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牌系列之《如梦令·唐棣之华》
词牌系列
用词牌做名,演绎如此美丽倾城的故事,“‘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很好听,唐棣之华,我也喜欢。”文字清新唯美,文思旖旎,荐赏!
如梦令·唐棣之华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清照《如梦令》)
开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看到满眼茉莉,夹在篱墙两旁,煞是好看,让人移不开眼,我在茉莉氤氲的香气中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分不清,只以为置身仙境,直到我听到小孩儿的嘤嘤哭声,才惊觉自己依旧在人间。我循着小孩的哭声望去,只见一处颓圮的土屋里,有老人,有小孩,还有男人女人,老人在拭泪,小女孩在饮泣,男人女人掩面啼哭,他们互相拉扯着,似在痛苦抉择,忽而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男人女人拽着孩子抱头痛哭,老人喑哑着嗓子劝慰。周遭一片岑寂,除了哭声,再没有任何声音,那样的场景,让我不知所措,喉头艰涩,有些害怕。
就在我不知进退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棣华!棣华!”急迫的声音里不复往日的温润,听得我也跟着着急。我曾一边把玩着他从南边给我带来的棠棣花,一边问他为什么给我起这样的名字,他拿过我手里的花枝,浅浅地笑道:“我初见你那日,正读到《论语》里的一句‘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你看,这棠棣之花,明媚鲜丽,惹人爱怜,多好!”我凝睇着他手中的那枝枯萎的棠棣花,莞尔不语,这么些年,我都是在他的庇护下快快乐乐地成长。耳畔他的呼声太过急迫,让我无暇顾及远处的哭声。当我努力地睁开眼,见他温润如玉的脸上写满焦急,正用温热的手揩着我的眼角,我知道,我只是做了场梦。他见我醒来,紧皱的眉动了动,换了笑颜,问道:
“醒了?做恶梦了吧?你瞧瞧,哭成这样,满脸的泪,叫都叫不醒!”
我伸出手,拉拉他的衣襟,他刚剪了头发,干净的脸配上爽利的短发,看着让人舒心。我还记得小时候,那时还是大清的天下,人人留着辫子,他那小脑袋上长长的辫子成了我把玩的好对象,他也不恼,任我摆弄,有几次被他的母亲看见,拿着掸子便要打我,他都替我顶了过去,夫人急了,怒道:“你就任她往后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吧!”我吓得直往他身后躲,他拉过我的手,拍着我的头,笑着说:“不怕,还有我呢!”后来换了天下,剪了辫子,起初的时候,看着他那头浅得扎手的发,我甚为惋惜,可时间久了,一日日看惯了,觉得他的一头短发愈发显得干净爽利,人也愈加精神,便觉得当时剪发的号令是极好的。现在看着他为我焦急,往日一幕幕都映在心头,甚是感动,不知如何开口,只道:
“衡哥哥,我梦到一个小女孩在哭,我遥遥地听着,难受得像是我自己在哭一样。”
“可不是你自己在哭吗?瞧瞧你的脸都哭花了!”
他宠溺地顺了顺我额前的细发,依旧擦拭着我脸上的泪痕。可是我明明没有哭的,哪儿来的泪呢?我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夫人催促我起床的声音,我只对着他讪讪地笑笑,侧身望向窗外,早春的花透过窗棂,开在了屋子里,惹眼极了。
“棣华,我母亲正找你呢!”
难得的好天气,旭日暖暖地铺撒在人的身上,我抱着衡哥哥从外面捡回来的一只绒球般的小花猫,坐在园子里的藤椅上,几近入眠,忽然听到念念的声音,我惊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把小花猫给吓得东蹿西跳,惹来念念的一阵哂笑。
“看这小东西,我哥哥捡了它来,它不跟我这我哥的亲妹妹亲,反倒与你亲近上了,难怪你与我哥是要做夫妻的!”
