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静

——记住，无论何时，你都是幸福的！

（一）

那个坐在我对面老翁真奇怪，或许可以用白头翁来称呼他吧。

洁白的双手和两鬓的白发都可以为这个称谓作证。他是个医生吗？他老顽童似的脸庞丝毫没有一个老者该有的沧桑。明明上一秒还是一个晨练的老头，下一秒却像泄气皮球一样止步向对面的长椅靠去。累了？还是倦了？

白头老翁好像看了我很久似的，粗重的喘息声已经听不见了，但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里好像凝结着什么。可能是同情或怜悯吧。

是他知道了我曾在铁窗里度过的孤独吗？他明白了那种青春逝去的悲伤吗？

虽然我还有再活下去的机会，但就像这里的长椅，后悔并不能填补它风干的裂隙，也并不能让枯叶重新变绿。

枫叶挣脱了枯干的双手。悠然的飘荡，宁静，祥和地吻过了大地。红红的叶脉和满地榨干的枯黄倒是不怎么搭调，就像一个女子张扬显眼的孤傲衬托一个男子低调内敛的气质。很遗憾，我更羡慕前者，就像枯叶羡慕枫叶一般，渴望得到高贵鲜红的美、自由。

这里的阳光不是冷的，有时还有我小时侯的味道，干涩的，清甜的，丝滑的，忧伤的，我都闻得出来。这里不像那里那样虚伪，而是小鸟，绿荫，自由，和平。我丢掉了为自己准备的死亡，迎接新生。就好像从前的我已经死了，死在了原以为那里才有的窒息的宁静中，可没想到如今我却活在了这里的安宁中。

咦，他在朝我微笑，像是泥土裂开了般！虽然不怎么好看，可很贴心。心平了。

原来这种感觉其实早就在我心里的。只是我故意的放弃了，就像我故意的认为只有红枫才是美的。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守着这一天，守着这种期盼，信心，感恩，平静。

猛地回过神来，好想跟他说一声再见，可他不辞而别的作风只允许我惊讶。

红枫旁边的一片枯叶忽的活也似的飞起来，两边拍打着空气上下挥动，缓慢而又坚定的飞翔，在金色的阳光下闪耀和刺眼。在我眼中，仿佛有红枫叶的一丝血色，融在了金色的蝶翅里。

（二）

当医生告诉我那个沉重的消息时，我就像被枷锁束缚的死囚，一点点的被拖进深渊。白血病被治愈的希望并不大。何况我那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可以毁在我的手里吗？老伴走了也有些年了，我也要走了，儿女成才，兴许有点欣慰。本来腿脚不好的我很少再去晨练了，因为没有她的路，总是很宽，很长。安静的可怕。

但以后就没机会了，人总要把握最后一点机会的，不是吗？

年轻人，不，也有些不年轻了，孤独的坐在那，想什么？忧郁的眼神好像在倾诉他的痛苦，青春不在了吗？我坐了下来，想跟他打声招呼，唉，不必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偏偏不巧的是，我们对坐，在这城际公园数不清的林荫道里，就有这样一条，就有这样两张座位对视着依躺在路的两边，含情脉脉见证时光岁月的逝去。他瘦消的脸还是有我当年的样子的，一种孤傲的气质。

老伴说她要走了，我就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因为她总嫌我吵。

一个生命安静的消亡，就一定会有另一个悄然的诞生，这是她教给我的，年轻人，你感受得到吗？我向他笑笑，但愿是吧。我也要走了，你可别忘了啊。

我在他目光的死角离开了，走的匆匆，忽而身后有一个什么东西，盘旋的飞着，在前方夕阳浓郁的璀璨中，伪装成枯叶的蝴蝶，目送夕阳的葬礼，好像带着一种坚持，越飞越远，只留下一个崭新的生命，仍在静静地坚守着，属于他的生命。