我。

许小多是孤儿,从小由许大娘抚养大,许大娘至今未曾娶嫁,许小多就随许大娘姓。

许大娘听了事情的来去脉络,疑心道,这些日三斤也确是奇怪,大白天睡觉,还拿几根木柴当作鱼给我,还说给你怀孕的媳妇补身子。

许小多听后怒道,他存心的,难道他不知小音上个月因难产而死,婴儿也胎死腹中吗?

许大娘想到自己的媳妇和未出生的孙儿不禁黯然,苦涩地摇摇头,阻止许小多继续说下去。

徐三斤来到陈伯家,进了院子,又见陈伯在一堆杂物里,坐成一团补网。

陈伯头也没抬,说道,时候还没到呢。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感,包括惊讶,仿佛知道徐三斤会早到。

你先到后山逛逛,回来时兴许就补好了。陈伯又说。

徐三斤帮忙给陈伯碗里添了些水,便往山上去了。

山也不算是山,只是个稍微大点的沙坡,早年人们栽了点树,这才被人们称作后山。

翻过后山便是大海。

这些年山上新增了许多坟墓,徐三斤觉得有些阴森森的,他不敢逗留,转身朝山下走去。

路上看到许多墓碑上刻的字,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名,有一个碑上的名字徐三斤感觉眼熟,那个碑旁边还栽了块无字碑,徐三斤觉得奇怪。

【海之市】

墓碑上刻着“妻牟氏楠湘之墓”字样,却无立碑之人名。

徐三斤重又回到陈伯家的院子,阳光略显得比刚才炽热些。

补网的程序眼看就要完成,徐三斤诧异道,这么快?

陈伯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淡然地说,你出去都有一天时间了,心情可好些?

徐三斤眼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我不是才出去一会儿么,陈伯你怎么了?

陈伯没有回答,而是说,小斤子,你要学着去融入事与物,缘起则应,境过不留,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生活就是补苴罅漏。

网是渔人的承载与延伸。徐三斤记得父亲说过。

一阵长久的沉寂。

陈伯的手又忙活起来。

徐三斤坐在一旁的石板上询问起当日自己提起第四次撒网的事。陈伯你为何那么惊讶?他问。

那是一个诅咒。徐三斤没有接话,等着陈伯的下文。

传言多年前的一段时间,渔人们但凡撒下第四次网,都会捞上来死物,开始只是鱼或牲畜的尸体,而后是人的截肢甚至整具腐尸,死状极其恐怖,若非亲眼所见无法想像其惨烈。

陈伯似乎亲身经历过般心有余悸,他顿了一下,抽了抽鼻子。

徐三斤瞪大了眼,看着陈伯化作父亲的模样,用父亲的口吻继续说道,一时间人人自危,惶恐不可终日,有人说这是恶鬼的诅咒,有人说是水族的报复。

陈伯的模样说,官府竭力调查,下海搜寻也都无功而返。

父亲说,但渔人只要不撒第四次网都会相安无事,且定会满载而归。人们便默认地遵循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则每日只撒三次网。

陈伯说,你爹与我年幼时不屑一顾,逆而行之,结果捞上来一具全身腐蚀的尸体,其状难堪,不可辨其相貌性别。

父亲说,我们惊慌回到家中,却被告知我和他的父亲落水而亡。

后来依照穿着辨认那腐尸便是我父亲。陈伯接道。

二种相貌表情与声音跌宕的交错愈演愈烈,突然一道脆若莺鸣的女声,好了,讲过无数遍了,不累么?

一切归于平静,陈伯没有了方才的悲伤,仿佛说了一与己无关且件隔世已久的事。

那是不是因为那诅咒呢?徐三斤唏嘘道。

不知道,也许是巧合。陈伯说。

徐三斤正待再说些什么。

陈伯突然说,好了,网补好了。徐三斤欲付工费,陈伯按住他的手,你我都孤身无靠,相互照应不必如此。

况且如今我也用不得钱。徐三斤这才记起陈伯的妻子不久前去世,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伯又说,你急着补网作甚?

徐三斤诡异一笑,打人。

许大娘问许小多,你见到过三斤没?三四天都没见到过他了,也不见在家。

许小多还在为上次的事介怀,他这种人不见了也好,对生活都无所谓了,还在世上做什么?