念念手里正把玩着衡哥哥从北平带回来的礼物,因这礼物念念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那日,她本是满心欢喜,直到看了这礼物,便颓丧了一张小脸责问衡哥哥为什么送她一个破玉环,惹得我们面面相觑,往她手中仔细看了才知道,哪里是什么破玉环,原来是上好的和田玉玦,便都笑话她不仅没有见识,还胡说八道,她羞红了脸,却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夺过我手中的礼物便要看个究竟,我来不及夺回,正羞恼着,却听到她有些飘渺的声音:“棣华,你能做我哥的童养媳,真是你前世的造化了!”衡哥哥在信中提过,他跟同学到香山看红枫,记起我说香山红叶很美,便摘了些,制了标本,放假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他没有食言,真真给我带了回来。
我没有跟衡哥哥说,其实我喜欢红叶,还因为古时候有红叶题诗的典故。
如今听了念念的一席话,女儿家的羞涩让我狠狠白了她一眼,心里,却是极赞同念念的,如果不是阮家,如果不是衡哥哥,我怕早已成路边的饿殍了。夫人说,我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那样的年月,一个孤儿,是活不下去的。七岁之前的事情我没有任何的记忆,衡哥哥说,我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把什么事都给忘了,像个初生的婴孩,跟在衡哥哥身边的符叔还告诉我,七岁那年的那场病差点要了我的命,大夫无辙,老爷夫人都决定放弃了,唯有长我两岁的衡哥哥苦苦哀求,求得老爷夫人心软,依旧请大夫替我医治,亏得衡哥哥配合着大夫,我的病才能治愈,自那以后,衡哥哥更是与我形影不离,直到他外出求学,不得不离开。
我想,我是幸运的,因为遇到了衡哥哥。
“哎呀,惨了,只顾着同你闹,忘了母亲正找你呢!要是晚了,依母亲的性子,你又得挨一顿骂!我还是同你一起去吧。”
经念念这一闹,我倒忘了正事,夫人一直对我有成见,说我是不祥之人,后悔当初收了我。夫人也是童养媳,出身贫寒人家,这是阮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所以我倒没有认为夫人是对我的出身有成见,个中缘由,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不能也不想追问。
待我与念念匆匆赶到夫人房里的时候,夫人早已正襟危坐,见我姗姗来迟,稍有不豫之色,却只责问我两句,并未追究,想是遇到了可喜之事。看到我身后的念念,便说了句:
“念念你来了正好,我正有事与你和渡衡说,你去把你哥也找来。”
念念应了声出去了,徒留我尴尬地对着阮夫人。
“夫人找棣华,可是有什么要吩咐?”
在夫人面前,我永远是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僭越。
“嗯!”
她只斜睨了我一眼,便埋头翻看着案上的一本小册子。
“过几日府上要来贵客,这可是为阮家挣脸的事,不该有差池,你是阮家未过门的媳妇,理应帮衬着料理,阮家贵为砚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你也在阮家看了十几年,什么该与不该也应该是明白的。”
见着夫人郑重其事的严肃表情,我想,这个贵客一定是极重要的人物,不然,夫人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还有多少事可以在她的心中激起波澜。我也只有郑重其事的应下了。
夫人要跟衡哥哥与念念说的也正是迎接这位贵客的事,自六年前老爷去世,那时衡哥哥还小,后来又在外求学,夫人便一肩挑起了阮府大大小小的事,如今衡哥哥学成归来,该是挑起阮家担子的时候了,这次接待贵客之事,夫人有心让衡哥哥锻炼,于是吩咐了他诸多的事情。至于念念,一个少不更事的千金小姐,夫人只一句“管好你自己,别惹是生非惹人笑话”便惹得念念颓丧着脸赌气走开了。
夫人没有说贵客是谁,与阮家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也没多问,知道夫人的脾气,即使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整个阮府,除了念念会不识时务自讨没趣,其他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衡哥哥知道夫人交代我的事,怕我担心做不来,便安慰我说:
“母亲也不是为难你,你迟早是阮家的媳妇,这些事现在母亲担着,将来不还都你要应付的,就权当历练,再说不还有我嘛!是不是?”
他一脸的讨好,直逗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嗔怪地瞟了他一眼,他也笑逐颜开,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头,还不忘打趣我。看着他那如沐春风的笑,心里升起一阵感激,刚被他捏过的鼻头便有些泛酸。
“衡哥哥,我何德何能……”
“傻瓜,什么何德何能,你本来就聪明伶俐,一定可以做好的!”
衡哥哥,我何德何能遇到了你,对我这么好?