许大娘斥责道,别胡说,三斤这孩子是很善良的,只是他爹的死给他打击太大。

许小多不敢接话,嗫嚅着不知嘀咕些什么。

徐三斤仰面躺在渔船上,手腕搭于船舷,任手在水中划过,头枕着鱼网,眼睛望着天空。

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他叫子慕。十二年前,一个男人带着一个衣衫凌乱的男子对女孩说。

女孩八九岁模样,风风韵韵,端丽冠绝。

不,我叫徐三斤。

十三年前。

子慕乃轻贱妇人之子,岂是我夏氏血脉?

深夜,子慕被从未名崖畔抛下,空无一物的虚空,星云仿佛触手可及,那样的片刻,短暂,漫长,永远,看不到动,看得到静止,

只有耳旁的风与上升的水气肆意着。

你永远没有上者的气质,你安于下位的心态与犹豫将导致你永远失败,你所谓的谦让不过是懦弱,这些,你弟弟高你一筹。那日黄昏,父亲说,旁边站着子慕。

风吹了多久,下落了多久,多久是多久?

只是还没到尽头。

二哥,你就没有梦想吗?子羡问过他。

要具备雄心与决绝方能成为上者。父亲对子慕说。

父亲,众生岂由上下区来,我并非没有梦想,所谓下贱不过是少了些铜臭,如此,我甘愿做一个凡人。子慕心念道。

身体停滞了一下,再次缓缓沉下。

只不过是换了种状态而已。他想着。

任由水向上漫。

男人打鱼打上来一个人,他以为是诅咒。因为这是他第四次撒网。

那是怎样网,仿佛坚定的信念。

子慕不再于水里沉沦。一个人要如何做,使得一个人心甘情愿?

第二年,子慕说,爹。

男人泪如泉涌。

父亲是生父,有养育之恩;爹是义父,有再造之恩。

徐三斤躺在船上,泪扩大了云彩,淡了天蓝。

八年前。

后山上。

子羡说,二哥,你连你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还是那么懦弱。

三斤,夏子羡抢了锦儿。爹悲怆地说着,似乎老了很多。

哥哥,锦儿不能照顾你了。

锦儿脏。

哥哥,你要照顾爹爹。

似乎也是在未名崖畔,那一名女子纵身跳下。

败类。徐三斤冲向夏子羡时口中轻说道。可是却不能伤他分毫,富人都有强大的金钱防御。

你们在哪里?锦儿,爹。徐三斤翻了个身趴着。

半响,忽而站起身来,网上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点点白光,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一阵水破碎的声响,像浪花。

许大娘唤来许小多,小多,三斤不知哪去了,我实在不放心,你到处去找找。

许小多虽气恼徐三斤,此时却也有些担忧。他回道,好的,娘,你别担心,我去找找。说罢便出了门。

许小多也实在不知徐三斤能去哪,他就在街上四处张望着。

走到西街时经过一座破落院子,门没有关,许小多心念一动,想着徐三斤是不是在里面呢,一边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四处破烂一片狼藉,中央落着两块石头,旁边一个碗盛满浊水。

这是陈伯生前的住处,如今已是如此萧条破败。许小多不胜唏嘘,心里计较着。

许小多环视不见半毫人影,便转身离去。

徐三斤拉起网,丢掉网里的鱼和海草,什么都没有。

他愈发绝望。

诅咒呢?

恶鬼呢?

失神中徐三斤身子向后倾去,水是温的,浓重的腥味。

哥哥。怯生生的声音。

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哥哥,锦儿要做你的妻子。

二哥,你我之间注定只能留下一个。在与子慕擦肩走过时,子羡说。

水变得很冷,四周暗蓝得一如当年未名崖的虚空,无声,看不到动。

父亲,众生岂由上下区来,我并非没有梦想,所谓下贱不过是少了些铜臭,如此,我甘愿做一个凡人。子慕心道。

三斤,我只是想让你活得开心,没有梦想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生活。爹说。

哥哥,我和爹不穷,因为我们有哥哥。锦儿笑着说。

三斤,过日子就像编织竹篓,你得一下一下才能积累一个快乐。陈伯说。

许小多莫名地四处疯跑起来,仍不见三斤。

徐三斤在水里愈陷愈深,心鼓动着水,越发轻微。

他想起那日在无名崖的虚空,他说,父亲,众生岂由上下区来,我并非没有梦想,所谓下贱不过是少了些铜臭,如此,我甘愿做一个凡人。

我要入世,去寻找出示的苦,寻找我的梦想。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