自夫人吩咐了阮家有贵客临门,府里便日渐忙碌,平日里无所事事乏人问津的我也因为夫人那日的一席话而变得忙碌起来,有时候忙过了停下来想想,我们这是在为谁忙碌呢?不得而知,依旧忙碌着,只是那时候不曾想到,他的到来,竟在我平静的生命中掀起了那么大的波澜,以至于往后的日子,思及此,总免不了一阵恍惚。
他来的那日,园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一团团白云胜雪,夫人嘱咐我不用去前厅,我也懒得去凑热闹,于是躲在花园里,逐着清幽阵阵,把魂儿都给送去了。
正当我踮着脚尖,扯直了身子也够不着一簇花枝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阵咥笑之声,我惊诧不已,急忙收回手侧身望去,只见一长衫男子强忍着笑意,好整以暇地望着我。乍见生人,又是这样的境况,难免骇然,我只匆匆施以一礼,便要离去,不料他却叫住了我:
“姑娘且慢,恕我唐突,姑娘可否记得云茉此人?”
听得此语,我只以为他是要找一个叫“云茉”的人,不作他想,便应了声:
“不知,阮府没有人叫云茉,阮府以外的人,我大都不认得,您怕是要到别处寻找了!”
“我以为姑娘该是极熟悉的,却不料让季某失望了。”
我不知此话从何而来,便不知如何答话,只是他的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些失落,我不知道这个“云茉”为什么我应该极熟悉,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极力要找出些什么,那样陌生,让我不知所措,我只疑心他认错了人。
“或许您认错了人吧!”
他不答话,埋下了头,像是在寻思,我有些担心,却不知如何宽解,我从来都是拙于言辞的人,只怔愣着不知如何是好。在我左右为难之际,衡哥哥唤我的声音传了过来,我遥遥地望去,见衡哥哥已经走了过来。
“我就说你不会去哪儿,果然在这儿找到了你!棣华,进屋去,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拉着我的手转身便要离开,我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为难,他大概没有见到园中还有其他人。他疑惑地看着我,见我示意,便顺着我的眸光看去。
“镇守使大人?您怎么也在此处?”
“阮家果然是砚城名不虚传的大户人家,连这后花园都比别处繁荣呀!”
镇守使?原来他就是夫人说的贵客,镇守使,那该是多大的官衔,就是我对面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我有些难以置信。我问衡哥哥为什么镇守使会来阮家,衡哥哥说砚城是镇守使的家乡,他出生的地方,镇守使此次回来是为省亲,虽名为省亲,镇守使实为孤儿,他只是暂时借住在阮家。
原来,他和我一样都是孤儿。我望向他离开的方向,他远去的背影,有些落寞,有些萧索,与这满园的春色极不相符。
“或许他是回来找人的!”
我没头没脑这样说了句,衡哥哥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知道他是回来找人的,我只摇了摇头,说不明白,干脆就不说了,衡哥哥知道我是常有上句没下句的主儿,也不追问,也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衡哥哥,你给我摘一朵花吧,谢了可惜!”
“真不知道你这个小脑袋瓜怎么想的!”
春雷乍响的时候,我正趴在书案上沉沉睡着,手里还握着衡哥哥送我的笔,说是外国人用的,叫“钢笔”,起初我只当好玩,想要试试,后来越发觉得没劲,用自己的笔我能写得一手好字,用这洋人的玩意儿却写不出字来,觉得没意思,懒得再去理会,便趴在案上睡着了,直到这春雷搅得人睡意全无。我自小害怕打雷,不敢一个人待在屋里,总疑心雷声会把屋子击塌了,此时听得雷声,惊得丢了手上的笔便往外跑,我只顾着跑,并未发觉前面有人,于是直直地撞到了来人的身上,惹得我一声惊呼,他也连连后退。
“镇守使大人?对不起,冲撞了您!”
见撞上的人是他,有些尴尬,不自在地向他弯腰道歉,心里却难免嘀咕,怎么每次见到他都是这副狼狈模样?
“奶奶原说你害怕打雷,没想到你竟害怕成这样!还有,我叫季侨。”
他倒是满脸笑意,只是他的话让我迷糊,我甚至在想,这镇守使大人莫非是脑子有问题,不然为何总是和我说些奇怪的话?
“季大人不知此去何处?如若无事,棣华就先行告辞了。”
“你当真不记得云茉是谁了?那奶奶呢?你的父母呢?”
他突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那样的神情让我害怕,比惊雷阵阵还要害怕,我想要逃开,却怕吃罪了夫人眼中的贵客,虽然在我眼中,他分明就是个疯子。
“你不记得,那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歇斯底里也不过一瞬,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平复了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镇守使大人。他虽是以商量的语气,却有我不可抗拒的力量,似乎我本应该听从他的。
“十多年前,有一个小女孩,女孩只有五岁,家贫,父母无力扶养,恰逢城里一富户挑选童养媳,看上了女孩伶俐可爱,下了礼,女孩家人无奈,只得忍痛将女孩送予那户人家,那户人家提出苛刻的条件,与女孩家人约定他们要两年过后才能去探望女孩,说是怕日日见着养不熟,女孩父母只想着为女儿找户好人家,女儿生活安逸,做父母的难受点没关系,两年就两年,于是这样定了下来,女孩被接到了那户富贵人家,离开那日,女孩哭天抢地,爹娘和奶奶亦是撕心裂肺,所见之人无不悲戚。自女孩走后,女孩家人日思夜念,好不容易煎熬了两年,以为终于能够见到女孩,欢欣鼓舞,待到了女孩所在的府第,却被告知女孩正在养病,不宜见外人,女孩爹娘急了,再三恳求,那家人却全不留情面,把他们赶走了,女孩爹娘悲痛难抑,求告无门,一时气急攻心,双双病倒,祸不单行,那年砚城爆发了场不大不小的瘟疫,大多数人都躲过了,唯女孩父母因久病未愈,又遭遇瘟疫,双双罹难,余下年迈的祖母凄惨度日,靠邻人接济过活,不几年便撒手而去,老人临终的时候,还一直呼唤着女孩的名字,而那个女孩,始终没有出现过。”
他说得动情,他那样表面刚毅的人,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在他的眼里竟看到了湿意。故事太凄惨,我甚至不知道怎样安慰他,连我自己都抵不住一阵阵心酸,他说的女孩离去那日的场景,我竟觉得分外熟悉,似在哪里见过,又好似亲身经历过,待细细回想,才知道竟是那日梦里所见,今日种种,与那日梦中场景相重合,让我难免惊诧,只是这终究与我无关,而他的所作所为又让我费解,见他依旧沉浸在故事中而不可自拔,我只能无奈道:
“这人世种种,有时真让人痛心,也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逼不得已,谁又能躲得过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里也有了泪,模糊了双眸,心痛得难受。
“你知道那个女孩……”
“棣华,你怎么还在这儿……”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季侨,一个是念念。
“原来镇守使大人也在,于念失礼。”
念念粲然一笑,脸上有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她这突来温柔娴静倒让我不自在了。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这才告诉我躲躲病了,不吃饭,躲躲就是衡哥哥捡回来的那只绒球般的花猫,我听得念念的话,有些着急,也顾不上季侨还未说完的话,只朝他福了福身,拉着念念便要离开,念念愣了愣,还是跟着我走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念念第一次在阮家客厅中见到季侨,她已然不是从前那个骄奢跋扈心高气傲的大小姐了,小女儿的心思,虽不明显,但终究不是不可察,只是我比旁人迟钝了些,所以没有察觉。
躲躲终究没能躲过死神的召唤,我和念念都很伤心地哭了一场,我虽与念念一同长大,但脾性不同,喜好自然相异,唯独对躲躲是一般上心,躲躲没了,我们两只差抱头痛哭,衡哥哥见我们如此伤心,只能寻些话安慰我们,还责怪自己当初不该把小猫给我们养,养出这生离死别的场景。衡哥哥的话让我觉得好笑,看着他懊恼的神情,我不禁破涕为笑,嘴角忍不住抽搐,眼里却还掉着泪。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滑稽,不然念念不会一脸诡异地看着我,一向儒雅的衡哥哥不会捶胸顿足,而季侨也不会在众人面前不顾形象地窃笑,还不忘补充一句:
“棣华小姐还真是有趣!”
如果说他的这句话只是让我羞恼,那他接下来的一席话,足以剥夺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听说棣华小姐曾经失忆,忘记了幼年的事,季某倒是略通医术,恰巧又习过这方面的医书,如蒙不弃,季某倒可以一试。”
我正羞恼,听了他的话,不知他意欲如何,难免心生疑窦,却又有些心襟荡漾,一直以为自己并不介意少了那几年的记忆,平日里无人提及,我也安然自在,今日听季侨提及,回忆往事,忽然心里破了个洞,自己成了无根浮萍,找不到来处,只知道一路飘荡。我突然很想念自己的父母,虽然衡哥哥说我是孤儿,也许根本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但我就是想他们,想得心里有些疼。所以,时至今日,我方明白,这些年,因为阮家的收留,衡哥哥的庇护,我抛弃了曾经的自己,但生命中有些东西,埋藏得再深,终究不可回避,在我灵魂深处,依旧是想要找回曾经的自己的。因此,即便对季侨有猜忌,此时此刻,我对他也是感激的。
“镇守使大人政务繁忙,棣华的事不敢劳烦大人,多谢大人的一番好意。”
我不知道是我胡乱猜忌还是衡哥哥的情绪太过明显,我听出衡哥哥话里的极不甘愿,他的眼中,还有一丝惊惶,转瞬即逝,所以,一切也不过我的猜测。
我有些失落,埋下头,看见自己正踩在一瓣玉兰花上,忙退开两步,前日的那一阵雷毫无疑问地引来一场雨,纷纷扰扰,直到翌日天明时分才停歇,打落了满树开败的玉兰,连初放的桃花也没能躲过,纵是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为之嗟叹,这眼前好景,却是任谁也留不住,只得叹一声辜负东君。
因为这件事,我有整整两日都避着衡哥哥,不是埋怨使性子,只是有些事堵在心头,有些疑问问不出口,战战兢兢,患得患失,寻常最亲近的人,怕见着了徒增尴尬,我不愿意我与衡哥哥有了那一层隔膜,我接受不了,衡哥哥也不会好受,所以,不如相安无事。
但是,相安无事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而已,我坐在青石阶上,想季侨跟我说过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并不是孤儿,你到阮家的时候你的亲生父母都尚在人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与阮家并无冤仇,为何要诋毁阮家,诋毁衡哥哥?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总觉得,自他来了阮府,自他见了我,便一日日围着云茉的事转,我不知道云茉是谁,但在他的心中,我一定与云茉有什么关系。
那这与我是否孤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不是孤儿,衡哥哥为什么又要欺瞒我?我的父母又在什么地方?没有人能够回答我,除了季侨。
“你能告诉我云茉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能问出这个问题,很久过后我才意识到,也许每一次遭遇都只是一个偶然,比如季侨的出现,比如云茉的故事,比如我问出的这个问题,但这么多的偶然组合在一起便不再只是偶然,而是必然,用佛教的话来说,这就是人生命中的“劫数”,而云茉的身世,便是我生命中躲不过去的劫数。
季侨说,要想知道云茉是谁,他需要带我去个地方,而我对他的好奇,对“云茉”的好奇,促使我跟随他出了阮府。
我本不相信命,但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本就是命中注定的,如果是幸运,我们该感谢上苍的精心安排,如果是劫难,我们只能坐等灾难的降临。
我随着他一路而去,从车水马龙的砚城一直到人迹罕至的郊野,初春的花零星地开着,越显得惨淡凄清。一路上我只跟着他走,他也不回头,亦不与我说话,直到走到一处藤蔓缠绕的门扉前,他扒开藤蔓,推开柴门,拉着我便往里走,只见满庭芜杂,芜杂中一处颓圮的泥墙,泥墙外是掺杂在荒草中稀疏的茉莉藤支撑着的腐落的竹篱,满眼荒芜,无端惹来我心口一紧,那场景似曾相识却又分外陌生,我努力地思索着,突然想了起来。
“我来过此处,不过那时候开满了茉莉,我还闻到茉莉花香的。”
原来一场梦,竟如此根深蒂固。
他侧过头来,有些诧异的看着我,原本满眼落寞哀凉,听了我的话,却有了笑意,我想,这个荒芜的院落对他是极重要的,衡哥哥说他本是孤儿,可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家的眷念。
“还没到茉莉花开的时候呢!”他扶过我的肩,与我面对着面,然后很认真地跟我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最多不过一时记不起,毕竟那时你还太小。”
对他的执着我有些无可奈何,他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曾经真到过此处。
“您大概是误会了,我说到过此处是因为我在梦中见过,并非真正地来过这儿,至于您要找的人,并不是我。”
“你是忘了你自己还是忘了那些惨不忍睹的肮脏的过去?”
突来一阵惶恐,倒不是为他的诘问,而是他口中的“肮脏”一词,那样咬牙切齿,我不知道怎样的境况可以称得上“肮脏”,我突然害怕这个词与我有关。
“你还记得我前些天跟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他说的那个故事,故事中的那个女孩,我想,她应该与云茉有关。
“我很同情那个女孩的遭遇,我也同情她家人的遭遇,但我也无能为力,我并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女孩是谁,她在何处,我甚至不知道你说的这个故事是否真有其事,若真有其事,又与你有何干系,与我有何干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偏要把这件事扯在我的身上,我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却也养在深闺,从不招惹是非。”
“我只是个孤儿,本来与此事并无关系,只是女孩的奶奶曾对我有一饭之恩,那样的年月,一饭之恩便是救命之恩,此次回来,我原是要找到当年的那个女孩,问她为什么狠心抛下自己的爹娘奶奶,看着他们惨死而自己还逍遥自在,当我逼近女孩的时候,才知道她失去了那段记忆,当年那些悲惨的经历,她已经忘得干干净净,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当事人连她自己的不记得了,我却还想着追问她当年的事情!你还要问我那个女孩是谁吗?她就是我寻了十几年的云茉,云茉就是你!”
我想过我与云茉有关系,我也想过云茉与故事中的女孩有关系,我甚至怀疑衡哥哥或许隐瞒了我的身世,但是我不曾想过我就是云茉,云茉就是故事中的那个女孩,而女孩一家的悲剧始作俑者竟是予我有恩的阮家,而衡哥哥不仅欺瞒了我,还是害我全家的帮凶。我疑心这不过是季侨自编自导的一场闹剧,所以我紧盯着他的眼,试图找到谎言的破绽。
“你不相信我说的一切?那你可以去问问你的衡哥哥,当年的那些事,他那时年少,并未过多参与,但后来他派人寻找过你的家人,知道了当年发生的一切,但他没有告诉你,他骗了你,他帮着他的家人掩盖了他们肮脏的过去,阮渡衡就是个伪君子!”
他那带着快意的诅咒,听得我一阵阵心寒,忍不住打了寒战。我推开他的阻拦,夺步而出,却被蔓生的野草缠住了脚,扯不掉,急得我直想掉泪。
透过一片新生的叶子,我看到整个世界都是绿的,那样的明媚,让人一眼便着了迷,不可自拔。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我下意识一声低呼,都说十指连心,当真不假,埋头一看,指尖上已然沁出了血珠。
“棣华,你也太不小心了,这刺扎了可是可大可小!”
听了符叔的话,我略一勾唇,想着符叔怕是小题大做了。
“还是符叔心疼棣华,符叔真是好人。”看着符叔笑逐颜开,我接着道,“符叔,您说怪不怪,您对棣华这么好,棣华在梦里却梦到您骂我?”
“哦?这倒奇怪了!你梦见我骂你什么?”
“我梦见您骂我,说我不是阮家的人,还说我不是棣华,是什么云茉,我被您骂得只知道哭,符叔,这云茉是谁呀?为什么我会梦到您说我是云茉呢?”
我看到一向泰然自若的符叔,在听到云茉二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皱纹遍布的脸上,那凝固的笑显得沧桑而疲惫,那样的神情,看得我有些害怕。
“没有云茉……你只是做梦而已!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那样迫不及待地离开,看着他蹒跚着往夫人方向的步履,我想要叫住他,其实我没有恶意,符叔,阮府里,除了衡哥哥,还有少不更事的念念,就属您对我好,棣华不是存心要欺骗您,存心要您难受的。
但是,我不想一辈子糊涂地活,我不想到老到死我都在你们为我编织的一个梦里,符叔,我只是不想抛弃我自己。
“这么些年,不是她不好,纵然她千好万好,一见到她,我总记起当年的那些事,她的父母……你知道,他们的死与阮家不无关系,这么多年我一直不得安生,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不待见她,是想要麻痹自己心里的那道魔障,还好有渡衡,他待她好,他待她好……”
他待她好,衡哥哥待我好,这是夫人给我的答案,倚在门外,听着里面渐渐消失的声音,我背转了身,扶着廊柱,一步步往前走。
衡哥哥,你待我好,但你为什么要骗我呢?衡哥哥,你知道吗,我什么都不问,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是我不想让你伤心,我相信你,相信你不会骗我。
有些事,处心积虑想要求个明白,而一旦明白了,却又追悔莫及。我把自己摆在一条直线上,可为什么生命扭曲得如此尴尬?
“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想,我并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人,所以连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我都显得异常平静,手里攀着柳枝,新开的柳叶儿,脆生生惹人心疼。
“你介意的不是你悲惨的身世,而是阮渡衡欺骗了你,他伤害了你。”
没有人可供我倾诉,唯有季侨,让我纷乱如麻的心,还能找到头绪,他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我的过去。我该为父母的不幸鸣不平的,但我错过了太多,遗落了太多,他们已然脱离了我的生命,我的世界中没有他们,所以,我自私地只看到他予我的伤害。
“云茉,你跟我走吧,这阮家,你还呆的下去吗?”
我心里一惊,不知是为他唤我“云茉”,还是为他让我离开阮家的事,我只知道,这一切都变得陌生,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连我自己都一起陌生了,过去的十几年是一场梦,梦醒后,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该何去何从。遗忘给了我借口,但铺不平我接下来要走的路,这无疑是悲哀的,可悲哀成不了生活的主旋律,自怨自艾给不了我生活的勇气。
我抬头看那片因风摇曳的柳,不防备柳梢溜进了脖子里,有些凉,有些痒。
“哥,你的未婚妻都要让人抢走了!”
也许是陷得太深,所以,当我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衡哥哥已经走到我的身边,伸出手,为我掸去脖子里的柳条,那样温柔,让我的眼角有了湿意。
“你还真是好了伤口忘了疼,去年的事这么快就记不得了,还不长教训?”
他的话虽是在责备,却满满的全是心疼。我想起去年起红疹子的事,便是因了柳梢上的虫子,那时候,衡哥哥找了好多大夫寻来好些药方,日日给我擦药,不让其他人经手,依念念的话来说,我的事,衡哥哥是“事必躬亲”。待我疹子全消了,衡哥哥却为此瘦了一大圈,还安慰我说这下他也成半个郎中了,这就是祸福相倚。
这世上,还有谁会像衡哥哥这样待我呢?池子里粼粼水波,搅扰着我的心事,可我的心事,它终究不知道。
不是我离不开他的好,而是他的好让我不忍心离开。我依旧像往日那样,拉过他的袖子,头轻轻地靠在他的手臂上,我什么话也不用说,他能明白我是在向他讨饶。
衡哥哥,我该怎么办呢?
待我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季侨已经离开了,而念念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迹,心里一阵怅惘。
季侨来向我辞行的时候,我正在园子里闲坐着,不远处,扫地的符婶双手撑着树干,使劲的摇,树下一时落英缤纷,我问符婶为什么把那一树花都摇落了,符婶说,花谢成这样,留着也没用,风一来,吹得满地,现在不都摇落了,一会儿还要再来扫一次,麻烦!我有些为花可惜,想起书上看到的黛玉葬花的事,竟分辨不出谁是谁非。
“我要走了,云茉……我想我还是该叫你棣华。”
我不知到他何时站在我身边的,所以听到他的话的时候,我直惊得一怔,怅然地侧过身看他,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你过得很好,你的未婚夫阮渡衡对你很好,所以我可以安心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着我,我看不到他眼里装着的是什么,我以为我们眼里都该有悲伤,但我看不到他眼里的悲伤,我甚至看不到自己眼里的悲伤。
“他骗了我十几年,我在一个谎言里生活了十几年,他不曾解救过我,你还能安心离开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去处有归处,而我的世界只是个谎言,我又在这个谎言中不可自拔?我多希望我是树上的残花,可以任人摇落,便不再费我思量。我望向符婶的方向,哪儿还有符婶,地上的落花也早已消失殆尽,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他希望你能够平平静静快快乐乐地活着,他在你还一无所知的时候替你选择了适合你走的那条路。”
“不,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留给我,你还能说他是为了我好吗?”
“不让你选择,是因为这样的选择会让你很痛苦。”
“那为什么你要把这样残忍的现实告诉我,让我痛苦?为何不让我就这样糊涂地快乐地活?”
“棣华,你是在怪我?也许我来得迟了些,但幸而我来迟了!”
我想,终究不是在他身上,所以他可以如此坦然。有人说,这个世界是个病态的世界,有病的人苦撑着,没病的人却又无病呻吟,我平生最恨无病呻吟的人,而现在,我自己做了那无病呻吟的人。
他还是走了,我没有留他的理由,他走的时候,本来我想去送送他,毕竟他是为我而来,我正收拾着准备去送他,却听伺候念念的宁儿说念念扭伤了脚,正吵着闹着哭个不停,我只得放下手中的东西,去了念念的房间。可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分明好好的,我有些生气,便责问她:
“你好好的为什么骗我扭伤了脚?”
“我不愿意你去送他!”
她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喃喃开口:
“那你为什么不去送他?”
“我去了他也看不到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原来每个人都有一段自己割舍不下的情愫,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眼前溜走,稍纵即逝,如滑过指缝的时间,明明知道它经过了,却没办法留得住,一切徒劳,徒劳得让人心伤。
柳絮开成了轻雪,斜飞入鬓角,我正要伸手去掸,却被人捉住了手,回过头,看到是衡哥哥,他正欣赏地看着我鬓角上的柳絮,手里还拿着一张大红的帖子。
“棣华,母亲已经派人把帖子都给亲友送去了,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
他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并没有多大的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衡哥哥,如果我嫁了你,却不能一心一意爱你,你会怪我吗?”
“又说傻话了,一个待嫁的姑娘家,整日把爱呀爱的挂在嘴边,也不怕别人编派了笑话!再说,衡哥哥什么时候怪过你呀?”
“嗯,衡哥哥最好,所以我说了胡话衡哥哥也不会怪我。”
“就属你机灵!”
我扯过他玉立的身子,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衡哥哥,你真的很好,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呢?这样十几年,我早习惯了你对我的宠溺,怎么舍得离开你?你这样待我,是不是早预料到了这一日呢?衡哥哥,你真是个坏人!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十几年就过去了。棣华,你不记得,你初来我家那日,你小小的身子被大人们拉扯着进了阮家的大门,你哭个不停,我正在院子里看书,手中拿着本《论语》,被你的哭声搅得没法再看,便拿着书到你的跟前,我刚一念‘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你便收住了哭声,我问你名字你却不答我,我干脆自己给你取了名字,就那句诗里的,棣华,父亲告诉我,‘唐棣之华’就是棠棣树开的花,好看极了,我听了极喜欢。可你那时候倔的,老说自己不叫‘棣华’,叫‘小茉茉’,茉茉,听着就极香了,像茉莉花一样!”
“嗯,茉莉花不仅香,还很好看呢,我曾见过大片大片的茉莉花,好看极了!但是我还是喜欢‘棣华’,因为你念的那句‘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很好听,唐棣之华,我也喜欢。”
也许,这十几年,于我,只是个谎言而已,但这个谎言是一个极诚实的人为了我而编造的,他相信这是正确的,如果我让他以为这个谎言是个错误,那岂不是会毁了他这么多年执着的信念,那样自信的一个人,会害了他一辈子。而我,的的确确没有失去什么,还快乐地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了他,我不知道我这十几年又将是怎样的。
衡哥哥,既然大家都好好的,那有些事,何必计较太多,我还是你的棣华,你还是我的衡哥哥。我倚在衡哥哥的肩头,沉沉地有睡意袭来,便靠在他的肩头安心地睡了。
衡哥哥,我把这个梦一直做下去,有你的肩膀支撑着我的梦,我很安心。
梦中,我又闻到了茉莉花开的香味,悠远而又飘渺,像是一曲优美的童谣,飘荡在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